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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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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熙七十三年九月十六,宜出行,安葬,动土;忌嫁娶,入宅,修造。
这一场婚礼确实如令大夫人之前承诺的那样,办的极为风光,娶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大红灯笼开路,沿途一路吹吹打打,十里红妆,八抬大轿,不知内里的人看了,还以为是一出才子佳人,恩爱眷侣的戏码,让人好生羡慕。
但这样的风光只持续到拜堂,沈清文病的根本下不来床,此时无法,便让一只公鸡代替新郎拜的天地。
令狐泠在入目的红里听着对面的公鸡扑腾,玩味的勾起嘴角,饶有兴致地想着,要是沈家夫妇知道自己一门心思为了给儿子冲喜娶的新娘,亲手把新郎官给冲到了阎罗殿,脸上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礼成,入洞房!”
沈家夫妇要在前厅宴客,无暇分身敲打新娘子,派了一位叫春月的大丫鬟来训话。
“我们少爷身体不适,需要安神静养,经不起折腾。这新婚大喜的日子,少夫人你要多注意看顾,这药丸夜间一个时辰便要服侍少爷喝一次,白日里早中晚三次是饮汤药,少夫人你要注意时间,不可懈怠,记住了吗?”
令狐泠身着大红嫁衣站在婚房里,看着对面盛气凌人的大丫鬟,笑眯眯地回了个是。
春月狐疑的看着这位新上任的少夫人,一时捉摸不透她的表情,只感觉到她也不是很正常。
“少夫人切记要尽心服侍,沈大夫人发话了,少爷夜间要是咳嗽一声,你明天就要去祠堂跪一个时辰。”
令狐泠这回笑眯眯地回了个好。
春月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一时半会不知道继续接什么,于是敷衍的行了个礼退下了。
令狐泠踱步到床边,垂眸看着沈清文枯败的面色,弯腰伸手搭了搭他的脉,病入膏肓,无解。
其实他早就是强弩之末了,能撑到今天,全凭药材吊着一口气,一旦停药,最多一日的光景就要咽气了。
令狐泠收回手直起身来,对着床塌上的人轻声道:“沈小公子,令家的惜柔小姐因为这门亲事被逼死了,虽说不全怪你,但总归你沈家也出了一份力,难辞其咎,而且我看你围困在床榻之间,活的也没甚滋味,我放你解脱可好啊。”
行至书桌边,修长的手指轻抚了抚笔架上的狼毫,令狐泠慢条斯理地挽起袖子,抬手沾了墨,在铺就的雪白宣纸上写下:
“若未来世诸众生等,或梦或寐,见诸鬼神乃及诸形,或悲或啼,或愁或叹,或恐或怖………如是恶道眷属,经声毕是遍数,当得解脱,乃至梦寐之中永不复见。”
一笔铁画银钩的瘦金,字字笔笔都是盖不住地嶙峋冷意,很适合渡亡人,致已经故去的,和即将要去的。
卷起靠近烛火,看白纸一点点燃为灰烬,令狐泠拿帕子将五指擦干净,面无表情地吹灭蜡烛,合衣躺在床边的榻上,一夜无梦到天明。
沈清文一夜都没服药,到了清晨就折腾起来了,对着站在床旁边装样子的令狐泠喷了一身的血,一时间竟不好说这对新婚夫妻,谁看起来更惨淡点。
令狐泠看着红嫁衣上暗色的血迹,十分忍耐地闭了闭眼,拿起帕子捂住自己的心,准备酝酿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
沈小公子的娘匆忙赶来,一看这情景要气晕了,指着令狐泠面色煞白地吼:“你哭哭啼啼的做给谁看,昨晚上没看好清文吗?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就跟着他一起进棺材里躺着!”
