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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Chapter4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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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笙听此脸上依旧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依然淡淡地看着裴卿黎。
“你看,就像你现在这样。”裴卿黎第一次这么心平气和地和言笙说话,“你不反驳我对你感情的质疑,也没有像我论证你对我哥的感情。”
裴卿黎继续道:“所以你到底想从我哥身上获得什么?只是想要一个裴夫人的身份来得到上海滩的尊重?”
言笙笑了笑,站起来走到房间的窗边,抬头看着漆黑的天空,今天一点星星都没有,晦暗得就像她的人生那样。
“你愿意听听我的故事吗?”
裴卿黎坐着没动,双手撑在桌子上:“没兴趣。”
言笙叹了口气,没有变脸色,只是说道:“你作为演员,应该很能共情吧,我希望和你分享我的故事。”
裴卿黎:“你既然那么想和我说,那随你,我随便听一耳朵。”
“我出生在一个……”言笙刚开始就顿了一下,随后接上,“一个偏远的村落,从记事开始就不知道我父亲是谁,也从记事开始,我就知道母亲每天晚上都会出去,到第二天早上才会回来,而很多时候她都带着一身伤,有的时候的掐痕,有的时候是指甲划出来的,有的时候是淤青。”
裴卿黎听到这里皱了皱眉,尽管言笙说得很隐晦,但她还是听懂了。
“所以每次我和我母亲出门都要避开村里的人,在那个村里没有人喜欢我们,男女老少都当着我们的面骂我们,”言笙转头看着裴卿黎,“我没有上过学,我一天都没有踏进过学校,我不识字,也不会算数,你们会的东西我都不会,但是我会跳舞,是我母亲教给我的,她说当初就是因为她会跳舞,父亲才喜欢上她。”
“所以我问她父亲是谁,她不说,她只说我父亲是一个很厉害的人,而他承诺过会在合适的时候来接我们回去,所以我母亲一直都在等。”
“等?”裴卿黎突然对这个字有些迷茫。
“是,她说等。”言笙道,“但我早就知道,他是不会来的,世界上的承诺如果全都能兑现的话,就不会有那么多被辜负的痴情人了。”
“那然后呢?你就来了上海?”裴卿黎明显被言笙的故事吸引,开始被带入。
“然后,”言笙笑了笑,“我母亲就带我从那个村子里搬走了,我记得很清楚,我们走的那天,村中宰了牛羊庆祝,村长在我们走过的路上都撒了驱鬼的蒜水,把我们住过的房子一把火烧掉,他们很开心,我第一次看到有人的脸上能同时拥有嘲讽和开心两种情绪,那年我八岁。”
言笙说到这里,她的故事似乎才刚开始,她靠在窗边垂着眸。
“后来母亲带我到了一个新的地方,那里没有邻居,只有门前一条深深的河,母亲说那条河通着海,只要顺着河流就能到大海,她说大海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看的,我父亲带她去看过。而只要渡过那个海面,就可以见到我父亲了,从那以后我就每天都等在岸边,等着有没有船来接走我和母亲,去到父亲身边。”
“搬了新家以后母亲每天晚上就不出门了,但她每天都会给我冲一杯糖水,让我喝了先睡觉,只是那杯糖水一直都是甜中泛着苦涩,我不爱喝,有一次我偷偷把它倒掉了。然后我就听到屋外有男人的声音传进来,那个时候我很开心,我以为是父亲来接我们了,正当我开门想要出去的时候,透过门缝借着光我看到了那个男人的背影,然后我就知道我母亲每天晚上究竟在做什么了。”
裴卿黎坐着的姿势由原来的撑桌转为好好坐直,这仿佛是她对言笙这个故事表示的尊重。
“再后来......”言笙继续道,“她就得了花柳病死了。”
“没有治吗?”花柳病在当时并不是什么绝症,只要肯治就一定能治好。
言笙摇头:“她不愿意花钱,她走之前把所有钱都给了我,她被人鄙夷一生,最后也只存下来三块大洋,她对我说她这么多年的钱都去买消息了,想要知道一些关于我父亲的消息,她把钱塞在我手里,说让我去买张船票,渡过了大海就能见到我父亲了。”
“那你为什么没有去?”裴卿黎看着言笙现在的样子,猜测她并没有用这些钱飘洋过海去找父亲。
“我去了。”言笙答道,“我走到了码头,问他们过了这片海是什么地方,他们说海的对面有很多国家,问我要去哪一个,我那时哪知道海的对面是什么国家啊,我当时只以为全世界都是一样的。”
“然后呢?”
