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时花正盛》舟不渡湾月

8、第八章 晚上八点，

　　晚上八点，天空还隐隐透着鸽灰的暮色，天边的浮云低得好似要触到远处楼房的顶。医院的灯光下，林陆深谙的眼眸始终注视着窗外，对医生絮叨的伤势充耳不闻。
　　直到程初拎着刚买的水果进来，林陆的视线才从玻璃窗转移到程初身上。
　　医生也看出了林陆的毫不在乎，这会儿见程初进来，就把方才说的病情，以及药的用法对着程初复述了一遍。“…大概就这些，别担心，你男朋友只是伤口有点发炎，没有伤及筋骨。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不是…他不是我…”程初闻言一惊，连忙解释。
　　医生却一副早已明了的表情，摆了摆手，打断她的辩解：“如果还有问题找我，我姓侯。”言罢悠然离去。
　　程初无奈转身，偏看见林陆好整以暇地半躺在病床上看着她，气愤地把买来的水果往床头柜上重重一放：“你怎么也不帮忙解释解释？”
　　“我解释了人家也未必听。”林陆耸耸肩，放下手机，专注地盯着给他倒水的程初，低声喃喃，“再说这个误会也挺好的…”
　　“你嘀嘀咕咕什么？”程初把温水递给林陆，又拿出消炎药示意林陆吃下。
　　“没…”林陆服了药，双手捧着水杯搁在腿上，乖巧的样子让人想不出他与人打起架来的阴狠，“我想吃苹果，要削皮的。”
　　程初看着对方无辜地眨了眨眼，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干笑了两声，最终还是妥协地从袋子里掏出一个苹果。看着程初不情不愿地找护士借了水果刀，开始削苹果，林陆眼里浮起淡淡的笑意。
　　“对了，你到底惹到什么人了？”
　　林陆捧着杯子的手一僵，眼底的笑意散得无影无踪，他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微哑：“不认识，可能是混混找茬吧。”
　　“好吧，”程初不疑有他，“那你以后小心点。”
　　林陆偏头看着程初削苹果的动作出神，苹果已经削了大半，垂下的苹果皮螺旋盘绕，始终没有断开。程初手中水果刀的反光映进林陆的眼眸，下午那句让他心慌的警告猛地在脑子里炸开。
　　“如果再还不上钱，下次就不只是你。”
　　彼时林陆艰难支撑地身体，看着对方阴狠的眼神，林陆的脑海里只有一个身影。他闭了闭眼，咬紧牙关，极力控制自己不去想那个最坏的结果。
　　当那群人扭头离去，林陆看着为首那个人手里拎着泛着白光的匕首，感觉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去。他双手一点一点地攥紧，浑身发抖。手臂伤口因为用力而裂开，又开始往外冒血。
　　林陆其实很清楚，但他始终不愿意承认，如果对方要把她牵扯进来，凭他一个人根本没法阻止。
　　吹进巷子的风微凉，林陆倚着粗粝的水泥墙站了很久，寒意飘飘渺渺，如一缕凄凉的笛声随风呜咽而来。
　　“你也要小心…”林陆眉头紧蹙，语气异常地沉重。
　　程初没想到他会这么说，顿了好几秒，好笑道：“我怎么会有事？”
　　“嗯，我会保护你。”林陆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
　　“对啊，我们兄弟联手，没有混混敢来。”
　　程初执着于苹果，随口回到，自然没有看见林陆被这话蛰伤的神情，也没有看见他过于用力握着水杯而泛白的指尖。林陆没有回话，偏头看向窗外。天空已经完全黑下来了，没有星星，只有一弯新月被薄云挡着，雾蒙蒙的，若隐若现。
