《海市蜃楼》了闻

63、Chapter63

　　裴琰住院的第八天，医生终于同意他回家修养，他出院那天，终于见到了久不露面的秦焕，他眼角多了一条伤痕，似乎好多天没睡好，眼下盖着深深的乌青。

　　“对不起。”

　　他见到他的第一眼就是道歉，自从那天晚上把他送到医院开始，秦焕就再也没来看过他。

　　“你不用道歉，”裴琰自然地将装自己东西的袋子塞到秦焕手中，“我从来都不会怪你。”

　　“我只是觉得连累了你有点抱歉。”秦焕跟上裴琰，“你如果没有认识我，盛纪就不会伤害你。”

　　“哪能有什么办法呢？”裴琰拿回窗口上还给他的银行卡，“我喜欢的人是一个绝对的上位者，权力越大仇家越多，仇家会挑你们最软处下手，这也是你父亲不让你们有软肋的原因。”

　　秦焕，我成为你的软肋了。

　　秦焕看着严肃的裴琰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其实已经给他安排好了一切，只要他能顺利去澳门，就不会因为自己的原因受到任何威胁。

　　“我们……”

　　“我会去澳门的。”裴琰打断他，在那天之前，裴琰对于去澳门的决定一直心有犹豫，但是他见到了那晚秦焕为他着急的样子。

　　如果和你在一起会因为我的原因让你时刻担心，我会去安全的地方等你来接我，等到某一个春暖花开的时候，我们会在澳门再见。

　　“等你安排好了一切，就来澳门找我。”裴琰看着秦焕，眼中没有别的情愫，只是单纯的认真，“我会一直等你。”

　　两人走出医院时阳光正好，午后的暖阳照得人身上暖暖的，秦焕突然想让时间停留在这里，停在这个温暖的午后，停在清新的空气和门口传出消毒水味混杂的医院门口，停在两人还能相见的时候，永远停留。

　　“恭喜你。”一个女声从身后响起，秦焕皱眉回头，对上的是一副带着墨镜的脸。

　　女人戴着宽大的帽子，大大的墨镜遮住大半张脸，脸上最夺目的红唇朝他笑着，即使看不见眼睛，秦焕也觉得这笑容令他毛骨悚然。

　　“向全港城展示了你的软肋。”女然取下墨镜，视线落在一旁的裴琰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后又将目光转向秦焕，似乎是在等着他的后话。

　　秦焕在认出女人是谁以后冷笑一声：“合兴会也想是盛纪吗？”

　　涂珊即使年近五十，也还是面容俏丽，岁月似乎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痕迹，只有眼角的几根鱼尾纹嚣张地向外人暴露着她的年纪。

　　涂珊笑笑不说话，意味深长道：“谁知道会怎么样呢？”

　　秦焕并不放心裴琰一个人住，在他几次的恳求下，裴琰才答应在去澳门前搬去浅水湾住，谁都预料不到未来会发生什么，但是这些天每个人心底都惴惴不安，直到阿朝敲响秦焕浅水湾别墅的大门。

　　秦焕自从盛纪那一夜后，基本没有时间留在港城，经常是缅甸老挝两头跑，虽然在浅水湾别墅周围留了自己的人，但是他们见是阿朝也不敢多阻拦，在放他进去的同时也迅速报信给秦焕。

　　秦焕直到后来都痛恨这个通信不发达的年代，所有的消息都要经过一个中转时间才能到他面前，即使他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奔赴回港，还是错过了见他的最后一面。

　　这是裴琰第一次来山顶，如果不是秦焕，他将一辈子都不会和这里有交集，阿朝引他进去的时候，秦乐善正坐在落地窗，听到开门声后却立马转身。

　　“裴老师，打扰你了。”

　　秦乐善很礼貌，至少比起盛纪来说很礼貌。

　　“您客气，”裴琰道，“是清也和初阳的事吗？”

　　秦乐善摇头。

　　“裴老师，我秦乐善不是一个鲁莽的人，”他这句话明示了自己和魏盛默不是一路人，“你是清也和初阳的老师，我尊重你。”

　　裴琰其实已经猜到了大半，如果不是两个小孩的事情，那就是和秦焕的事情了。

　　“我不喜欢给自己留下后患，但是因为你有恩于我们家，我会帮你安排出港城的船。”秦乐善并没有为难他的打算，反而是为他想好了周全的退路。

　　“我知道阿焕在准备着送你去澳门，我会另派一组人送你去，保证你的安全，”秦乐善停顿了一下，看向他，“但是条件是你必须离开港城，就今晚，没有第二个选择。”

　　必须离开港城，离开这个会成为影响秦焕做决定的地方。

　　秦初阳和秦清也在楼上看着阿朝的车接着裴琰进别墅，两人趴在门上听楼下的动静，但是距离实在是太远，他们说什么楼上完听不见。

　　“你听见爹地和裴琰老师说什么了吗？”秦清也把耳朵贴在门上，问这同样贴着门的秦初阳。

　　秦初阳摇头。

　　“开门出去听。”

