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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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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湖边萧索,亭台水榭,烟波浩渺,不同于夏日的莲叶青碧,映日荷花,如今在这早秋的落英缤纷里画舫夜游,也是别有一番高情逸兴。
“听闻元大家谱了新曲要在今晚试弹,真的假的?”吏部尚书家的李公子拿着扇子摇了摇,问旁边的乐阳侯世子庄临。
世子庄临夸张的躲了一下,忍不住吐槽:“别扇了,什么季节了你还热啊?”对着岸上张望了一下,他满腹心事的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元卿梧自己提出来要在今天试试新曲子,我看八成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我以前包了那么多次船也没见她要试什么曲儿。”
旁边又插进来一道声音:“你们有听闻礼部侍郎沈家那事吗?听说是和假银票扯到一起了,到底什么个章程啊,怎么一件小案子发酵成这样?”
庄临听完一脸晦气的抢白:“这话你现在说说就算了,可别一会在人前提,你明知道…总之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你别给自己找麻烦!”
那人听完立马表态:“成成成,我今天就是来开开眼,看看大名鼎鼎的元卿梧到底长什么样….”
“就是就是,咱们今晚只谈风月,不涉公事”,李公子刷的一合折扇,拿腔拿调地说,又用扇子敲了敲手心眼睛一转,压低声音对着世子道:“谢思之不是接了你的帖子,这会还没到,十有八九是要跟那位一起来了,我可是听到风声说那位听到元大家要露面,说是也要来品鉴一下这个新曲儿。”
“就是这样我才愁,他来了这规矩就多了,玩的也不尽兴。”庄临皱起眉毛,声音很小的嘀咕道。
话音未落,岸边热闹起来,一行年轻人迳自向画舫走来,打头的谢思之穿了一件鸦青色印有暗纹刺绣的缂丝袍子,发上一只黄杨木的簪子,衬的人温文尔雅很是低调。
而和他并排行来,身着象牙白银丝锦袍的少年,一张脸直接点亮了这深沉的夜。他的发被羊脂玉的簪子高高束起,行动间衣服上的工笔山水被月光渡了一层朦胧,也淡化了少年眉目里的浓烈。
传言大周皇室混有鲜卑血统,如今看来传言非虚。
众人迎上几步要拜,被太子挥手免了。他垂下浓密的眼睫,声音极淡地说:“今日微服,一切从简,夜游听曲是雅事,虚礼就免了。”
然后率先进入画舫。
世子挨过去问谢思之:“你把这尊大佛请来的?”
谢思之狭长的眼微眯了眯,优雅的欠身让了一下世子,才接道:“今天过来都是听曲,殿下说了不拘虚礼,大家也都随意点。”
世子听完皱着一张脸和谢思之一起步入船内。
舟行碧波上,人在画中游。
屏风之后美人素手芊芊,横抱琵琶,转轴拨弦,低眉轻拢慢捻,声如裂帛,曲调恢宏,整个画舫都充斥着金戈铁马的肃杀之声。
曲落,众人久久不能回神。
谢思之轻轻击了一下掌,悠悠吟道:“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大概就是此种感受吧,真是清人心神,惊人魂魄,妙啊!”
众人纷纷附和称赞。
元卿梧在屏风后高冷的回道:“过奖。”
谢思之目光转向身旁坐着的太子,修长的手指执起酒杯,彬彬有礼地邀太子共饮,语气亲昵道:“听闻从前太祖爱战前奏曲以振士气,所以尤爱琵琶鼓乐,元大家音律高妙,让我们有幸忆起太祖英资了,阿昭以为如何?”
