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市蜃楼》了闻

55、Chapter55

　　“仔呀，以后有咩心愿就嚟天后庙啦！（小孩啊，以后有什么心愿就来天后庙吧）”

　　一座天后庙将庙街分割成两段，香炉中未全部熄灭的短香弥漫出淡淡的檀香味，秦初阳吃完竹签上最后一颗草莓，顺手把签字扔到垃圾桶里，快步追上秦明熠，听见身后人开口说话，他边跑边回头看，天后庙门口坐着一个人，年纪不大，面前摆着一张小台子，一看就是街头最常见的算命人。

　　“看什么呢？走了。”

　　【如果记忆也是一个罐头的话，我希望这个罐头不会过期，如果一定要加一个日子的话，我希望它是一万年。】

　　那天和秦焕看完大话西游以后，裴琰特别想再看一遍重庆森林，只是重庆森林早已过了放映时间，他跑遍了港城的音像店，才买到完整的电影刻盘，秦焕不在的这几天，裴琰每天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视开始放重庆森林。

　　他实在是喜欢这部电影，他喜欢里面林青霞和金城武的故事，喜欢梁朝伟和王菲的故事，喜欢这些阴暗处见不得光的感情，好奇这种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感觉。或许是他前二十多年的人生太过于平淡，在他见到秦焕以后，心底对于那些未知生活的探索欲又被激发出来，他极度好奇他们游走在黑白之间的人过着什么样的日子，那种睡觉都要提心吊胆的感觉是什么样的。

　　他喜欢这种奇妙的缘分，擦肩而过的人或许是能和你相伴一生的人，也或许只是一个路人，匆匆撞肩而过以后各自继续自己的生活，爱上另外的人。王家卫总是能将这些看似平常的事情拍出宿命般的感觉，而在所有看客以为宿命的背后，影片中所有人的归于平静普通，这些普通却掀动着看者的内心。

　　裴琰成为了这万千看客中的一个，自我沉沦于其中，痴醉于神奇的命运，随流于到来的缘分。

　　茶几上的BP机响了一下，裴琰探身去拿，上面只有一串数字，他看不懂是什么意思，数字也不是常用的传意符号，大概是潜意识间，他起身走向窗边向下看，只见秦焕像是脱力，靠在路边的树上，手里握着价格不菲的大哥大，另一只手中夹着一支烟，烟头处忽明忽灭。

　　他转身下楼，却没有直接去见秦焕，在楼底下的电话亭中投入硬币，拿起听筒靠近耳边，里面传出秦焕疲惫的声音——

　　“裴老师，我想你。”

　　港城连绵下了好几天的雨，到傍晚时分才堪堪停止，地面水中倒影着港城夜晚的霓虹，路边学生打扮的男孩女孩小跑着赶上最后一班地铁，褪去缠绵数日云层后的港城月色如洗，街边路灯黄白交杂，车辆疾驰而过溅起不高的水花，还隐约能听到中环的街边艺人传来的吉他声。

　　秦焕很少有安静赏夜的机会，他没有细致享受过港城的夜，也只有在站在裴琰楼底下的时候，才能有机会静下来留意一下繁华的夜晚。他这一趟从缅甸回来得并不顺利，在入港城的时候遭到截杀，背后被砍了一刀，现在估计血早就已经干涸粘住衣服，同行的霖仔为了掩护他中了一枪。

　　而他脱离危险回港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来见裴琰，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是疯了，难怪秦乐善当初就说他不够果断，做事远不如盛瑾舟，老头子喜欢这个干儿子的做事手段，却也提防着他功高盖主，真是矛盾。

　　“你……”裴琰想说的话被堵住，秦焕身后披着的衬衫已经沾染上血迹，昏黄的灯光下依旧显眼。

　　“你受伤了。”

　　“唔紧要。（没关系）”

　　裴琰虚扶住他，发现他手心冰冷，额间冒出冷汗。

　　“去医院吧。”

　　“不用。”秦焕抓住他拦车的手，“你家有急救医药箱吗？”

　　裴琰看着秦焕熟练为自己处理伤口，甚至背后这一条不短的刀伤难抬右手，也能在他的帮忙下包扎好伤口，最后套上他的衣服，出奇地合身。

　　“吓坏了？”秦焕没办法背靠着，将椅子转了过来跨坐下。

　　裴琰收拾着桌子上的东西，摇头：“多亏了你们古惑仔影响深远，学校里已经开始有孩子模仿了，楼下经常有打架，不过我不害怕这些。”

　　“学校里有孩子打架？”

　　裴琰了然：“你放心，没有人会欺负清也和初阳，清也和初阳都是很乖的孩子。”

　　“那就好。”秦焕将头靠着椅背上，在这里他终于有了少有的心安，“裴老师，你知道我以前想做什么吗？”

　　“什么？”

　　“医生。”秦焕道，“我当初的梦想是考上香港大学的医学院，做一个普通又伟大的医生。”

