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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佑宁三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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佑宁三十二年,十月初,也就是相思中举一月后,西域十三国联合为盟,集结五万精兵突袭蓟州,宣府,遂宁,这战事来的突然,边疆已经太平不知多少年了,没有紧密坚固的防御,损失惨重,十月初五,蓟州失守,城主自知蓟州不保,在府中自焚,全府百来十人,俱死于大火中,西域精兵不断向愚英靠近,这几日,愚英城内人心惶惶,难民大批大批的从遂宁、宣府逃到愚英,又辗转往东南去,愚英书院的学子们也休课了,只有老先生留在书院,眼神哀愁,“愚英将有一大劫啊”,山下嘈杂无序,山上的鸟儿都飞走了,叶子纷纷扬扬的飘零,只有我依旧长青,朝廷派来的军队已在途中,只是不知遂宁和宣府能抵挡多久,相城主和府中官员商议临时征兵,城中原只驻守一万兵力,只是平时倍生懒怠,个个儿萎靡不振,军纪不整,又如何上阵杀敌,临时征兵虽只是权宜之策,但也只能做这样的准备,关口已闭,往日来往商队不得通行,城中铁户营生昼夜不停打造铁器,城门口的防御石矶也在忙碌的加固,其实我也着急,想做些什么,但是灵力始终用不了,想来修炼的火候不够,我有些焦虑,总觉得还需要什么,还需要什么,我才不会被困在这儿,我才能出去,是什么呢?天越发雾蒙蒙,我好像陷在这雾中,缠缠绕绕,不得解法。
翌日,相思又来了,手中还牵着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孩儿,起初,我只看见了相思,后又听到了许多脚步声停在不远处,原来是相城主,还带着一大帮人,这群人只是停在不远的拐弯处,并没有上前,相城主略略有些紧张,不知是为何?我看着相思从小孩儿的脖子上取出一块挂着的玉,玉块细腻光滑,泛着莹莹的白光,形状似鱼鳞,很是奇怪。在我分神间,相思便把这块玉埋在我的树根下,埋的地方还是他幼时挖的地方,他并没有带铁锹,徒手挖了很深的坑,我呆呆的在上方看着他,没注意起那深坑,只是惊艳于他的手,真好看,和那块玉一般好看,待他将土坑填平,拍了拍坚实的地面,才直起身子,双手沾满了泥土,但依旧风度翩翩,
“行礼吧”,旁边的小孩儿懵懂的瞅了他一眼,一本正经的跪下,双手合掌作揖,扣了三首,真可爱!相思在一旁待小孩儿行完礼后,微微撩开袍子,向我跪下,沾满泥土的手拱手行礼,
“请树神”,清丽的声音很有穿透力,不远处城主那一群人闻此,一大群人整齐的跪下行礼,“请树神!”,一大群人的声音,浑厚庄严,他们这是在请我?