　　“程初，你真的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林陆啊。”程初一头雾水，但心里隐约觉得不对劲，十分自然地拿起刚削好的苹果啃了一大口，边嚼边说：“你今天很奇怪。”
　　林陆没有回答，只是转过来望着程初，眼眸漆黑如墨，看不清情绪。
　　“还有什么问题要问的？”程初又咬了一口苹果，嚼得很香。
　　“有。”
　　“问。”
　　“那个苹果不是削给我吃的吗？”
　　“……”
　　“你再削一个？”
　　林陆最终也没有吃上程初削的苹果，因为程初再不回去就要被锁在宿舍外面了。
　　“有事你就按铃啊，大哥回去了。”
　　“程初。”
　　“嗯？”
　　林陆沉默了很久，最后笑着说：“路上小心。”门关上的时候，林陆的笑容一下淡了下来，勾唇的动作扯到了他嘴角的伤口，他缓缓吐了口气，阖上了眼。短暂的黑暗后，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又一次出现在他眼前，伴着汹涌的回忆……
　　兄弟吗？
　　第二天太阳还未从山头露出脑袋的时候，林陆就醒了。他任护士拔了针，耐着性子听完侯医生絮絮叨叨的嘱咐，然后一言不发地躺在床上。他知道自己的等待也许毫无意义，只是心里有微弱的希冀。
　　可是直至日上三竿，除了来关心的护士，再也没有别人踏进林陆的病房。阳光一点点照进洁白的病房，林陆感觉全身的伤都隐隐作痛。他狠狠地嘲笑了一把自己的自作多情，然后慢慢地挪下床，自己办了出院手续。
　　天气很好，阳光照得医院走廊亮堂堂的。林陆走过亮得晃眼的走廊，朦胧间昨天发生的事宛若幻梦。
　　另一边女生宿舍里，何柚和程初还赖在床上聊天。
　　“你答应让江轶给你补课了？”
　　“老吴不是安排他提高我的成绩嘛，再说我要转专业，必须得提高我计算机的成绩了。”何柚正刷着手机，点餐送到的消息突然跳出来，“快起床，下去拿早饭了。”
　　“什么时候去啊？你脚上扭伤没问题吗?”程初慢吞吞地下了床。
　　“后天下午去。我今天已经好多了，到时候应该差不多恢复了。”
　　“那就好。”
　　转眼就到了约定的补课时间。何柚担心迟到，随意地盘了个低丸子头，套了件宽大的卫衣就匆忙出了门。当她踏进图书馆时，一眼就看见坐在窗边的那个白衣少年。何柚看着温文尔雅的江轶，又低头看着灰扑扑的自己，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这时江轶抬眸望见何柚，眼神一亮，站起来朝她挥了挥手。
　　这一动作引得他周围的几个人都把视线投向了何柚。何柚尴尬地拢了拢耳边的碎发，硬着头皮走过去坐到江轶身旁，低垂着脑袋，一言不发。
　　江轶看她鸵鸟似的的样子，轻笑出声。他用手撑着脑袋，偏头打趣道：“何同学，你要一直保持这个姿势补课吗？”
　　何柚扶了扶眼镜，瞥了一眼周围议论纷纷的同学，微微偏头瞪着江轶，压低嗓音：“你就不能低调点吗？现在大家都知道我找你补课了。”
　　江轶凑近何柚，配合地压低声音道：“不是你说在图书馆的吗？”
　　“……”

　　“好了不逗你了，他们议论他们的，我们学我们的。”江轶从容地解开衬衫的袖扣，挽起袖子，接过何柚从包里取出的书，驾轻就熟地画了几个知识点。
　　何柚开始埋头研究那些画起来的内容，有不懂的就询问江轶。江轶也在一旁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何柚学习的时候，他就练习着编程，还不忘偶尔屈指轻敲桌面：“头抬高些，不然你的镜片又要变厚了。”
　　江轶确实是一位好老师，问题分析通俗易懂，总能把何柚头疼的难题变得简单。有了江轶的帮助，何柚成功地把一些基础掌握了。
　　补课还在进行，一个不速之客却坐到了江轶的面前。
　　江轶的眼底的不满一闪而逝，把视线移回何柚刚刚问的题目上。然而对面的女生把自己的书本从对面推来：“江神，我叫苏晴，我对计算机很感兴趣的，你能帮我讲一下这个题目嘛？”
