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枭雄驯养札记》撷影

84、番外·晚秋吟

　　谢逸辅佐幼帝的第四年末，朝局稳定，朝臣忠心，四海安居。

　　前些年谢逸还需谢鲲在大事上拿主意，自打谢鲲在风息谷定居之后，谢逸无处指望，只得自力更生，近来处理朝中之事，越加如鱼得水，颇得满朝文武和百姓赞许。

　　谢逸当年拒绝了摄政王之职位，位居大将军多年，但行的却是摄政王之职。这般万人之上，一人之下的权势，却一直独身，不仅未娶正妻，就连侍妾和通房都不曾有。自然而然众人便起了好奇心。

　　与谢逸相熟之人为其辩解，称方接手朝政大事，不甘落后，便摒弃人间所有纵欲之事，只一心扑在政事之上，只盼不辜负肩头重负，让大兴朝久盛不衰。

　　可久而久之，众人一琢磨，他这大将军都当了四年有余，朝局一日好过一日，也还是不见他娶妻生子，便有些不好的流言传了出来，久而久之，竟传到了谢逸耳中。

　　谢逸听了只觉哭笑不得。

　　他堂堂七尺男儿，竟成了让人嘴里的断袖。

　　他不同这些乱嚼舌根的人计较，只觉格外好笑，笑罢又替自己委屈。如今这局面不就是因为萩丫头一直躲在山中修行，不愿答应与他成婚导致的么。

　　他与谢萩的亲事，是再好不过的天作之合，不仅从小青梅竹马郎情妾意，而且亲上加亲。考虑到如今谢逸又掌握着谢氏实权，谢萩与他成婚还可更加夯实谢氏江山基业，思来想去，这婚事简直完美无缺！

　　就连皇帝和太后听了也抚掌相庆，愿为这场婚事添砖加瓦。

　　只是谢萩性子太过倔强，皇帝下旨赐婚，她竟抗命不从，誓要留在山中修行。皇帝和谢逸碰了一鼻子灰，积了满肚子闷气，可又能如何呢？她终究还是皇帝的小姑，是大将军的心爱之人。除了忍耐，又能如何？

　　后来谢逸想着硬招不顶用，便来软的，于是软磨硬泡，请动了当朝太后兰霁若亲临谢萩修行的居所劝解她还俗。

　　兰霁若带着宫人忙活几日下来，不仅未能让谢萩还俗，竟反过来劝谢逸放弃，甚至还准备为谢逸另择佳偶。

　　谢逸气得咬牙，最后只得自己出马，每得空闲便往谢萩眼前凑，顶着自己大将军的身份，为谢萩劈柴打水搓袜子，俨然一个粗使小厮，不论谢萩怎么赶都赶不走。

　　这日山下快马又送来风息谷的信件，谢逸眼见着又有表现的机会，连忙从当差小哥手中抢过信来，服务极为周到地奉上。

　　谢萩接过谢逸递来的信笺，看罢递回给谢逸，如同这些年每一次风息谷来信，她会看，却不留，这些信件自然被谢逸一起收了。

　　山中修行多年，谢萩早已超然脱俗。可纸上的只言片语，仍旧能够抚慰心底埋藏的牵念。

　　谢萩再清楚不过，她归属于这条路，她从不曾后悔，俗世的牵挂，她当尽数断绝。

　　加之近来谢逸对她势在必得的穷追不舍，更让她明白，是时候了。

　　“今后不必再给我看风息谷的信…谢施主也不必再来此处，”谢萩淡笑，“我早已不是尘世中人。”

　　檀香轻烟薄雾，窜过谢逸肺腑，猛地让他一阵痛楚。

　　他露出自己常有的不羁笑容，学着谢萩的语气回道:“谢施主？哼，萩丫头，这些年修行让你修上瘾了？”

　　当年谢萩突然决定踏入佛门，他本以为这丫头只是一时受刺激，躲在这里疗养身心，因此并未阻止。他想着漫长的时日总能淡化过往，待将来她的创伤愈合，终究还会回到长安，回到宫廷，回到他身边。

　　多年过去，如今的她不仅没能回心转意，反倒有更加坚定留在空门的迹象。

　　“谢萩！你是大兴朝的公主！世上最尊贵的女子，却在此处避世修行吃斋念佛。四年了，你使小性子也够了吧！”谢逸不依不饶，声调不自觉地拉上来，显然他有些愤懑。

　　“你知道我没有。”谢萩脸上还是方才那种超尘脱俗的笑意，她不仅没有使小性子，而且一言一行尽显对所选道路的笃定。

　　“我知道你从很久以前便对我有意，即使我未曾回应分毫，即使我被歹徒凌辱，你也未曾改变心意。我都知道。谢逸，我们走的是迥然不同的路。我不是你的良人，我的归宿是青灯古佛，是心中的信仰。而你的位置，在朝廷和百姓之间。”

　　这是第几次被她拒绝呢？谢逸记忆已经模糊，可这次她的认真与坦诚，是从未有过的。真到了该放手的时候吗？

　　他不甘心。

　　他忽然想起谢鲲和青黛来，两人恩怨情仇纠缠多年，终于有个圆满的结局。他和谢萩又为什么不能呢？而且他们之间，并没有难以跨越的国仇家恨。

　　但谢逸低估了谢萩对信仰的执着追求。

　　“我多年不娶，只为等你回心转意，我只想要你。跟我回去吧，萩丫头…这么多年，你既懂我对你的情意，便知我爱你至深。你就不能回报给我一点爱吗？哪怕一丝一毫也好…”

