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迎春·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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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微雨，晨风沁凉，终是春意将近，日光暖过昨日。
谢鲲即将乘船离开风息谷的消息，已经悄悄传了出去，为的是引寒苏离开风息谷。让这个蛰伏三年的女人留在此处，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安心。
谢逸却是胜券在握，颇有姜太公的姿态，悠闲地等待着鱼儿上钩，时刻准备着将潜在的危险彻底消除。
不料这条鱼行事反常，不仅没有上钩，还在谢鲲离开风息谷之前，给他们送来了一份大礼。
青黛被她掳去了一处危险之地，断情崖。
且这消息是寒苏自己找人送来的。
谢逸瞬间傻眼，不明就里地看向谢鲲，略带不安猜测道：“当年她们在宜芙馆相伴三年，又有师徒情意，想必寒苏应该只是为了引你出现，不会真的对青黛动手吧...”他说得毫无把握，秦之意死后，寒苏的行事作风完全变了样，而且做事利落狠辣让人咋舌。
谢鲲心中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顿时急火攻心，方才服下华神医特地调制的汤药也未见好转，反倒又咳出一口鲜血来，咬牙道：“她想杀的，或许真的是黛儿。”
伤害一个人最狠的方法，并不是折磨这个人本身，而是伤害他最在乎的人。
“她一年前便已经知晓你尚在人世，也知晓你就在伽蓝园疗养，却迟迟未曾动手。难道她真正的目的，是通过伤害青黛来折磨你...然后再借机要你性命？”谢逸恍然大悟，如若真是如此，寒苏的心机之深沉行事之狠辣可见一斑。
谢鲲紧闭双目整理思绪，当年他毫不留情地杀了秦之意，怎么都不曾想到，竟给自己留下这等隐患，他思索良久问道：“信上说黛儿在断情崖，那是什么地方？”
谢逸着人去查过，断情崖是樨灵山脉中地势极为险要之处，其上是樨灵山的主峰，其下是万丈深渊。此崖奇险，人若坠崖，必粉身碎骨死无全尸。
当年析氏王族尚在时，此处也是是一个让人胆寒的断头台，用以处决犯下大错的析氏子孙。传闻析氏曾有两人跳了此崖。
“寒苏这个疯女人，难不成还想替早已亡国的析氏处置青黛？”
谢鲲嘴角渗出鲜血，并未理会谢逸的话，却知此番寒苏势在必得，而青黛也是命悬一线。他强忍剧痛吩咐道:“带我去断情崖。”
“不许去！”门外一声迫切的祈求传来，门突然被推开，沈嬷嬷随即跑进来，两眼通红，带着哭腔道：“那鬼地方岂是你能去的！你当初为了她差点丢掉性命，现在还要去送死！你自小聪慧，可遇到那女子后，便这般糊涂，连自己性命也要再豁出去不成！你如此不爱惜自身，可对得起你在天之灵的母亲！”
谢鲲握着沈嬷嬷颤抖的双手，擦去她脸上的泪花，安慰道:“嬷嬷放心，我知晓轻重，那寒苏孤身一人，此去不仅有斫琴，还有谢逸，嬷嬷大可不必担心，就斫琴一人便能处理了她，我们定会安然回来。”
谢逸自然也不同意谢鲲以身犯险。可沈嬷嬷这般苦苦哀求，他都无动于衷，于是心里也有了底，接着悠悠对谢鲲道：“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便奉陪到底。老子就不信这个邪，这个疯女人，究竟能如何与我们抗衡！”
临行前，华神医将调制好的药丸让谢鲲服下，叮嘱道：“这药能缓解疼痛，能让你好受些...还有，定要亲自将我那徒儿带回来，我这一身的医术，可等着她发扬光大...”
望着谢鲲等人匆匆离去的背影，沈嬷嬷面无血色，对同样忧心忡忡的华神医道：“当年金吾预言，他二十五岁时会有死劫，老身本不信这歪门邪道，直到三年前他命悬一线，鬼门关走了一道差点应验。本以为除去王侯身份立了衣冠冢，便算逃过此劫，不料竟还有今日，难道那预言要应在今日...冤孽啊...”
