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市蜃楼》了闻

33、Chapter33

　　秦焕的车刚在青木公馆的门口停下，就听见了里面青木隼的笑声，伴随着的还有阴间音乐一般的日本小调，他和季晏川对视一眼后开门下了车。

　　“听说青木先生伤到了，我特地来看看青木先生。”秦焕被守门的人拦在公馆门口，他仰头大声说道。

　　听到他的声音，里面的音乐笑闹声戛然而止，不一会儿里面传出一句日语的‘让他进来’，公馆门口的守卫才让开身位，替秦焕开门。

　　秦焕走进去便透过敞着的大门看见坐在大厅沙发中的青木隼，身边都是穿着和服的日本艺妓。他撇了一眼站在青木隼旁边的男人，刚才来找他的那个中文老师居然已经先他一步到了青木公馆。

　　“青木先生，我是来探望你的，看样子你的伤并没有传闻中那么严重。”

　　“怎么会不严重呢？”青木隼指了指自己的下巴，“我这里都磨破了，用你们中国人的话来说应该是……”

　　大概是一时间忘词，他抬头看了眼教他中文的那个人，那人开口道：“破相。”

　　“对，破相，”青木隼接道，“破相了可怎么办？”

　　秦焕其实本来可以不用和青木隼过多纠缠的，但是想到既然青木隼让自己身边的人来和他说裴家打了他的事，应该也是想把他拉下水，看看秦家是站在哪一边的。

　　秦焕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敷衍地说道：“青木先生如此英俊，想必这点小伤也只是增加了你的男子气概，中国有个词叫战损，往往带点伤在别人看来更有魅力。”

　　青木隼听这句话突然来了兴致，身体往前倾用手肘撑在腿上手撑住下巴，看着秦焕道：“那不知卿黎小姐是不是喜欢这种战损？”

　　秦焕脸上的表情瞬间就拉了下来，他来之前就知道青木隼不会对裴卿黎善罢甘休的。

　　“卿黎小姐是上海滩如今最著名的影星，在这儿就算是八旬老人都知道她的名字，不识字的孩童都看过她的电影，”秦焕停顿了一下，看着青木隼不变的表情，“更何况他哥哥裴佑琛是公共租界工部局的华人董事，就算是你叔叔见了他都要给三分面子，青木先生的这个主意未免打得有点太大了些。”

　　青木隼听此却不以为然，他手指绕弄着怀中艺妓的头发，开口对秦焕说道：“影星嘛，用我们日本的话来说就是高级一点的艺妓，和艺妓没什么区别，能火的人多着呢，今天是卿黎小姐正当红，明天可能就换人了。”

　　秦焕想起来前段时间报纸上刊登的百乐门舞女言笙通过电影的公开试镜成为了《醉玉颓山》的女主角，而这么大肆报道是因为她当时的竞争对手是裴卿黎，但依照裴卿黎和裴家的投资，就算是言笙演技再好，都不会成为女主角。他只是听说言笙和裴佑琛的关系很好，一开始只以为是裴佑琛把这个角色给了她，但是现在他感觉好像没那么简单。

　　秦焕脸上挂不住表情，差点开口骂出来，身边的季晏川见他脸色不好拍了拍他的肩膀，才让他恢复假惺惺的表情，回道：“这里是中国青木先生，中国的影星和你们的艺妓不一样。”

　　“难道不是你们中国最先看不起她们这些提供娱乐的人的吗？”青木隼道，“在你们清朝，戏子是最没有地位的不是吗？”

　　“你也说了是清朝，现在是……”秦焕刚想脱口而出新中国，才想起来现在还没有到新中国成立，“现在不是封建社会了，所有人都是平等的，会得到平等的尊重。”

　　青木隼笑起来：“平等？秦四少，这个世界是永远都不会平等的，等级是永远都存在的。”

　　是啊，哪来的平等呢，阶级即使在新中国也依旧存在，所有人从出生就已经决定了阶层。

　　“那青木先生到底想要什么？”

　　青木隼看着已经失去耐心的秦焕：“秦四少怎么那么容易急，先喝杯我这里的茶再说。”

　　秦焕看了眼桌子上放着的茶盏，道：“不喝了。”

　　“我还特地给你泡的，听我的中国语老师说因为我的事打断了你在家喝茶的时间。”

　　秦焕看了眼站在旁边那个刚才来找他的男人，他和他前后脚到青木公馆，但是他已经把喝茶这些细节都告诉了青木隼。

　　“我还有事，如果青木先生不想说出你的需求，那就等年后青木崎真先生来了上海，我和他说这件事吧。”

　　说完秦焕便站起来转身就走，只听见身后青木隼慢悠悠的声音传来——

　　“我要裴卿黎。”

　　秦焕脚步停下，转头看着青木隼，没想到青木隼也在看着他的方向，两人视线对撞，他只能感受到青木隼眼中的挑衅，他知道他不可能答应这个要求。

　　“或者报业商会的发行权。”