看来真的是气糊涂了,都把真心话吼出来了。
院子里人仰马翻一片混乱,到了中午就热闹了起来,沈小公子已经出气多于进气了,郎中意思是回天乏力了,委婉但坚决地让准备后事。
“清文啊,爹娘养育你十数载,你….你要弃我们而去了吗?”原本雍容端庄的妇人好像一息之间老了许多,弯下背伏在床边,痛哭出来,立在旁边的中年男子浑浊的眼里也滚出泪来。
自古不论任何时代,白发人送黑发人都是说不得的痛。
但世人的悲欢并不相通,令狐泠看着满屋子的人,各色的神情,在沈清文的娘红着眼狰狞着扑过来叫喊到:“是你克死我儿的!”的声音里,利索的双眼一翻,晕了。
她并不愿意陪他们演悲痛欲绝的戏码。
在成亲的第二天,令狐泠的便宜丈夫就一命呜呼了,在她又一晕了事之后,被下人移到旁边的厢房就没人管了,整个沈府人来人往,消息乱飞,估计不出一个时辰,满上京都要知道礼部侍郎痛失爱子,令家小姐在新婚的第二天就成了寡妇了。
没管外面的吵闹,令狐泠从床上爬起来,将满身血污的嫁衣脱下,换上了一身素服,对着镜子整了整衣袖,看着镜中少女圆圆的狐狸眼眨了眨,脸颊上抿出一对甜蜜的小梨涡,笑着理好鬓发。
这场博弈到现在才算真正拉开序幕,沈家图穷匕见,令家为虎作伥,双方一起联手撕下最后一层遮羞布,把底下肮脏龌龊的食人野兽放出来,准备收割掉祭品的性命。
真是…..令人作呕的精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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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渐沉了下来,沉寂了大半日的偏房终于迎来了它的第一位客人。
“少夫人”,春月的脸上带着一种怜悯和得意,很是轻慢地开口:“老爷大夫人让您到前厅去,有事吩咐您。”
令狐泠不咸不淡的瞥了她一眼,昂首起身走了出去,路上经过即将开败的海棠,取了一小朵别入发中,一身缟素,衣冠如雪,周身有种嶙峋的冷意。
沈小公子已归穷泉,他日重壤永幽隔,送一送也无妨。
前厅灯火通明,因为要谈的事情不光彩,屏退了左右,厅里就沈家夫妇二人高居上坐,脸色平平,看着令狐泠走进来,连坐都没让直接开了口:
“令氏”,这是连名字也不愿称呼了。
沈夫人盯着令狐泠,本来尽是哀怨的脸上显示出些许快慰来,“我儿去了,你可难过?”
“沈郎乃我夫君,是我在这世上第一等在意之人,我恨不得随沈郎去了,又怎会不难过呢?”令狐泠迳自走向厅中摆着的黄花梨木椅,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施施然地坐下了。
沈氏夫妻二人似是被令狐泠的举动和回应给惊了一下,本来准备好的长篇大论硬是卡住了没讲出来。沈大人咳嗽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才开口:
“令氏,你乃我们沈家明媒正娶的媳妇,是换了名帖过了天地祖宗的。自古在家从父,出嫁从夫,我们沈家在上京也是有些脸面的,女子为丈夫守名节更是伦理纲常”,沈大人说到这里顿了顿,声音也变得威严强势起来。
“我今日已与你父令大人商议过了,两家的意思是一致的。”他挥手叫人端上一个托盘,放在令狐泠脸前,仆人下去后,才接着说:
“这上面的你自己选一样,我们会对外言明你是为追随清文自请而去,还会请圣上赐你贞洁牌坊,成全你和令家的好名声。”
托盘上面放着三样,白绫、毒酒、匕首。令狐泠盯着匕首仔细观察了一下,看起来还凑合,应该不是太钝。
沈夫人看令狐泠盯着托盘出神,用一种施舍的语气劝说:“你和清文才成婚,清文就去了,他孤单你也孤单,不如随清文一同下葬,生死同衾,也是你的福气。”
令狐泠讥讽地笑了笑,嫁个病鬼丈夫是福气,他死了自己也要死还是福气,既然这么多福气,她向来大方,大家有福一起享吧。
从托盘里拿起匕首抚了抚刀刃,确实不错,刀锋犀利,适合见血。
抬眼直视上座的二人,令狐泠挽了挽袖子,面上带出几分笑,颊上的梨涡若隐若现,慢条斯理地说:
“父亲母亲都发话了,我岂敢不从。不过我见您二位印堂发黑,近日恐有灾祸临头,怕是要见点血冲冲才好避祸,我就自荐为父亲母亲解忧了。”
随便胡诌了几句,令狐泠抬手掀了旁边放着的托盘,捏着匕首闪身近到沈氏夫妇身边,卡着沈大人的头狠狠地撞在桌角上。沈夫人一脸呆滞地看着她,在准备开口尖叫之前,被令狐泠手中的匕首把儿敲晕了。
捏起沈大人的老脸,用匕首给他额上刻了三横一竖,依样给沈夫人的额头上来了个一撇一捺,一对儿的王八羔子,刻这个正合适。
嫌弃的拿帕子擦擦手,这两人还不能死,留着以后还有用,只能这样泄泄愤了。说起来杀人的话还是长刀好使,离得远血不会溅到身上,又干净又好看。
趁着其他人觉得双方还在拉扯自己什么时候死,怎么死的时间差,令狐泠收敛了行迹飞身攀到房顶,直接从上空走直线翻回沈清文的小院,落地后迎上来的春月看见是令狐泠一脸惊讶,估计觉得见鬼了,正要开口叫人,令狐泠抬手捏住她的脸颊一个用力,卸了她的颌骨。
“安静点”,架着她的手臂将她拖到院子门口,令狐泠压低声音温柔地说:“不想死的话就离这院子远点,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自己掂量清楚,你的舌头能不能保住,看你自己,懂了吗?”