太子深邃的眼凝望着屏风后的身影,仍旧淡声道:“极好”。
众人再次感叹传言非虚,太子性子果然孤僻不染俗事。
角落里候着的丫鬟看着季昭的酒杯空了,轻手轻脚地提起酒壶上前添酒,倒完酒退下的时候被后面进来送点心的小丫鬟一撞,壶内大半的酒全倒在了季昭的衣襟上。
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智障操作惊呆,目光刷的全部转向这里,场面很是窒息的安静下来。季昭在众人关注的目光里猛的闭了一下眼,手忍耐着紧紧捏住了椅子的扶手。
小丫鬟诚惶诚恐地跪下,瑟瑟发抖,嘴里连声说道奴婢该死,求殿下开恩。
元卿梧动了,她绕开屏风走下台阶,对着季昭行了一礼,清冷开口:“公子,深秋夜凉,请您先去隔壁更衣,我的丫鬟失了规矩,是我管教无方,之后由您责罚。”
季昭看着她的脸似是晃了一下神,顿了一下才回道:“元姑娘言重了”。
“那不如请元大家再弹一曲,当是为我们阿昭赔罪了。”谢思之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慢悠悠的插了一句。
庄临看着眼前诡异的情形,也附和道:“对对对,元大家的琵琶听的人如痴如醉啊,再来一曲再来一曲。”
旁边众人也都纷纷打圆场说好好好。
元卿梧隐晦地扫了一眼门外,淡淡道:“多谢抬爱,卿梧却之不恭了。”说罢转身回到了屏风后面,抱了琵琶调音。
季昭收回眼神,跟着侍从出了画舫,门外一早候着一位丫鬟,低头带着他踏入隔壁厢房。
谢思之修长的手指跟着琵琶的节奏轻敲,长睫低垂,眸光微动。
房间的床上早就备好了一套杏黄色翻龙纹锦袍,上面用金线绣着的四爪金龙放佛将要腾空而起,啸动千山。季昭看到这套华丽的太子常服,双眼如谭,目光冰凉,直接问道:“你是何人?”
我是何人?我是送你当皇帝的人。
一身丫鬟打扮的令狐泠撇撇嘴合上门,对他快速道:“现今上京市面上流通的银票,有大约三成都为假的,朝廷多次严查,却越查越乱,屡禁不止,如此猖獗行径,实在让人匪夷所思,殿下既早有肃查之意,我们也甘愿为殿下差遣,孝犬马之劳。”
季昭闻言面色沉了下来,他的肤色比身上象牙白衣裳还要浅,眉目浓烈似一幅色泽艳丽的丹青画,他跟元卿梧一样,都是耀如春华的殊色,世间少有。
“你是失踪的令氏女?”这敏锐的政治嗅觉,说他与世无争?传言果然在放屁。
令狐泠没否认,直接道:“大理寺已经在礼部侍郎的院子里搜到了未被完全烧毁的假银票,这件事就和礼部拖不了干系了,沈令两家结了姻亲,查查令家带来的陪嫁也是在情理之中,总归令家已经牢牢绑上了沈家,同在一条船上了。”
季昭的眼神在一瞬间犀利起来,他走进令狐泠微微低头,脸压迫地向她倾去,鬓边的发丝甚至触到了她的脸颊,拂过时有些痒。
令狐泠思维发散想到这少年也就才十五六吧,吃什么长大的怎么这么高。
耳边是少年还处于变声期的声音,低沉中还带有少年特有的清朗,“令家有什么?让你们冒这样大的险也要引孤去。”
回视他的眼神,令狐泠眼皮抬了抬,勾出上扬的弧度,挑衅地笑了:“我在那给殿下你备了一份大礼,如果想要,就让大理寺的人为你去取,我保证,殿下一定会,满意的不得了!”
绝世名刀,见血封喉;举世无双,所向披靡。
这样趁手的刀和人,昭示绝对的力量和野心,试问哪个上位者能拒绝呢?