　　谢萩从未见过这般虔诚多情的谢逸，她惊讶于世间情爱竟有这般魔力。她也曾短暂思索过和亲嫁到北夷的情形，如今回想起来，那记忆模糊得犹如雾里看花。

　　她参与了谢鲲与青黛在一起的大多数时光，也惊叹过二人如壁人般登对，却从未真正地渴望过自己拥有爱情。

　　她不是为获得爱而生，而是为付出爱而生。

　　“我爱你谢逸，如同我爱众生。你我的交集，至今日止。今日以后，世间再无谢萩。”谢萩是个陪伴青灯古佛久了的人，即便模样再说清雅动人，举手投足间，都难免有疏离之感。而这疏离，恰似一道隔开他们的冰墙，越积越高越积越厚。

　　谢逸苦笑。

　　沉默许久，他才开娓娓道:“萩丫头，我曾嘲讽谢鲲无谓的执着，为了她宁愿豁出性命。轮到自己，似乎也好不到哪里去。为了你，我可以放弃所有，包括我的性命。我以为自己也会像他一般运气，等到最后你会回到我身边。我早该料到如今的结局。只是我真的很好奇，你究竟为何要走这条路？究竟是为什么！”说到这里，他声音已带着沙哑，犹如他被击垮的斗志。

　　她烹着初春亲手炒制的茶，回道：“年少时，嬷嬷总说，我将来会寻得一位极好的夫君，像四哥那样便是最好，恩爱相守为他生儿育女，过着俗世中的快乐生活...”

　　“但这并非我想要的生活。世间男女情爱，于我如过眼云烟。我曾经从未期许过，现在和未来也一样。所有人都以为我避世是因为北夷流寇的凌辱。那不过是一个契机罢了。我想要的，是永恒的安宁，是神灵的虔诚，是世间的大爱。”

　　“你要安宁？我也可以像你四哥，放弃朝中权势，陪你隐居山林闲云野鹤。”茶香氤氲着雾气，扑散在谢逸鼻尖，更添几分酸楚。

　　“你像四哥，却又不像他。曾经年幼我不明白他为何视孟若虚为知己好友，即便朝中之事再忙，也会特地入山探望。你与孟若虚都有几分像四哥，孟若虚是他隐世清逸的一面，而你有他出世的杀伐决断。原本矛盾的两面，在他身上融合。世事轮转，命运让他与青黛纠缠在一起避世相守。与其说孟若虚像四哥，此时的四哥反倒更像隐世的孟若虚。他放弃了你此时走的路，选择了一条你永远都走不了的路。你的路，是万人瞩目的朝廷。”

　　谢萩继续道:“皇帝年岁渐长，颇有一代贤君明主之风，但终究稚嫩还需历练，你若一走了之，朝中又要掀起一阵腥风血雨。你是大兴朝的大将军，又如何能忍心见着我谢氏的江山风雨飘摇？

　　“我虽隐居深山古寺，红尘之事略知一二。我知有一女子，多年来一直钟情于你，你又何苦舍近求远，千万不要因为我而辜负她…如此种种，于情于理你都不该再与我做无谓的纠缠。回到自己的位置，履行自己的职责吧。”

　　这些话比战场上的尖刀长矛更刺痛谢逸，而眼前人比极目可见的雪山更让他感到寒冷。谢萩完全变了一个人，除了她的模样，其余种种，他甚至找不出哪怕一丁点曾经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的影子。

　　谢逸终于明白，先前谢鲲对他执着于改变谢萩的想法嗤之以鼻，如今撞了南墙，自嘲自己永远不如谢鲲深谙人性，以及对身边人的了解。

　　所以最后他得到了青黛的心，而他却与谢萩渐行渐远。

　　谢逸终于不再像往常那般，一有空便找各种各样的理由去看谢萩，而是独自闷在屋里看那些曾经不屑一顾的古籍，抑或是同三五狐朋狗友一醉方休。

　　就在谢逸不分昼夜饮酒作乐几月后，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将就此沉沦之时，他忽然吩咐下人撤掉所有杯中物，一改之前的颓废，精神勃发起来。

　　他吩咐随从备马，想立即奔去见谢萩，告诉她他终于释然。

　　不料刚到山脚，谢逸便见一清瘦身影，悠然伫立于坡间，抬头凝望长空。

　　谢逸下马，朝他走去，那人并未回头，却道:“谢大将军好雅兴，是来此处眺望山河，还是赶路路过？”

　　风景的确极好，不知是因此处景色绝美之故，还是别的什么缘故，谢逸只觉曾经他最是看不惯的孟若虚，此时看起来竟颇有仙风道骨。

　　“先生闲云野鹤多年，今日有幸得见，必得奉陪到底，即便有天大的事也得推了。”谢逸与孟若虚并肩而立，望向远处。

　　“先生游离与世外，即便谢鲲的事，先生也极少过问。可我却听说，当年先生为了青黛明白谢鲲对她的苦心，颇废了一番心思。这两人本是世仇，先生为何赞许他二人结合？”

　　“他们二人，情根深种，即便我不出手，他们终究会走到一起。”孟若虚看出谢逸醉翁之意不在酒，便开诚布公继续道，“你与谢萩却是不同，她想要的，是人间大爱。”

　　人间大爱？谢逸自知给不了她。

　　孟若虚却道:“你自然能给。”

　　谢逸独自在此处伫立良久，直至天边泛起鱼肚白，太阳露出第一道光。

　　他终于明白。

　　因为爱一个人，便以束缚她来满足自己的爱欲，这是占有的欲望，不是爱。

　　爱一个人，是以她想要的方式给予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