　　青木崎真已经觊觎上海报业发行权很久了，很难不怀疑青木隼这次是不是被他授意来故意借裴卿黎向他发难的，毕竟日本人最擅长这些无中生有的事。

　　“青木隼，裴卿黎只有十六岁。”秦焕失去了耐心，忽略了先生敬称直呼青木隼的名字。

　　“十六岁怎么了，你们中国不是十三四岁就能结婚了吗。”青木隼继续挑衅道。

　　“我说了现在不是封建社会，”秦焕两步走上前，俯身看着青木隼，语气中充满不耐烦，“你想要裴卿黎也要看看她哥哥你能不能惹，既然你这么想要这件事有个交代，等青木崎真到了上海我会自己和他说，怎么处理就看他了。”

　　说完他直起身甩袖转身，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背对着青木隼道：“我是看在你叔叔事青木崎真的面子上今天才来见你，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也来和我谈判，得寸进尺。”

　　也不知青木隼有没有听懂秦焕这句话的意思，总之秦焕走出门时看到他的表情时不恼也不怒，反而还在朝他笑。

　　还朝他说了句话：“秦四少你别忘了，当初是你自己来找我们合作的。”

　　秦焕走出青木公馆以后坐在车里想了一会儿，对季晏川道：“先去趟裴公馆。”

　　“好的。”

　　秦焕到裴公馆的时候正好遇上准备出门的裴佑琛，裴佑琛见到他有点惊讶：“你怎么来了？”

　　秦焕直接表明自己的来意：“我刚才去了趟青木公馆。”

　　裴佑琛听见‘青木公馆’四个字就明白了，道：“他怎么说？”

　　“他要裴卿黎。”

　　听到这话，裴佑琛冷笑一声：“就凭他？”

　　“或者报业商会的发行权。”

　　秦焕看着裴佑琛，裴佑琛皱眉道：“你答应他了？”

　　裴佑琛挥了挥手表示自己不出门，司机将车停回，管家上前来拿过他手里的东西，接过他脱下来的外套，两人走进了内厅。

　　裴佑琛给秦焕倒了一杯茶，秦焕拿起喝了一口，摇头道：“他还不够格和我提要求。”

　　“你这茶不错。”秦焕又喝了一口。

　　裴佑琛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道：“苏州碧螺春，你喜欢等会儿走的时候带点茶叶走。”

　　“行啊。”秦焕放下茶杯，“但是年后青木崎真来了以后，这件事就不好处理了，日本人想要报业发行权鼓动文化冲击，但是一直找不到从我手里拿走发行权的机会。”

　　“如果在青木崎真来之前把青木隼……”裴佑琛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秦焕没想到裴佑琛这么直接，乱世虽然死一个人并不稀奇，但是青木隼这样的背景死在上海滩，肯定会引起大乱。

　　“你这个想法未免有些冲动，本来租界各方力量相互制衡，如果这个时候死一个日本人，说不定会成为他们发动战争的借口。”

　　“他们既然已经显露了这样的野心，这件事就算再小他们都不会善罢甘休的。”

　　两人说到这里，木质楼梯传来下楼的声音，秦焕循声望去，裴琰一身家居服站在楼梯口看着两人。

　　秦焕撑着脑袋看着他，开口道：“裴少，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是秦四少和裴少的好久不见，也是秦焕和裴琰的好久不见。

　　“别来无恙，四少。”裴琰走到裴佑琛身边坐下来，佣人端上来一碗粥和两片切片面包。

　　“粥配面包，裴少中西结合啊。”

　　裴琰喝了一口粥，伸手拿过一片面包咬了一口，含糊不清道：“味道不错，四少来一点吗？”

　　“不了，”秦焕拒绝，现在已经过了午饭点了，他对早餐没兴趣，“我来是谈正事的。”

　　“昨天晚上我打青木隼的事吗？”裴琰又吸溜了一口粥。

　　“你们打人不考虑后果，我们就要想办法给你们处理后续。”秦焕看着他道。

　　裴琰拉下脸来：“别用长者的语气和我说话，我打他就打他了，他要想打回来就打。”

　　秦焕笑了笑：“小孩子脾气。”

　　裴佑琛接道：“如果他想要的只是打你一顿的话，他就不是日本人了。”

　　“那他还想要什么？”看着两人不说话，裴琰道，“他还真敢肖想卿黎？”

　　“他也配。”裴琰一甩勺子，瓷勺和瓷碗碰撞发出响声，佣人听此过来收掉了空碗和空盘。

　　秦焕看着裴琰，开口道：“别急，等青木崎真来了再说，看在工商会的面子上，他应该也不会过分为难，但日本人小气，好不容易制造出来的机会，他们估计工商会和报业商会中必定会想要一席。”

　　“哦对了，”裴佑琛开口，“你把裴琰后续的那些刊登在日报上的文章撤了吧，文章的指向性太明显了。”

　　裴琰抬眼看着秦焕，秦焕拿起杯子喝完里面最后一口茶：“时局变了，需要这样的文章来带动思想，这期报纸的销量很好，我支持他写。”

　　还没等裴佑琛说话，秦焕将杯子‘咚’地一声放在桌子上，站起来拎起桌子上放着的碧螺春，道：“茶喝完了，多谢你的碧螺春。”

　　“新年快乐。”裴琰坐在椅子上不动，看着秦焕的背影，突然来了一句。

　　秦焕这才想起来，今天是大年夜，他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没回头，但是回了一句——

　　“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