春月一直不停地点头呜呜呜呜,哭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令狐泠嫌弃的丢开手,将院子门合上,回房间翻了一件沈清文的暗色窄袖男装换上,将头发高高束起,取出火折子吹亮,火光在暗夜里抛出一条弯曲的弧线。
看着渐渐起来的火势,令狐泠的面容浮现出一个讽刺的笑容,手指顺过高束的发尾,利落转身翻墙而出,身后是混乱的叫喊哭闹声,有人大喊走水了。
沈府今夜注定无人能眠。
沿着小巷走到巷口,看到月光下那匹威风的照夜玉狮子,她才算是露出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来,抚了抚马鞍上镶着宝石的长刀刀鞘,感叹果然是富婆的审美。
系好斗篷,翻身跨马而上,一拉缰绳在官道上往京郊的方向飞驰而去,暗色斗篷上流彩织金的镶边翻飞起来,夜凉如水。
月黑风高杀人夜。
同一时间,丞相府。
谢府坐落在皇城西边的观音巷,前朝旧王的府邸,占地极为广阔,与东边太子东宫成对角线遥遥相望,乃今上御赐,足见谢氏一族如今的烈火烹油之势。
书房里灯光如昼,金丝楠木雕刻而成的空窗意境高妙,似借了无边风月入景,花影扶疏,暗香浮动,窗下的檀香木棋桌上正摆着一局残棋,黑白二子正厮杀至高潮。
棋台下方跪着一位一身黑衣的男子。
“那个领头的似有察觉,申时放了信号,打算在宵禁前混出去,属下是打算在他们汇合后一举拿下,却不料…..人确实已经到了北门,但是并未发现不妥,但…突发变故…人手不足,人…人..未拿下。”
黑衣男子说道此处似乎极为惶恐,头重重磕在白玉的地板上,“是卑职无能,请大人责罚。”
坐在高台上的年轻公子盯着棋盘良久,好像陷入长考,长指轻轻摩擦棋子,不发一语。
黑衣男子跪着的身形颤栗起来,他不敢抬头,继续跪伏在地上道:“大人,卑职断定大梁细作未能出城,此刻一定还在这上京城内,已派人挨家挨户搜查,四处城门也都已加派人手,不出三天,一定拿人归案。”
年轻的公子目光专注地盯着棋盘,淡声问道:“来的是些什么人,竟在你们眼皮子底下把人带走了?”
“还未查明,当时整个过程极快,人是突然出现的,轻功十分了得,身形鬼魅,护卫没能追上,卑职追上与其过了几招,被….拔刀逼退,武功….深不可测。”
谢思之执棋的手顿住了,面容浮现一丝惊讶:“一人?”
“是,独自前来。”
“你不敌?”
