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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番外·仲夏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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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的春日,是谢鲲人生中最灰暗的时刻。寒苏是对的,杀了他算什么,死人又不会感到痛苦,只有活人才能体会什么是折磨。
荼蘼花谢时,宋祁匆匆赶来。
他在种植园见到萎靡不振的谢鲲,冲过去便是狠狠一番重拳,谢鲲听之任之完全不还手,皮肉之痛不仅不能让他感到疼痛,竟让他有几分舒畅。
再打重些吧,让他死掉最好。
青黛坠崖两月后,无数次的搜寻最后都以无果告终,别说尸首,就连她身上的衣衫首饰,都没有发现一星半点。
谢鲲始终不愿相信青黛已经不在的事实,就连宋祁在参加几次搜寻后,也开始安慰谢鲲让他接受现实,劝他为她立一个衣冠冢,这样才不至于让她成为游魂野鬼。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没找到她之前,绝不立衣冠冢!”谢鲲发疯,将宋祁打倒在地,宋祁也不甘示弱,两人就这样赤手空拳打成一片。
此后的日子里,谢鲲继续搜寻时,宋祁也不再多说什么,只默默陪着他一道去。如此这般,曾经针尖对麦芒的两人,因为青黛而承受着相同的痛苦,互相知道对方的心有多痛,竟生出同病相怜的友谊来。
直到有一日夕阳西沉,谢鲲将壶中烈酒一饮而尽,淡淡地对宋祁道:“整整四个月,我去找了她三十七次,每次行前都期盼着她会出现,我失望了三十七次。每次失望之后又燃起希望,然后再失望,周而复始。曾经饱受蚀骨散折磨,我以为那种痛已是极限。其实不是,她失踪带来的痛才让我生不如死。你们以为我固执,其实并非如此。只要没找到她,在我心中她就还活着,我便还有期待。倘若哪天发现她真的死了,我连期待也不会再有,我也活不下去了...”
宋祁在种植园停留了整整两月,直到余茜月临盆在即,他才匆匆回了江南。
临别前,宋祁心有不忍,真诚邀请谢鲲同去,让他换个地方游历,换个心情,但谢鲲回绝,长安他尚且不愿回,何况别的地方。
他只想留在她的园子里,看她的书法,养她的小狐狸,照顾她种的花草...然后无止境地寻找她…
夏日燥热的午后,蝉鸣喧嚣,斫琴满头大汗冲进谢鲲的房中,焦急万分结结巴巴:“王...王爷...这是方才在断情崖下面找到的...”
是青黛佩戴的璆琳玉璧。
“王爷,这玉璧是在草丛里找到的,可昨日刚下过雨,但我们发现这玉璧的时候,玉璧非常干净,并未沾染任何泥土。”
谢鲲立即赶了过去,润木立即上前为谢鲲牵马,眸中闪着丝丝喜悦:“王爷,绝情崖半腰,或许有人居住,已经着人爬上去探了。”
黄昏前,派出去的人终于回来,那人风尘仆仆,却满是喜悦:“回王爷,悬崖绝壁中间,果真有人居住,是以为年过花甲的老妇人,想来她从未与外界接触,听不太懂我们说的话。与她同在的,还有一个年轻女子,仿佛是病了,瘦骨嶙峋的,不过模样倒真有些像秦娘子...”
谢鲲阴郁许久的脸上,终于展露出喜悦之色,他重赏今日搜寻的所有人,又连忙吩咐道:“立即去将她带下来!快!”