令狐泠盯着他深邃的眼眸继续道:“元卿梧今日弹的曲子,改自昔年太祖合并南北那一战,战前的鼓曲。那一战赢的艰难,领兵的将军满门忠烈,一腔孤勇都给了周朝,以身殉国,他的后人不应该是这样的下场。”
那位名将姓元,季昭不会不知道。
元卿梧在这里的身份是战争遗孤,还是被权臣斗倒的那种可怜孤女,比令狐泠这新晋寡妇没强多少。
季昭闻言没有再应声,退开几步,转身到床边去取衣服,也没再给出一个眼神,只是寒声道:“退下”。
令狐泠了然的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一个盒子朝他扔过去,懒洋洋道:“那提前祝殿下旗开得胜了。”
季昭回身抬手接过抛来的锦盒,凝眸注视着少女流丽的面容,看她抿着一对梨涡挑眉对着他眨眨眼,随即利落的转身离去。
房内再次安静下来,少年修长的手指拨开锦盒的搭扣,垂目看着盒子内户部官票的印章,指节缓缓发力紧握盒身,原本冰雕一般的沉静面容一寸寸碎裂,眉目浮现出一抹厉色。
令狐泠开门闪人后,没再回画舫里演丫鬟,这会船已经慢慢靠岸了,距离并不远,她从廊边翻身足尖用力一点掠过湖面,骑马回清风楼吃夜宵去了。
水枕风船,笙歌散尽游人去。
年轻的公子执杯斜倚在窗边,侧脸的弧度在光影的错落中高低起伏,姿态雍容闲雅的望向岸边,看着白马上的少女袍带飘飘的疾驰而去。
有意思,饮了一口酒,谢思之敛起狭长的眼眸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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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影清风楼·郁金阁
“你的万全之策就是给吉祥物身上泼酒?你没点高明的手段吗?”
元卿梧一边嗑瓜子一边鄙视地说。
“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方法虽然土了点,但有用啊,他明天就会派人到京郊去,你等着瞧吧。”令狐泠对着小金叶子哈哈气,手指轻轻一弹,金子震鸣的声音悦耳无比。
元卿梧看着对面的少女灵动的眉眼,红唇抿出一个笑来,纵容的开口:“赶紧收起来别碍我的眼,我这会心还在滴血呢,你再显摆我全收回来。”
令狐泠好脾气的眯眯笑,全部一扫装进荷包里,欢快的回了句:“没门儿”。
“你这就不打算管了吗,你确定太子会按照你的想法做?”梧桐卡擦卡擦的吃着瓜子,还不忘关心关心令狐泠的事业进度。
给自己倒了杯蓬莱春,令狐泠歪着身子靠在一把铺着薄毯的大椅上,架起腿漫不经心的回道:“这都送上门来还不要,那除非是傻子,这太子精的跟妖怪一样,不止会把事情扣死到礼部头上,还会把户部也一并拉下水,啧啧,到时候想想就精彩。”
这假银票的案子朝廷其实查了很多年了,但是一直没什么结果,因为这事朝廷里的官并没有直接参与,全是手底下的商人搞的鬼,美曰其名的搞贸易流通,结果没见创造出多少经济,私底下假印银票兑换现银,最后钱全部流进了自己的口袋,玩的好一出空手套白狼。
朝廷在要职的那几位都拿了丰厚的回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每次查起来都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导致这假银票屡禁不止。
“你还要把户部拉下水?你指望那几个梁人开口栽赃嫁祸?”元梧桐惊了。
令狐泠干了一口酒,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梧桐,挥挥手道:“那几个梁人现在是死证,不需要他们开口,就光他们的身份就足够让人忌惮了,大理寺本来就一直再争彻查此案的资格,但被谢思之拦了一手,权限转给了神都卫,结果神都卫没本事搞丢了人,现在处境尴尬的很,再想把大理寺隔绝在外是肯定不能够了,而且他国奸细和假银票扯上关系,这件事情想按下去没那么容易。”
大梁这些年来并没有闲着,借着行商之名,派了一波又一波的探子过来,想要将爪牙伸进大周权力的中枢。这次刚好被令狐泠借几个人过来搅搅局,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你这手是真的黑,不过私刻印章并不是什么重罪,户部最多是个监察不利,如果有心回护,也不是开脱不了。”梧桐若有所思。