跪着的男子双拳握紧,低声道:“不敌。”
谢思之闻言转过脸,薄唇微勾,狭长的眼眸审视了一番台下跪着的人,长指屈起轻敲了敲桌面,意味不明道:“我竟不知上京城里何时出了此等高手,一人单枪匹马从你们神都卫布下的天罗地网里劫走了人,还逼退了神都卫队的第一高手?樊明,我将这探查大梁细作的案子从大理寺移交到你神都卫手上,为的是什么?你就这样查的?”
神都卫右指挥使樊明这会浑身下上都被冷汗浸透里,高台上的谢家公子是个什么样的性子,跟他打了多年交道的樊明心里很清楚,他能这番说话,必是内心已经十分不悦了。
但解释,又实在没法解释,跟了半年临到收网的时候出了岔子,还被一个不知来历的人给挑了,这找借口都找不出。
右指挥牙都咬酸了,也只能战战兢兢得说:“大人,都是卑职无能,请大人给卑职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卑职一定在三日内将人捉拿归案。”
“三日,怕是不能够了。”谢思之的眼神晦涩不明,淡淡道:“神都卫不必再派人手,明日一早你就去大理寺,要大理寺出人与神都卫共理此案,记住,再找到人不论死活,你神都卫都不要再插手后续的事了,明白吗?”
“卑职明白。”
“这半路杀出的程咬金,神都卫就是将整个上京给我翻遍了,也要把人找出来!”
樊明闻言微微抬头,看见端坐高台的年轻公子冰凉的眼神,低声回应:“是。”
谢思之挥手让人下去,垂着眼眸继续盯着棋盘,良久终于又下一子,此前僵持不下的局面立刻土崩瓦解,窗外月黑风高,时候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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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日的上京城议论纷纷,沈家新成亲的小公子病死了,停灵的当晚院子里起了火,沈家一口咬死是新嫁过去的令家女放的火,意图烧死沈家满门,简直是蛇蝎心肠。
令家的人却坚决不认,说沈家的人都好好的,他们家女儿却在嫁过去的第二天,就跟沈公子一起葬身火海了,他们令家才是受害人。
两边吵来吵去闹到了衙门那里还是没结果,而本案的关键人物:令惜柔,现在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两家谁都不愿退一步背了这个黑锅,僵持不下之际,大理寺的人突然强势干预进来,一下让事情峰回路转,霎时间精彩了起来。
此事先按下不表,清风楼还是一如既往的灯红酒绿。
今日高台上,舞姬跳了一曲颇具塞外风情的舞蹈,回旋的腰肢纤细又充满韧性,眼波随着裙摆旋转的时候飞出,是一种隐晦的勾引。
元卿梧看着倚在栏杆处观歌舞观的目不转睛的人,悠然地漫步过去,挨在旁边伸手摸了摸她高高束起的发尾,“外面都快翻天了,你倒是悠闲。”
“要给人家时间查啊,哪能什么都上赶子往上送,那多没情调。”
“你给我说情调?伸手就把人家追了半年的线索掐了,你可真的是够损的呀令狐狸。”
楼下的舞姬将绸带甩的翻飞,让人眼花缭乱,各色的喝彩声快将音乐淹没了,令狐泠也凑热闹的跟着拍手,还要把手里的花往人家舞姬身上扔,被忍无可忍的元卿梧拖回到走廊里。
令狐泠不怎么认真地挣扎了一下,看着回廊灯光里元卿梧雕刻般的侧脸,打趣道:“大美人准备准备露脸吧,你没看着满上京城的公子王孙们都等的望眼欲穿了。”
元卿梧圈住令狐泠的脖子,一脸矜持的点点头,俩人步调一致,慢悠悠地往后院晃。
“三日后乐阳侯的小世子要包船游湖,递了帖子谢思之应了,但这种场合一般季昭都不到。”
“他一定会来,你放个消息出去。”令狐泠对着卿梧耳语了一番,狐狸眼眯了眯狡黠道:“世人传言太子善琴,不知比你的琵琶,谁更胜一筹呢?我压你,你在我心里永远第一。”
元卿梧听完挺了挺本就很汹涌的胸膛,裙摆上的牡丹在月光的映衬下摇曳生姿,“呵,甜言蜜语少来,刚才你的眼睛快飞到那舞姬的身上了。”
“哎呀呀,貔貅你怎么这么小心眼……”
“别再薅院子里的花了,没看都秃了吗?”
“好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