“可...“小厮犯了难,这悬崖峭壁,独自上去尚且艰难,若要带着一个昏迷的女子,那简直比登天还难。
润木知道谢鲲高兴坏了,连忙上前解释了几句,谢鲲这才反应过来从悬崖上接人下来可并非小事,这才立即着人去将华老头带来,抓了几副能派上用场的药,先送上去治病最要紧。
三日后,谢鲲终于见到昏迷中的青黛。
那半山腰的老妇人,原来是析氏王族一名后妃,因触怒了主上,便被扔下了断情崖,不想山崖半山腰,竟有一个宽敞的平台,又有一个温泉,当日她刚好跌落在温泉中,由此捡回一条命。后来许多年,她便靠着那处的野草野果为生,直到青黛出现。
青黛坠崖后并未受重伤,后来几月一直同老妇人相依为命,可随着衣食不足,青黛日渐消瘦下去,慢慢地便病了。
老妇人为了求救,这才想到将青黛的璆琳玉璧扔下悬崖求救的主意。
第四日,青黛终于好转,她睁开眼睛,昏迷了许久眼前一片朦胧,她以为自己又在做梦,竟回到了种植园的房间。
她身旁坐着的,是谢鲲?他拉着她的手,笑着问她:“可睡醒了?”
真的是他,她眼泪汪汪,问他:“谢鲲...我不是在做梦吧?”
谢鲲抚摸着她的脸颊宠溺地笑,“我也觉得像在做梦。”只此一刻,他便觉曾经所经历的所有折磨与痛苦,都是值得的。
青黛身子好些的时候,两人一道坐在院中看日落,青黛头靠在谢鲲肩上,嘴角弯弯道:“坠崖那天,看到你真的还活着,我开心得连死都不怕了。”
“但那却是我此生最害怕的一天,怕你真的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那你为何不早些来找我?”
“我怕你还恨我,怕你不愿见我,怕很多很多东西…”
“谢鲲,你一定很爱很爱我吧?”
“是啊,你是我活下去的唯一理由。”谢鲲伏在她耳边对她轻声细语,绵密濡湿的气息袭来,一个温柔的吻落在她的额头。
“谢鲲…你是怎么爱上我的?”
他抿唇一笑,捧住青黛的脸深深地亲吻她,够了以后才道:“起初我只想将你的伪装拆穿,想看你暴露本性。后来发觉你看似柔弱,却是宁折不弯的性子。我便生出了想要驯服你的念头,那时候我觉得有趣。后来我才发觉,一直被驯养的人,竟是我自己。从我的箭羽射中你的那一刻,我便是你的裙下之臣…”
“谢鲲…以后我会保护你,不再让你受那么多的伤…”
“好…”他宠溺地看她,“话说出口,便不许反悔…”
“谢鲲,我要永远与你在一起…”
仲夏之际,樨灵山间,松风和畅,蝉鸣啁啾。
青黛推门,屋中灯光摇曳伴着水汽氤氲,温热湿意与柏木清苦扑鼻而来。
谢鲲正浸泡在氤氲的汤池中,露出劲瘦的肩膀,几缕发丝盘结其上。
青黛远远望着他背上深深浅浅的凌乱疤痕,他受过的伤,似乎很多很多。最夺目的那一道,正是三年前她给他的。
真奇妙,最对立的两个人走到了今日。
“将汤药放下便出去吧,过会儿我自会服用。”谢鲲向汤泉深处沉了沉,轻烟漫过背部疤痕,淹没骨骼肌肉匀称的肩,淡淡地吩咐,他知道有人进来,只以为是平日服侍的侍女。
青黛渺远的思绪被他的声线拽回,缓缓走到他背后放置小几之处,放下手中的汤药道:“药熬好刚刚放温,我特地为你端来,华神医说此时服下最利于解毒...”
谢鲲侧过身,转过脸看向青黛,难掩眼中的惊喜:“黛儿,你来了…”
谢鲲身上的毒,说是因为青黛坠崖,耽误了用药与汤泉疗养,实则是他心如死灰,不愿意再服药,以至于如今都未能根除。
前些时日青黛身子总算痊愈,他才答应华神医每隔四五日来樨灵山的汤泉疗养袪毒。
只是这汤泉在樨灵山深处,气候比风息谷低上许多,青黛身子刚刚痊愈不宜受寒,谢鲲便不曾让她一道前来。谢鲲只在需要的时候带着华神医和润木斫琴前来小住几日。
“来守着你泡汤泉疗毒…”她微笑着回答他。
青黛缓缓走到汤池旁边,微曲双膝跪坐在谢鲲身边,将他湿润的发丝捋到背后,又将汤药递到他眼前。
“该喝药了...”她轻声对他说,极致温柔。
谢鲲瞥她一眼,眼中泛着微光,鼻翼翕动,面露难色道:“这药太苦!实在难以下咽...你喂我...”