　　“你现在也可以。”裴琰给他倒了一杯水。

　　秦焕摇头，笑道：“梦想是给能够实现的人准备的，现在的我已经没有梦想了。”

　　从母亲死的那天他就已经没有梦想了，那个想做医生的少年早就和母亲一同被扔在了大屿山，任狼狗啃食殆尽。

　　“阿琰，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秦焕看着裴琰，不知何时开口已经不是带着礼貌性的‘裴老师’，“我会当真。”

　　会当真，会真的以为你喜欢我，会真的想贪图和你有以后，会真的生出安稳度日的念头，可我是最没有资格说安稳的人，也只能贪恋一下如今晚般短暂的安宁。

　　“你可以当真。”裴琰道，“因为我也会当真。”

　　换季的风吹起，卷起散落的花瓣飞往高空，花香吹散在夜晚的空气中，港城的霓虹伴着花香，激起情欲的夜，少年心河如同落下一颗石子，泛起满腔的爱意，两人甘愿落入其中。后来他们一起度过了很多个夜晚，却再也没有如同今晚这样心静又心动的感觉了。

　　秦初阳跑上长长的楼梯，轻轻推开侧门进入家中。

　　“你回来了。”

　　秦初阳刚推开门，秦清也就站在门后，突然出声吓了他一跳。

　　秦初阳一下靠在门框上，看清楚是谁以后放下心，道：“姐你好吓人。”

　　“我就知道你要从这儿进来。”秦清也把他拉进来，轻轻给他关上门，“爹地妈咪都知道你今天翘课的事情了。”

　　“啊？”秦初阳跟着秦清也上楼，“他们怎么知道的，二哥答应我不说的。”

　　“二哥身边也都是爹地的眼线，我还知道你们去了庙街和小船哥哥那儿。”

　　两人的脚刚踏上楼梯，灯不知被谁打开，屋内大亮，只见秦乐善正坐堂中，梁慕妍坐在一边看着他们。

　　梁慕妍先开口：“初阳，你不是最喜欢上裴老师的课吗？今天为什么逃课？”

　　“我今天，”秦初阳想着说实话总是不会错的，“想去二哥那里喝奶茶。”

　　“他送你回来怎么不进来？”秦乐善开口，秦初阳看见落地窗的窗帘半开着，正对车离开的路口。

　　“二哥说他有事。”秦初阳不知道为什么秦明熠不进来，他也不想问，从他记事以来二哥从来都没有喊过爹地，大哥二哥和爹地的那些事儿全港城都知道，不管是不合还是敌对，总归都不会亏待了他。

　　秦乐善冷哼一声：“有事，我看他是又去砵兰街找女人吧。”

　　秦初阳和秦清也站在一旁，秦乐善看了眼梁慕妍，示意她将秦清也带上楼，只留下秦初阳和他在堂中。秦初阳看着自己的父亲，他知道自己是老来子，和大哥相差了18岁，他没见过父亲的青年模样，秦乐善在他印象里一直是这样一个半老模样，从能够自由行走到常年坐在轮椅上，父亲的年迈肉眼可见，但他眼中的算计却与日俱增。

　　“过来。”秦乐善朝他招手，秦初阳走上前，他不怕自己父亲，也或许是年纪小的缘故，秦乐善对这个小儿子格外宠爱，秦初阳即使做错什么他也不会多加责怪。

　　“你瑾舟哥是一个做事很衬我心的人，我放任你和他接触，就是为了让你能向他多学点，你那两个哥哥一个做事不果断，另一个做事不靠谱，以后这万善堂说不定还要交到你手上。”

　　秦乐善从没和秦初阳说过这些，但他这些年对自己那两个儿子了解得太多，其实很多事情都是有盛瑾舟在帮他们兜着底，可惜了盛瑾舟这么一个合他心意的不是他的亲生儿子。

　　“还有阿姊呢。”秦初阳道。

　　“你阿姊是女孩。”秦乐善没有多说什么。

　　秦初阳打起哈欠，今天玩得太累，他感觉眼皮实在是有点重了，爹地说的话他也没能听进去多少，只希望他能快点说完好放他上楼睡觉，明天还要上裴琰老师的课。

　　秦乐善伸手摸了摸秦初阳的头：“去睡吧。”

　　秦初阳如获大赦，转身就准备往楼上跑，又想起了什么转身问道：“爹地，假期的时候我和阿姊能跟大哥他们去大陆玩吗？”

　　秦清也和秦初阳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去一次大陆，裴琰老师口中景色各异的大陆，有着各式样的食物，秦明熠和盛瑾舟刚才答应他如果爹地妈咪同意，那下次假期就可以带他去大陆，他也想带清也去，他们本来就说好要一起去大陆玩的，他不能丢下清也一个人去玩。

　　“你大哥他们要去大陆？”

　　秦初阳摇头：“是我想去。”

　　“你国语考试考一百分就让你去。”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