夕阳在绵延起伏的山峦间缓慢坠落。
悬崖绝处，两女子迎风而立，晚风扰乱青丝拨弄裙摆。
“你可知我为何带你来此处？”寒苏望向脚下万丈深渊，哂笑着看向被绳索绑着的青黛，经过这些周折，青黛明显精神倦怠，面色和双唇也泛出惨白之色。
寒苏对她再不复当年的师徒姐妹情谊，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敌意。如今突然出现将她绑来此地，青黛已然猜到她想做什么，于是淡淡答道：“当年在宜芙馆，曾听姐姐提过断情崖，没想到析氏罪人的断头台，竟是这般绝美风光。姐姐想让黛儿以死谢罪，黛儿无话可说。”
“你自然无话可说…”寒苏瞬间蹦出一阵冷寒的笑声，转而质问道，“风息谷因谢氏野心灭亡，你是析氏最后的血脉，不能复国是第一宗罪，忘记国仇家恨苟且偷生是第二宗罪。而最不可饶恕的第三宗罪，便是爱上谢鲲！就是你爱的这个人，当年与他父皇带着数万铁蹄踏平风息谷，让我们沦为亡国奴！当初你分明有机会取他性命，却迟迟不肯动手，即便后来动手，却还是留他一线生机！”
青黛摇头，她想否认，只觉心口闷闷难受，什么都说不出来。。
“姐姐想要黛儿性命，便动手吧，黛儿死而无憾！”
寒苏冷笑：“别急，好戏开场，自然得等人到齐了。其实你早就猜到了，谢鲲根本没有死，想必他得知你被我挟持在这儿，定是忧心如焚，正火急火燎地赶来吧。”
青黛的眼角微微泛起红晕，晶莹的泪珠在眼眶中打转，心中的不解愈演愈烈，“姐姐究竟想要做什么？”
寒苏的声音伴着崖边的风，如幽魂般阴冷，“谢鲲夺我所爱，叫我痛不欲生。也该还给他了。”
“疯婆子！”
青黛隐约听见一声呵斥，循着声音望去，恰见两人影从不远处的陡坡过来。
那慢慢出现的人影，身着银灰色长衫，面目冷峻，薄唇微抿，那双如黑夜般的眼睛，一直凝望着悬崖边的青黛。他比她记忆中的模样瘦了许多。
她望着他的时候，他也正看着她。仅仅着凝眸一望，她便知道他还爱她。
过往种种恩怨，从青黛刀落之际开始溃散，又在此刻两人对视间彻底消弭。
青黛感受到从未有过的释怀，们再也不是身处对立的两方，而是可以互相奔赴普通人。
谢鲲看了她好久好久，声音沙哑道:“黛儿别怕，我会带你离开这里。”是坚定的承诺，也是对寒苏的正式宣战。
“别管我，你走！我不要你救...你走...”
她从来不肯承认自己爱谢鲲，甚至不愿承认自己对他有一点点的喜欢。即便在他“死”了的这些年，她还是倔强地否认她已经对他动心，仿佛这样就能骗过自己一般。
他与她早已两清，他本应该弃她不顾，在长安城安稳地度过余生，却因她来到这个随时可能吞噬性命的悬崖之上。
他不该来的，他该让她自生自灭。
“我与黛儿，”寒苏瞥一眼泪流满面的青黛，示意她闭嘴，有对谢鲲道:“在此恭候良久，谢鲲，你终于还是来了。”
“你想报复的人是我，与黛儿何干？让她离开，我留下任你处置。”谢鲲的目光终于从青黛脸上移开，转向束缚在她身上密密麻麻的绳索，又沿着绳索末端，看向寒苏。
“你这个疯婆子！何必伤及无辜！”谢逸忍不住心中怒火，出口责骂。若不是谢鲲拦着，以及考虑到青黛的性命，他定要动手收拾眼前这疯女人。
一旁的斫琴和润木看这情形也是蓄势待发。
寒苏直接忽略谢逸，闲闲地把玩着手中匕首，闲闲道:“聒噪！让他们三个滚下去！否则我对她不客气！”
谢逸不服，指着寒苏鼻子骂道:“疯婆子！你有本事冲着老子来！欺负一个弱女子算什么本事！”
寒苏漫不经心地反驳，“弱女子？你到今日还认为她是弱女子？弱女子可以将当年叱咤风云的摄政王玩弄于鼓掌之间？又能在差点杀了他后全身而退？甚至还能让他多年来一直暗中护着她？”
