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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Chapter6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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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妤姐,如果是船票,一定会被当家发现,我给你问到了一个凌晨偷渡进陆的货船,只是环境会很差,密闭舱里有很多人,都是些在港城生存不下去想离开的。”
阿同没有收尚妤的钱,反而还拿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崭新的一叠港币。
“同哥,”尚妤不推辞,她现在确实缺钱,“多谢。”
“但是在那里面你要注意,都是些穷佬,别露财。”
尚妤点头,将钱放进内袋中戴上帽子走出从善堂,港城今晚温度骤降,夜晚的空中飘起小雨,带着水汽的风迎面吹起尚妤的长卷发,这时期的港城,几乎所有的女孩都跟风烫着时兴的大卷发,卷发似乎已经成为了一种女孩富裕的象征。
绒帽被细雨淋湿,尚妤回到砵兰街的时候正是砵兰街最人声鼎沸的时候,她低着头避开路边的行人,怀中揣着的港币似乎在发烫,和胸口前那枚被做成挂坠的英女皇一样,成为了她无法割舍的一部分。
同哥说是凌晨从港口走的船,大多是穷佬,那她这头卷发必定会引起所有人的注意,尚妤回到房间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妆卸掉,从衣橱中找出年久不穿的衣服换了上去,发黄的衬衫和脱色的裤子,是她人生中最难的时候穿的衣服。
她挽起头发随意拿一根皮筋扎起,擦去口红以后整个人都憔悴很多,尽管这样也并不像是一个困苦逃难的人,她回头看着床上箱子中的现金和首饰,连买船票钱都出不起的人,又哪里会有什么行李。
于是尚妤从中抽出大额现金和一些方便随身携带的值钱金饰,其余的盖上箱子放回床底。钱财总会再有的,只要留着一些足够在一个新城市生存下来的钱就行了,她尚妤十几岁就被扔进了砵兰街,靠着自己这一生玲珑混迹如此,在哪里生存不下来?
想到这里,尚妤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是的,为什么要去靠着别人,谁离了谁又活不下来呢,这些年靠着秦明熠混得风光无限,也只是人生的一段旅程而已,其他地方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秦明熠,都只是她向上爬的垫脚石罢了。
所以,我不等你喽,秦明熠。
等她拉开门,阿蘭在门外推了她一把将她又推进房间,随后只听见门被狠狠摔上,尚妤被推得一踉跄,差点往后仰摔一跤。
“你干……”
还没等她发作,阿蘭就一把捂住她的嘴示意别出声,尚妤反应过来,眨着眼睛看她侧目向门外。
“带尾巴回来了。”阿蘭听外面的人离开,才放开手,“先别出去。”
“你……”尚妤看向她的手腕,那个金镯子依然很招摇地戴在她手上,“干什么?”
阿蘭转了一圈看着她,似乎是很满意她的装扮,顺手从挂衣架上拿起一顶黑色的帽子戴在尚妤头上。
“低调点,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有钱。”
尚妤这才发现自己刚才挽起来的头发掉落了几根下来,正招摇地告诉着看到的人她的生活水平。
阿蘭自顾自转身在尚妤的衣橱里找着衣服,边找还边道:“我以前就一直觊觎你的衣服,这次终于有机会让我穿了。”
“你到底想干嘛?”
阿蘭拿出一件大衣,是一件薄款的纯绒呢子,尚妤没舍得穿几次,这件衣服是秦明熠带她去台湾的时候买的,她当时一眼就相中了橱窗里的这件白色大衣,但是因为清洗需要格外当心,尚妤穿了几次洗后再也没穿过。
“等会儿你从后门走,我先出去,你在楼上看到我出门以后再走。”阿蘭散开头发,是一头和尚妤一样的长卷发,“怎么样?是不是一样好看?”
“你为什么帮我?”尚妤不理解,明明是她出卖自己,现在最后帮自己的却还是她。
“我不想你死在港城以后天天托梦来找我,”阿蘭拿起桌上的香水喷了两下,是甜腻的花香味,“要死也出去再死。”
尚妤哼笑了一声,任由她用着自己的东西,屋内的所有东西她基本都没动,阿蘭像是用着自己的东西一样自然。
“你要是今天走了,你这些东西都是我的了。”
尚妤点头:“都给你。”
阿蘭收起玩笑,少有的严肃真诚:“要是能顺利走,永远不要再回来了。”
“不过你不用谢我,”阿蘭打断尚妤要说的话,“我不是想帮你,我只是想离开砵兰街,而你是我手里能和秦乐善谈判的最大筹码。”
不可否认的,尚妤现在东躲西藏,可以说一大部分拜她所赐,但是能破局的办法,也在阿蘭一个人身上。
阿蘭再一次取下手上的金镯,这次并没有像上次那样扔给尚妤,反而抓起她的手给她戴了上去,还把开口手到最小,金镯牢牢卷在尚妤小臂中间,阿蘭将衣袖为她放下,完全遮住金镯。
“拿着吧,不少钱呢。”
夜幕低垂,趁着砵兰街骤雨初歇,阿蘭踩着引人注目的高跟鞋从屋内出来,香水味跟着她飘了十里。
果不其然,在阿蘭走出去以后,等守在墙角的尾巴们都或近或远地开始动弹,尚妤在楼上看着他们走远后才动身离开。
就在她推开后门准备往码头走的时候,突然一声枪响划破长空,寂静的黑夜中尤为明显,惊得沿街的窗口都亮起灯,不明所以的看客们探出脑袋想要一探究竟,瞬间灯火通明的街道让尚妤行动受限。
也是听到枪声的一瞬间,尚妤的心感觉被重重地捶了一下,突然的心慌让她感觉时局不妙,听枪声是从不远处的街口传来的,是阿蘭走去的方向。
她没心思想那么多,夜里温度骤降,她裹了裹身上不厚的衣服,快步往码头走去。
船在码头靠岸的时候,港城已经落入沉睡,秦明熠拨开争先恐后涌下船的人群,一只脚踏上港城的土地时就发现了三两聚在码头的万善堂马仔,这大概不是来欢迎他回港的吧?