太平年间,鬼神之事向来不为人所重视,我自视自己也不能称之为神,只是人间的叫法,以求一丝佑护,当夜,下了场声势浩大的雨,哗哗的雨声,我竟感受到那块玉的暖意,越来越暖,开始变得滚烫了起来,借着这块玉,我凝聚起了树的灵体,深入地底的触手再次生长,扎进更深的地底,从土壤中感受到了不同于愚英的气息,离开了我的本体,我终于看清了我自己,一棵很大很大的树,大到好似能遮住整座山,整座城。
我走在寂寂无人的大道上,看到了我观望了千年的城,这里是我的城,我本该属于这里,一切都很熟悉,我不明白为何熟悉,没有热闹的灯火,明亮的月光在为我开路,走到路的尽头,是一座巍巍的宅子,曲折蜿蜒的小路,我找到了那个小孩的房间,冥冥之中,上天告诉我,这是献祭,为太平山河献祭一个人,一个神。
待我完全熟悉了这个小孩儿的身体时,我有了一个新的身份,城主府的二公子,甘棠。府上的人称我为棠公子。
仆人引我至议事堂时,相城主已然在等着了,待仆人都退下,我才学着人间的礼,拱手行礼,“我为愚英山上的树灵,扎根于此已数千年,化灵也有数百年,只是一直未与本体分离,也不知你们用了何法子?”像我这般直白的自报身份,本以为城主会怀疑,从而还要煞费苦心的解释一番。但面前这位长髯白须的城主却并未吃惊,好似预料般镇定地向我回礼。
“相佪山有愧,愚英千年以来,历代纷争从未使愚英分崩离析,徊山本为大骆族人,先祖奔波万里,不辞万般辛苦才在愚英建城,千年间里,愚英向来安宁长乐,不敢称达,却也是护佑城中百姓康宁,哪知却在徊山手上出现颓势,树神扎根于此已逾数千年,通自然,此番相邀,只是恳请树神出世,平息愚英之灾祸,想必树神灵力丰蕴,只怕早已感受到愚英的异常,至于树神所谓的法子,实则徊山也不知,徊山先祖族谱中记载过树神几百年前也曾被先祖请出过,只是族谱记载也语焉不详,那块玉是唯一记载的通灵的介质,犬子那日也只抱着一试的法子。“
言罢,我却更加疑惑,几百年前我就出来过?我以为这是第一次,但我怎会没有一点记忆?
“树神大人?树神大人?”陷入沉思的我忽被叫回了神儿,看着相城主恭谨的样子,我还有点不太习惯,毕竟我现在只是一个垂髫小童的身体,受着城主的礼,不太妥帖。
“府中的人都唤我棠公子,既然我现在的身份是相府二公子,城主只唤我姓名即可,不必如此拘谨。”城主倏地露出慈祥的笑容,连忙答应,“好好好”
经过此番交谈,我也大概了解了缘由,脖子上的玉依旧莹润且带有一丝暖意,我不禁慢慢摩挲着,这块玉的来历还是个谜,走在弯弯的鹅卵石路上,卵石圆润,在将暗的天色下散发着淡淡的光泽,我正寻思着脚底这一路奇异的石头时,临近卵石小路边的凉亭里却有朦朦胧胧的一盏烛火在风里晃荡。
“甘棠”那人轻轻的将这两字扬在烛火里,“噗呲”一声似断在风里,只这一声,我便听出来了,相府公子相思微举着一盏灯笼,正坐在石凳上,石青色的圆袍倒是与凉亭相衬。
“你怎在这儿?”听着我颇为熟捻的口气,他却冲我笑了笑。
“没想到这世上真会有树神,我原是不信父亲的”,他轻飘飘的回了我一句,脸上倒有一丝好奇的探究。我倒是觉得奇怪,既是不信,为何偏见了我这么个幼稚的小童也没有过分的试探,却一口咬定我就是树神而非原本的男娃娃呢?
“你这厮……你这人……长大了倒知事了,想来我还是看着你长大的,现在看来倒是不矜不伐了,这天下宏阔,总有不为人知的”
听着我的教诲,他的笑容开始放肆了,笑意爬上眼角,这一笑,把他伪装的君子模样笑开了,还是原本的顽劣啊!
“你倒是人前人后两幅神仙样儿”,他知我是在暗讽他,也不搭腔。
“树神大人宽宏大量,自是不与我这不知事的凡人斤斤计较,明日满月楼,相某借以筵席向大人赔罪,不知大人可否赏脸?”言辞甚为恳切真诚。
“既是如此,我便应下了,不过你也不必唤我大人了,方才唤我甘棠就可。”
“好。”
想着明日的筵席,我内心十分期待,这几日虽也品尝了这人间的烟火饭,花样我却不甚满意,想来怕是这小孩的身体倒让我生出人的欲望来,想吃自是首当其冲。说到这小孩儿我又不禁想到我既占了人家的身体,那这躯壳原本的小孩儿哪去了,白日竟也忘了如此重要的事,想来想去,我便阖上双眸,一如既往的沉睡然后抽离,巡视在愚英的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