谢逸一时语塞。
寒苏又看向谢鲲，冷冷道:“立刻！”她将匕首抵在青黛煞白的脸上，“这样的绝世容颜，若添一道疤，恐怕不会好看…”
“卑鄙！你简直和欧阳端一样卑鄙！”谢逸顿时怒火中烧。
“你们口中的欧阳端，即便再卑劣都比不上谢氏之人！你们祖祖辈辈四处侵占弱国土地欺压百姓，以为打着一统天下的旗号，便能掩盖自己烧杀抢掠的卑劣行径？你们骗得了自己，骗得了世人，却骗不了我！
“先有谢俞与谢琮，后有你谢鲲和谢逸，你们一个个都是因权力发疯的恶棍。你们势力滔天又如何？做后连自己心爱的女子都保不住，如今还是要受我胁迫，任我摆布，不知此刻你们是何滋味？
“黛儿啊黛儿，我与师傅费尽心机，撑到最后，原来还是你最有用！”寒苏匕首突然出鞘，一刀扎进青黛的手臂。
青黛惨叫，这一刀虽不伤及要害，确让她疼痛难忍，鲜血浸染洁白衣衫，一滴一滴溅在脚边碎石之上。
“谢逸！带着斫琴和润木下去！”看着青黛受苦，谢鲲的心绞痛着。
青黛努力控制自己，慢慢习惯身体的痛处，她不愿谢鲲因她而受寒苏要挟，“谢鲲，别管我，快离开这里…”她的声音分明在颤抖，双脚也开始虚浮，不留神触碰到脚边碎石，碎石滚落悬崖，杳无回声…
“别伤她！”谢鲲吼道，“谢逸！下去！”
谢逸被谢鲲的愤怒震慑，悻悻然退了几步，却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心中琢磨着这里地势险要，她们站在绝壁之处，寒苏显然有些疯癫，青黛的生死只在寒苏一念之间。他向来身手敏捷，倘若与谢鲲联手，定能出奇制胜，将青黛从寒苏手中夺过来。
“我自会应对，下去！”谢鲲眉头紧皱，虽然对谢逸说话，可眼睛却从未离开青黛分毫。此时山风微凉，他的额间却渗出点点汗珠。
寒苏再次迸发出狂笑，她手中的绳索扯动青黛，让她不受控制地一个趔趄，寒苏再次拔出匕首，方才刀尖沾染上青黛的血迹依旧鲜红，那抹艳红抵在了青黛的脖颈。
谢鲲双手握拳，指骨发出清脆声响，他看出谢逸的心思，可他不愿用青黛的性命冒险，于是再次眼神示意谢逸离去。
谢逸没再争辩什么，叹了口气，又小声叮嘱了谢鲲两句，便带着斫琴与润木撤离了此地。
此时的烈焰斜阳，染红天际，飞鸟展翅飞过，发出最后一声哀鸣。
“让黛儿走，我这条命给你。”谢鲲与寒苏谈条件，这是他最好的筹码。
“我要你的命做什么？”寒苏笑得癫狂，“你杀了多少人，做了多少逆天背道之事，下十八层地狱都不为过，你的命自有天收。只是你死之前，合该承受蚀骨散的折磨，但这远不足以解我心头之恨...
“老天爷终是开眼，冷酷无情如你，也会因情爱牵绊。没想到吧？你不过只想偷偷来看看她，却要连累她丢掉性命？不过这样的情形你应当不陌生，可还记得前世那杯毒酒，你亲手递给她，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心爱之人毒发死在怀里，那滋味定是刻骨铭心吧？”
谢鲲眸中冷厉，极力控制住自己的杀意，现在还不是时候。“那毒是你下的？”
寒苏道：“我竟忘了，原来你不知情…你的好兄长谢琮，早在前世便看透你对黛儿用情至深，便故意让你得知服用忘忧丸可以让人忘掉仇恨与往事。你为了得到她的心，费尽心思得来此药，可在你为她服下之前，早已被雨姬用牵机药调换。你自以为聪明一世，可连最爱你的雨姬，前世也为谢琮利用，给了你重重一击。你这个病殃殃的兄长，比你更狡猾奸诈...他永远藏在暗处，永远杀人不见血...