“然后我就跑了,我没敢买,最后用一点钱在街上买了四个肉包子回家了。”
裴卿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都到码头了还临阵逃脱啊。”
“我回家以后慢慢地吃完了四个肉包子,吃到最后一个的时候肉包里面的汤汁早就已经冻起来,一口咬下去都是已经结块的、黏口的油腻,所以等我吃完最后一个包子的时候,我的父亲出现在了我家。”
言笙道:“他带了很多人,是夜里到的,那天我在家里都没有点灯,黑暗中我只能看清他的轮廓,他比我想象中高大很多,然后我就听到他身后的人对他说,她就是您的女儿,那个女人瞒着您生下的。”
言笙的故事很长,但是裴卿黎听到现在一点都不感觉厌烦。
“他把我的母亲称为‘那个女人’,他们不尊重她,甚至只是因为他的家族需要一个用来联姻的女孩,才跨海而来找到我,他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长得不错。我从那个时候就知道我的长相是对他来说唯一有价值的东西。”
裴卿黎设想过很多言笙去见她父亲时候的场景,但没想到真正的场景是这样的。
“然后我就跟着他渡过了那片海,我第一次看见那么广袤的大海,海面上有飞翔的海鸥,透过海平面可以看见水下游动的鱼,海风带着咸味,所有人都恭敬地叫我小姐。”
言笙说到这里歪着头,表情像是在嘲笑当时的自己。
“当时我以为以后的日子都会这样好起来,直到我到了那个家,那个家很大,灯光只用了暖黄色,那个男人的妻子和儿子出门迎接他,他装作很开心地和他们介绍我,说自己多了一个女儿,然后搭着我的肩膀对我说以后就叫他父亲,面前的是母亲和哥哥。”
“他们笑得真虚伪啊,每个人都很虚伪,从我到那个家开始,每天晚上都会有不同的人来家里聚餐,而我每天都被打扮得像是公主一样,卖笑一般讨好不同的人。我当时觉得我好像和我母亲没什么两样了,在他眼里似乎每一个女人都是同样的作用。”
说到这里言笙像是陷入了回忆一般愣神沉默了很久,裴卿黎见她不说下去,好奇心又被吊了起来,于是出声道:“然后呢?你是怎么到的上海滩,又怎么进百乐门了?”
言笙道:“我在那个家有一个很好的老师,他教我识字,教我唱歌,教我怎么和善待人。”
“然后等我将所有都学会以后,十五岁生日那天,我在家里吃完蛋糕收完礼物,就被当成礼物送给了他的朋友。当时只觉得那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蛋糕,也是我最后一次吃蛋糕。”
裴卿黎对于这些手段并不陌生,但是第一次亲耳听到还是有点震撼,原来即使封建王朝被推翻了,平等的思想宣传了多年,世上也依旧多得是将女孩当作商品,用来换取自己想要的东西。
说到这里,言笙突然如释重负,嘴角弯了起来,看着裴卿黎道:“然后我把他杀了。”
裴卿黎惊讶的表情似乎很令她满意,于是她接着道:“然后我就用那三块大洋买了船票到了上海。”
她说到这里就结束了,裴卿黎依旧震惊于她杀了那个人。
“你杀了他,他们没有找你吗?”
言笙道:“或许在找吧,也许有一天我就被他们发现带走,或者当场被杀了偿命。”
“你不怕吗?”
“怕啊,我到现在都会一直梦到他死不瞑目倒在血泊中的样子。可我也不后悔,再来一次我还是会杀了他。”
说完这句话后,裴卿黎没有接话,只是坐在原地静静打量着她,这位大小姐眼神中放下了排斥,到最后有些失神。
“好了,故事讲完了。”言笙站直身体,“我先回房了。”
正当她走过裴卿黎身边的时候,裴卿黎开口道:“你不用担心。”
她停下脚步,垂眸等着她的后话。
“我大哥会保护好你的。”
言笙笑了笑:“我不担心。”
“我是说,我们裴家一定会保护好你的,”裴卿黎抬头看着她,“既然成为裴家的人,我们就一定会永远保护你。”
大小姐好像很少这样真诚地和别人说话。
言笙没回,点了点头准备往外走去,却还是被裴卿黎叫住——
“我大哥很喜欢你,他不会介意你的过去,所以希望你也好好喜欢他。”
言笙背对着她,裴卿黎从她的背影中更加看不出什么,半晌后便听到她开口道:
“你放心,我很爱他。”
“哦对了,你的真名是什么?”
裴卿黎知道进百乐门的舞女都会起一个花名,所以言笙应该也只是她的花名。
只见言笙站在门口,深叹了一口气,转头对她笑道:
“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