于是他停了脚步,让身后的人群越过他,随后自己混在人群中走出去,他留意着码头蹲守着的马仔,大多数都是熟悉的脸,但不是他的手下,就在他随着人群即将离开码头的时候,他眼神与余光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大概是也发现了他,几乎是他转头的一瞬间便躲到了墙转角后面,但仅凭着匆匆的一眼,秦明熠就不会认错,那人是秦乐善身边的阿朝。
如果是普通的码头接头,秦乐善根本不用让阿朝亲自来,要知道自从万善堂分了三堂各自坐馆以后,阿朝就只执行秦乐善的命令,而这些年他执行的最多的命令,就是——
灭口。
秦明熠顿感不妙,他预感到今晚应该是尚妤会走的时间,秦乐善得到了消息,提前派大批人在码头守株待兔,可尚妤的船票不是找阿同买的吗?秦明熠无条件相信盛瑾舟的人,可他不相信秦乐善为人。
不管阿朝他们动没动,秦明熠都不敢在码头多停留,他街口抢下一辆车就往里坐,往站在车边的车主手里扔了一块表。
“车明天早上到上善堂取,表送你了。”
他开上车就往从善堂去,一路上留意着路边每一个行人,可最终也没有看到他想看到的那个人。
“你们同哥呢?”
秦明熠一脚踹开门,里面昏昏欲睡的守门马仔被惊醒,揉了揉眼睛看清楚来人以后忙不迭爬起来回答道:“同哥,同哥被当家叫走了,还没回来。”
“什么时候走的?”
马仔这次倒是想了一会儿,大概是没注意到具体时间,后来才想起来一个代表时间点:“尚妤走了一会儿,阿朝哥就来找同哥了。”
“尚妤什么时候走的?”
“十点多吧,那时候维港的灯已经关了。”
秦明熠不再多问,转身开车离开,为什么总是差一步,他边开车边摇头,车速不减地朝砵兰街开去,今晚的港城格外安静,路上没有失意的醉鬼,没有褴褛的乞丐,没有多余的车辆,更没有他心心念念的人。
车辆的引擎声轰鸣,油箱亮起红标昭示着油量见底,那刺眼的红灯就像是她第一次见到尚妤的时候,她被按在小阳台上受尽折磨,头顶是一盏霓虹灯,和她隔着一条马路的他能清楚地看清她被按在阳台上的表情,隐忍又倔强,双眼中满是愤恨,眼底却又带着些死气。
那是他第一次被她吸引,在所有人都使出浑身解数讨好他的砵兰街,他第一次看到一个灵魂被踩进地底尘埃中的女人有这样的表情,也不知是不是那清楚又匆匆的一眼爱上了她,总之在他将砵兰街管理权交给她的时候,他就已经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沉沦。
尚妤对他实在是有吸引力,即使是已经得到了她很多次,也依然保持着对她的新奇和喜欢,他自诩是个三分钟热度的人,可却超出人生规划之外地喜欢了尚妤很多年。
“砰————”
远处枪声响起,秦明熠一脚踩下刹车,刹车的刺啦声和后续的枪声混在一起,秦明熠猛地回头看向枪声传来的方向,是码头的方向。
不,不可以,他发了疯般下车,朝枪声不断响起的方向奔去,他不断地在心里祈祷着,求着自己每年增添香火钱天后娘娘,希望枪声的对象不是尚妤,他希望自己跑到码头后看见的是一群陌生的面孔,他想再次看到女孩拢着一头长卷发站在他面前问他——
“你若不是中意我,为何要保护我?”
我中意你啊。
我中意你啊!
我中意你啊!阿妤!
鲜红刺痛了他的双眼,他以为自己早已不畏惧鲜血,临了才发现只是痛未及心底最深处。
尚妤身上的褪色旧衫被鲜血染红,她那张艳绝港城的脸上被抽尽了颜色,站在码头的风中摇摇欲坠,失神的双眼终于在看见秦明熠的那一瞬间有了点鲜活,似乎在说——
“你来了。”
我来了。
秦明熠上前接住她,尚妤似乎是终于找到了依靠一般,卸下了自己身上最后的力气,被秦明熠抱了满怀。
“阿妤。”
秦明熠说不出别的话,尚妤完全说不出话,她静静地抬眼看着他,眼神清明,似乎已经是回光返照,她用眼神勾勒着秦明熠的样子,想用着最后的机会永远记住他的容貌,大概是渴望着如果能有来生,要在记忆中留下他的样子,以便找寻到他。
妈祖娘娘大爱,还是满足了当时他们向她许的愿望,秦明熠顺利见上了尚妤,哪怕是最后一面。妈祖娘娘却又小气,不愿再给他们相守的机会,双眼对望,只剩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