“如果是真的官府章印呢?每年假银票牟利的十分之一都是进入了户部张家的口袋吧,这事不是查不出,只是不能深究,不然光查查朝廷历年官银的流水,这一项就够户部加礼部的人诛九族十次了,一个管外交的和一个管钱的竟然干出这种蠢事。更别说特定的纸张、印刷这些,到底都是怎么流出去的,我把这些和梁人扯上关系,不过是为了给太子一个由头好开刀罢了,都和叛国挂上边了还要再护,那他们干脆去卖国好了。
”
令狐泠越说越义愤填膺:“这事又不是死局,不论是吉祥物还是小谢都忒墨迹,乱世用重典,杀几个大贪震慑一番,谁还敢猖狂?非要徐徐图之,没看年年加赋税,老百姓快穷死了。”
元卿梧用她的桃花眼翻了个华丽的白眼,无语的开口:“你这样赶鸭子上架,造出来的很难是好皇帝,倒很有可能成为杀人机器,当年太祖的一番操作,可是搞的国都快没了。”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周王朝今天这“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的执政氛围,确实和太祖皇帝有那么点关系。
因为太祖季飞扬好战,意图在位期间一统漠北王庭,封狼居胥。但朝廷当时穷的底儿掉,没有好好搞经济,根本没钱支持太祖连年征战,最后逼得门阀士族们联手对抗,所以太祖驾崩后的继任皇帝,在他老子的阴影下大走中庸之道,是个温和派,门阀士族和皇室就在这样的情况下保持了一种诡异的平衡,谁都不想先出手打破。
可能大家都在摆烂,但事实证明只有更烂没有最烂。
“那也阻挡不了我对太祖的欣赏,他主要是缺少了你这种圣贤级别的情感大师来帮他端水,哈哈哈哈哈季昭有你啊,梧桐你点化一下他,他日必成一代仁君,流芳百世,名垂千古哈哈哈哈哈。”
令狐泠斜倚在大椅上,笑的脸颊鼓鼓,不听嘴里的话,好像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在同身边的人讲故事,讲到了的精彩处忍不住憨笑起来,一派天真浪漫。
元卿梧看到她仰头大笑,无奈的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有些不赞许的说:“季昭年纪还小,在性情和为人方面还是要好好引导的,你太粗暴直接容易把他带偏。”
年纪小?要做皇帝的从来都不能是普通人,站在了这万里江山之巅,享受了旁人一生也没办法想象的权势富贵,就要担得起这份责任。
令狐泠促狭地对元卿梧眨了眨眼睛道:“他如果有本事,不出三天这件事就会尘埃落定,到时候梧桐你可以好好为他庆祝一番。”
要陪小太子走完这一生的人不是我,我不过是推他上去的一把刀,替他开路荡平人心鬼蜮,为他杀人放火万死不辞。
最锋利的刀所向披靡,但是刀锋不会有心,无法拥抱任何人。
天外来客在心里不着边际地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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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部侍郎沈家的案子以一种惊掉人下巴的方式收尾,大理寺在监察御史令家的庄子中搜出了大量假银票,那庄子在京郊,因为给了令小姐当陪嫁才被发现,庄子上不止有完整的制作工具和账本,连户部官票的印章都在其中,大理寺竟然还在那挖出了几具梁人的尸体,这个消息一出整个上京都沸腾了。
乖乖,走私官银,叛国,不论哪一项都是诛杀九族的重罪了。
官府连夜带人缉拿了相关涉案人员,大理寺卿亲自审理,加班加点不眠不休了三天就出结果了,该杀头的杀头,该抄家的抄家,该流放的流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这个案子盖棺定论了。
这一天的清晨,令狐泠独自踏上郊外的青山,元卿梧将安嬷嬷和喜儿安葬在这里。
从怀中摸出一把小刀来,席地而坐,边在木板上雕刻着边小声地说道:“钱都还你了哦,十倍!一会再给你烧点那边用的,保准你钱财无忧。”
“令家那群渣滓如今很不好过,做过坏事的人已经受到惩罚,你也不许在积攒自己怨气啦。”
碑上刻着“惜柔小姐之墓”,未冠有她的姓氏。
她在旁边立了一个衣冠冢,将令惜柔生前穿过的衣物,以及她那个珍藏的小盒子,都一并放了进去。
令狐泠用手又临摹了一遍惜柔二字,终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轻轻道:“因果已消,放下执念,去给自己一个新的开始吧。”
山风习习,环绕在了令狐泠周围,又终于越过了起伏的山脉,去向了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