　　“你另找他人吧，我现在没空。”江轶脸上带着疏离的笑，做了个送客的动作。
　　“我可以等你讲完这道题。”对方不依不饶道。
　　这下何柚也抬头看去，意外地发现竟是个熟人。她不愠不火道：“原来你叫苏晴？前段时间不是追着‘林哥’吗，现在换目标了？”
　　“你！”苏晴现下也认出了何柚，火气一下上来了，“你个土鳖也好意思坐江神旁边。”
　　“她不可以，难道你可以吗？”江轶已经连礼貌的笑都懒得保持了，“同学，你打扰到我们学习了。”
　　苏晴气不过，但看了看江轶淡漠的眼神，勉强笑了笑，就狼狈离去了，走前还狠狠地剜了何柚一眼。
　　“你不用…”
　　“对这种人本就不用客气。不用担心。”江轶摸了摸何柚的脑袋以示安慰，然后继续低头开始讲刚刚被打断的那道题。何柚看了看江轶云淡风轻的模样，最终还是没说什么，收回思绪重新投入题目中。
　　代码课本来就枯燥无聊，纵使江轶讲得好，也挡不住何柚看书时袭来的困意。
　　江轶感觉身旁过于安静，偏头去看何柚，却发现后者已经撑着脑袋睡着了，蝶翼般的羽睫因为睡得不安稳而微微颤动。碎发散落在额前，在阳光照耀下显成金色。江轶没有叫醒她，只是安静凝视着，半晌轻轻开口：“你的伤恢复的怎么样？”
　　何柚被声音惊醒，缓缓睁眼就看见江轶近在咫尺的眼眸，慌忙直起身子，僵硬地避开江轶的目光：“好…好得差不多了。”
　　“那就好，累了吗？要不然我们休息？”
　　“不用不用，我可以的。”
　　“嗯，你看看这个代码能不能掌握…”江轶用笔划出书上的一个代码，刚递给何柚，就听见“咕噜”一声，然后他就看见何柚的脸迅速撇过，耳根隐隐泛红。
　　江轶的嘴角无声地勾起，看了看时间，语气中也多了些轻快：“好吧，今天补课就到这。”正要辩解的何柚还没来得及发声，江轶便又开口，“看在今天徒儿学习十分用功，为师奖励你请我吃顿饭吧。”
　　何柚一脸茫然地看着江轶，后者却凑近小声提醒：“前几天你刚答应过我的，这就忘了？”
　　何柚终于想起那碗番茄鸡蛋面，顿觉自己被江轶套路了。“哎呀，不要犹豫了，我已经想好吃什么了。走吧！”
　　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江轶拎过两人的包，拉着何柚跑出了图书馆，留下馆内拿出手机疯狂拍照的众人。

　　两个人踩着单车，任凭傍晚的风把外套吹起。江轶看了看身旁女孩微红的脸，情不自禁地笑起来。他迎着风和何柚讲一些自己遇到的趣事，欢笑一直延伸到发梢，一直延伸到教学楼的楼顶，延伸到身后的余晖中。
　　江轶带何柚去了校门外小吃街的欢喜麻辣烫。麻辣烫店门不大，老板夫妇很热情，江轶熟络地老板夫妇聊着天，轻松的氛围让何柚紧张的神经也稍稍放松下来。热气腾腾的麻辣烫很快就端了上来，氤氲的水汽让整个傍晚变得朦胧柔软起来。一口烫舌的浓汤，就一口冰镇的可乐汽水，何柚一直认为这胜过她后来吃过的所有美食。
　　“我的汤特别香！绝对比你的香，你尝尝！”江轶拿了一把干净的勺子，从他的碗里舀了一勺汤递给何柚。
　　何柚看着那勺汤，脸被热气熏得微烫。她的手顿了好半晌，终于慢吞吞地接过勺子。望着汤上的辣油，何柚有点犹豫，但抬头碰上江轶期待的目光，她抿抿唇，还是仰头一口喝下。
　　何柚不会吃辣。
　　当辣椒的辛味从舌头急速弥漫到喉咙的时候，何柚脸色大变，随即剧烈咳嗽起来，咳得眼眶都溢出泪花来——朦胧的视线里，街上人来人往、灯火通明，店内欢声笑语、碗筷叮当，还有眼前因为恶作剧得逞而笑得开怀的少年……
　　没有莫名惊骇的震动，也不是热泪盈眶的感动，何柚整颗心似被阳光包裹住般温暖柔软。心上的幼芽不断长大，根系慢慢延伸，枝干渐渐伸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