　　秦清也一把拉起秦初阳，转动门把手开门，楼下的声音顺着楼梯传上来，裴琰给秦乐善的答案——

　　“您不用担心，去澳门的时间定在明晚，不出意外的话我会按时离开。”

　　两小孩听见后对视一眼，因为意外频发，裴琰还没来得及和他们告别。

　　“裴琰老师要走了？”

　　“要去澳门？”

　　“清也，初阳，你们两个在这里干什么？”梁慕妍从他俩身后走来，打断两人偷听的行为。

　　“妈咪。”秦清也看向楼下。

　　梁慕妍了然：“清也，没有人会陪你们一辈子，你们要学会告别。”

　　“可是妈咪，告别都来不及吗？”

　　梁慕妍像是被戳中了痛处一般，苦笑了一下：“很多事情都是突然发生，是来不及好好告别的，很多人也是。”

　　“可我想和裴琰老师告别。”秦清也想起自己还差一点就能完成的全家福，她觉得应该加上裴琰老师，可是现在却再也没有机会给裴琰老师看了。

　　“不告别的话......就当没有分开吧。”梁慕妍总是这样，说话淡淡的，看事也淡淡的。

　　她牵起秦清也和秦初阳的手往房间内走去，秦清也伸出另一只手戳了戳秦初阳，秦初阳瞬间明白。

　　“妈咪，我想去趟洗手间。”

　　顺利从梁慕妍眼下逃出来后，秦初阳从洗手间的方向绕了一圈才下楼，从后门出去绕股票花园钻进门口停着的车里，在后座的座椅下猫着腰躲着等裴琰上车。

　　“阿朝，你负责把裴老师送回浅水湾。”秦乐善道。

　　“当家，尖沙咀......”阿朝欲言又止，语带拒绝。

　　秦乐善看了他，似乎面带不悦，但也没有过多为难：“那让冠仔送一趟，要安全把人送到家。”

　　裴琰坐进副驾驶，两人都没有注意到后排座椅下藏着的秦初阳，秦初阳蹲得脚都麻了，稍微动弹一下转了个身，侧身躺了下来，车内的软垫舒适，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照在他的身上，秦初阳只感觉躺在车里摇摇晃晃的，眼皮有点重。

　　他感受着车转弯开出别墅，想着距离浅水湾反正还有一段距离，等到了大哥家里再和裴琰老师告别好了。

　　车子驶离山顶，裴琰离开了这个全港城人都梦寐以求登上的地方，太平山说高不高，开车能到，缆车能到，哪怕是走路也能到。但太平山也很高，很多人穷其一生都没办法登顶，多得是中道崩俎的人。

　　裴琰已经不记得他第一次来港城的时候是什么情景了，他只记得是一个阴沉的下雨天，他从船上下来的时候还飘着细雨，是和今天完全不一样的天气。如果不是乱世，他真的很喜欢港城，喜欢港城夜晚亮起的霓虹灯，喜欢中环街头弹唱的自由艺人，喜欢反复排片一遍又一遍上映着重庆森林的电影院，喜欢每年初二会放烟花的维多利亚港，喜欢一直叫他裴琰老师的清也和初阳……

　　喜欢有秦焕的港城，喜欢秦焕生活着的港城。

　　“来一支吗？”冠仔见裴琰看着车窗外发呆，递过去一支烟。

　　裴琰摇头。

　　见他无趣，冠仔也懒得理，点了支烟在车里就抽了起来。大概是略微廉价的杂牌烟，烟味弥漫车内以后有些呛人，裴琰突然怀念起秦焕身上的烟味，如果味道能成为怀念的记号，那到了澳门以后他一定会买一瓶柑橘调的香水。

　　柑橘不是秦焕专属的味道，盛瑾舟身上也是柑橘的烟味，所以柑橘味会成为回忆，代表着他们一群人一起的回忆。

　　裴琰讨厌所有的故事以盛大的方式开场，他总是觉得如果故事的开头那般隆重，那么所有的后来都会开始走下坡路，又或者说，再也不会有那么精彩的后续能够匹配的上这样的开始了。

　　秦焕等不到船完全靠岸，一跨步上岸后抢过路边一个人的车就开，将手里的一块表扔给他。在这一刻他才真正能够明白秦明熠那天和他说的‘感同身受’是什么意思，伤不在自己身上永远不知道有多痛。

　　原本还艳阳的天气突然乌云盖日，维港上空笼罩上浓浓的云层，整个港城的氛围瞬间落入死寂，伴随着上空云层中一声巨大的雷声，芬梨道上汽车鸣笛声与撞击声同时响起，鸣笛声久远不断，在昏暗的阴天中长哀，冬季的天空再次劈下闪电响起雷声，伴随雷声而来的，是豆大的雨滴，像是戳破了云层一般，如同泼水般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