“我本以为你余毒未清不过因为不曾好好以汤泉疗毒,原来你连药也不肯好好喝。这么大个人了,竟还像小孩子一般任性...罢了...”青黛一边嗔他,一边舀起汤药递到他嘴边,“乖乖服下...”
谢鲲先是配合地往青黛身边凑了凑,极轻微的动作却激起汤池无限涟漪,“这味道还是太苦,我受不住。”他见她眼巴巴地看着他,莫名生出逗弄她的心思来。
青黛不曾多想,将汤匙中的药送入自己口中,稍稍尝了尝,的确有些苦。于是耐着性子,仿佛哄小孩一般哄他,“那我陪你喝,可好?”
谢鲲露出奸计得逞的坏笑,故作乖巧对她点头。
青黛正准备喝这汤药,却被他一把接过手中的药碗,只见他眼睛也没眨一下,便大口利落地饮下,一滴不剩。
“喝完了。”他得意地宣告,将碗扔向一边,伸手揽住她的纤腰,意味深长地望着她道,“该你喝了…”
青黛很快便明白过来,他这句“该你喝了”的含义。
他像个恶作剧的小孩,湿漉漉的双臂缠上她的腰肢,轻轻施力将她带入汤池,旋即将她揽入怀中。温热的汤泉慢慢漫过她的衣衫,一点一点浸入她的每一寸肌肤。
水雾氤氲弥漫,激荡的水花溅落一地,晶莹水滴落在她卷翘的鸦睫,如春日晨间清露惹人百般怜爱。
她默默窝在他颈间,感受着他血脉的跳动,指尖触到他背上凸起的刀疤。已过去三年,这伤疤虽已结痂,但却依旧有着凹凸不平的狰狞,灼烧着她的指尖。
“在想什么?”两人近在咫尺,谢鲲问她,可未待她回答,他便脉脉含情看着她道,“我身上有许多疤,唯有这一道,叫我痛不欲生...”
那一刀,青黛用尽了所有力气。那一刻,她是真的想要他死。那时候她还不明白,为何刀落之际,她感受到的并不是复仇的释然,而是觉察到自己的心也在滴血。
“那时你分明知晓我想杀你,为何不阻止?你差点死在我手里...我差点杀了你...”她终于认清,她根本不想要他死。
“你忘了?在猎场,在伽蓝园,我都差点杀了你。前世…纵使有齐王设下陷阱,将牵机药递给你的人,终究是我…你想要我性命,我便给你…”他捧着她的脸颊,舔舐她眼尾晶莹的泪珠。
这奇妙的轮回,莫名的转圜,万般恩怨情仇,到头来已说不清谁伤了谁,谁又欠谁。
“我知你心有不甘,只有你亲手了结了我,横亘在你我之间的仇恨,才会真正终结...自大婚之日你逃走之后,我便知晓会有那么一天。黛儿,失去你,我本就与死尸无异。能死在你手里,也算圆满。”
“你像个傻瓜…”
他亲吻着她额头,反问道:“是吗?”他笑得和煦,“若非这一遭,我怎能肯定你心里有我?虽然这个结局,让我苦苦等了三年…黛儿,为了你,我可以做任何事,甚至是放弃你。”
模糊的光阴闪过,那些人与事,在滚滚红尘中逐渐清晰又渐渐消弭。
“所以你消失三年…便是放弃我了?”她在无数个彻夜难眠的夜里,辗转思索,倘若他尚在人世,也定是不愿见她的吧。
他眼含苦涩,搂着她说道:“是啊,那一刀,让我顿然察觉,你真的恨透了我…所以我放手,让你过想要的生活…后来你真的过得很好。”他摇头苦笑,三年的蚀骨散之毒,即便她愿意见他,他也不愿以那般病弱模样出现在她面前。“每每有信使传来你的消息,我都更加确信,当初放手的决定是那般正确。”
“真的有放手吗?”她双臂勾着他的脖颈,挤出一个苦涩的笑容问他。
他笑而不答。
“我知道,安排斫琴在我身边,留哥哥性命,促成茜月与哥哥的姻缘,还有后来赶走奉老太太安排的那些郎君,甚至送来飞雪…都是你。偷偷做这些,如何能称作放手?”