“后来你痛不欲生，一日日地萎靡下去，你身边的人无不担忧，尤其是爱你爱到疯狂的雨姬，她再一次被谢琮利用，她以为让你服下忘忧丸，便能忘记黛儿，免受感情之苦。不想这药丸药效太猛烈，竟让你在重生后，都未能想起黛儿。
“只是让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是，即便忘记了曾经，你心中的缺口依旧无法弥补，你还是因心痛而死。你说这是不是报应？啊？你重生又能如何？今生的结局，也不会与前世不同...老天爷安排的宿命，无人可变！前世谢琮死在谢逸手中，这一世他带着前世记忆重生，暗中与你斗了许久，可谓机关算尽，终究也没能逃过死在谢逸手中命运。你呢？除了出遭受更多的折磨，最后也是死路一条...认命吧谢鲲！”
寒苏拉着青黛往后退了两步，离悬崖绝壁又近了一步。
青黛身子一晃，还未从方才寒苏这番话中抽离出来，却乍然瞥见谢鲲与她们之间的巨石裂开一道缝隙，这缝隙在缓慢地扩大。一旦巨石碎裂，她与寒苏都会坠入这无尽深渊。
青黛惊觉寒苏将她带来此处，并不只是为了杀她，她也为自己安排了今日在此了断。
“谢鲲，你快走，我已偷活这些年，没有任何遗憾，好好活下去，把我忘了吧！”
青黛话未说完，便被寒苏扇了一巴掌，她左脸火辣辣地痛，嘴角也流出鲜血。
“叛徒！枉你还是析氏公主，析氏一族惨死，我们所有人的悲剧，都是拜此人所赐，你该不会都忘了吧？如今竟要为他舍弃自己？”寒苏很快又笑，“也无妨，这断情崖本就是为析氏罪人而存在，你爱上仇人，本就犯了析氏大忌，今日死在这里，也算以性命在祖宗面前赎罪。”
“寒苏姐姐，秦之意已经死了，你也该尝试着走出来，好好地活下去…”青黛看着因仇恨扭曲的寒苏，发出最后的忠告。
“如你这般吗？可以亲手将刀刺向心爱之人的心脏，即便他死了，你也可以好好地活下去…”寒苏这话分明对青黛说的，可在谢鲲听来，却格外痛彻心扉。
“伤了他，是我此生最后悔的事…当年谢氏与析氏之战，他不过十几岁，决定攻打风息谷的人，是谢氏先帝，不是谢鲲…况且如今四海升平，风息谷百姓无不安居乐业，倘若有人能更好地统治天下与百姓，我们又何必再挑起战争殃及无辜？寒苏姐姐，放下仇恨，好好活下去吧。黛儿愿意以己性命，换你余生安宁...”
“你当真疯了！”寒苏又一巴掌打在青黛脸上。
“寒苏住手！”谢鲲捂住胸口，压制着蚀骨散发作的疼痛，他稍稍迈步向前，快速道：“秦之意之死，并非我所愿。他的尸骨葬在兰台后山，当初对你说将秦之意挫骨扬灰，只是激你罢了。这一切都与黛儿无关，只要你让她过来，即便我被你千刀万剐，也绝不反抗...”此情此景，谢鲲再无计可施，只得抬出秦之意这最后一根稻草。他注意到巨石的裂缝在逐渐扩大。
寒苏闻言，果然有所动容。
“此话当真？”她有了些许期许，抓着绳子的手稍稍松动。
谢鲲见有机可乘，又缓缓朝青黛靠近一小步，只要他速度够快，便能将青黛拉过来，他缓缓点头道，“真的，你大可以去验证。我向来不在这些小事上说谎...”
“可是太迟了，我想要的，是活生生的之意，他本应与我浪迹天涯，却在泥土里慢慢腐烂...”
正当此时，一支羽箭逆风而来，正中寒苏腹部，箭风硬生生地将她推后半步，她的半只脚已悬在空中，她颤栗着捂着腹部，又看着流血的伤口癫狂地笑道：“谢鲲，我这三年经受的痛苦与折磨，至今日止；而你的，才刚刚开始...”
“谢鲲，拉住青黛！快！寒苏想跳崖！”躲在山石后面的谢逸突然站起呼喊，“巨石开裂了！谢鲲！“
电光石火间，寒苏启动设好的机关，方才那道微小的裂缝，随着一声巨响猛然间崩开，像一道天堑，将谢鲲与青黛隔开。
谢鲲猛然冲向悬崖边，试图拉住青黛，“黛儿！”
巨石跌落，他未能抓住青黛。命运之神并未眷顾他，青黛随着巨石坠了下去。不知过了多久，深渊传来巨石重击地的声响，距离太远，那声响闷闷的，像地狱的丧钟。他的心也随之跌入地狱。
他感到绝望，是两次与死亡近距离接触都不曾体会到过的绝望。
“黛儿！”
他声音嘶哑，如游魂回荡于山间，惊起晚归倦鸟。
山石间的初开迎春，在风中摇曳着最后一抹残阳。
之后，是漫无边际的暗夜。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迎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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