他愿意放手让她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忍受没有她的日与夜。却万万做不到将她拱手让人,她是他的女人,只属于他一个人。
“我的黛儿果真聪明,总能见微知著。不出现在你生活里,是我能做到的极限。我倒有些感激寒苏,若非她突然出现想要伤害你,或许我已离开归崖城...”
“谢鲲,我不想你离开,想要你一直留在我身边。”
“黛儿,我会的…”
他捧着她的脸耳鬓厮磨,薄唇描摹着她脸颊的形状,极缓慢的动作让她不禁颤抖。他继续动作,在她耳垂留下一个濡湿又绵长的吻。
深谙她身体的每个隐秘之处,他游刃有余,她全然招架不住。
“你尚未痊愈…”她欲要阻止他的下一步动作,可那柔软屈服的声线越加勾起他的欲念。
他的薄唇突然覆了上来,她不及反应,灵蛇便已窜入,苦涩霎时窜满口腔,带着他淡淡的味道,让她欲罢不能,她轻声喘.息,低声呜咽。而他肆意攫取犹嫌不足,似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
池水荡漾,情.潮翻滚,这一吻持续许久。终于被她刹那间的清醒搅扰。
“你余毒未清…不要…”她决心阻止他。华神医曾暗示过,他体内的蚀骨散清除之前,不能有床笫之欢,否则会加剧四肢百骸的疼痛。
“这点余毒带来的疼痛,不及失去你的万分之一...那种痛,你让我经历了两次...黛儿,再也不要离开我...没有你,我如行尸走肉...你在,我才是真正活着的人...”他说着,将她紧紧揽入怀中,。“求你,别再拒绝我…此生我最忍受不了的,是没有你…”
“可是…”
“没有可是…”
“我…”
他看穿她的心思,不怀好意挑衅,“你让我做了整整三年苦行僧...”又埋头吻她,从脸颊到唇边,又到纤细的脖颈,再一寸一寸地向下,“今日,我要你补偿回来…全部!”
他将青黛抱出汤池,所到之处,尽是水痕斑驳。
山中的天气多变,方才还是晴天,此时已有乌云聚集,时有电闪雷鸣划过天际。
顷刻间暴雨倾盆,猛然冲刷山间丘壑。
许久,骤雨初歇。
繁星点点,清风徐来。
“谢鲲…”青黛凝神看他,纤长手指从他的耳垂轻轻划至下颌,“我梦到过这样的情形..."
两人躺在榻上,透过窗牖静看萤火与流行滑落。
他垂眸笑问:“你确定?我不敢相信。”曾经的她,对他刀剑相向,他对出现在她梦中,他从未奢望。更何况还是这般闲适悠然的情形。
她将双臂牢牢圈着谢鲲的脖颈,脸埋在他的颈间,“梦里的你不是大兴朝的摄政王,我也不是风息国的亡国公主,我们没有那些恩怨情仇...只是世间再普通不过的一对夫妻,生儿育女,简简单单地过完一生,梦里有这样的星空美景,还有不曾停歇的欢声笑语…”她有些哽咽,养伤的这些日子,她很多次想要对谢鲲说些什么,每每话倒嘴边又咽了回去。
“如今我只是个富贵闲人,早已不问朝中之事。你的梦,成真了。”
他搂着她,吻落在她的额头和唇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