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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一缕温烟（九） 就睡这儿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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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之日，早晨东方有几缕朝霞，十里红妆，鞭炮齐鸣，我头上盖着绣着鸳鸯戏水的红盖头，在丫鬟的搀扶下坐上接亲的汽车。大红灯笼开路，一路吹吹打打，沿途的树上系着红绸带。车窗外热闹的人群，喜庆的氛围，与车窗内落寞的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大婚本是每个女孩子幻想的日子，可今日的我却高兴不起来。
贺家笼罩在一片喜庆之下，而我则像人偶一般同言锡一起给家中的长辈斟酒、敬茶，一个个繁琐的流程让我有些不堪重负。好不容易挨到傍晚，丫髻们扶着我坐在喜床，才退下。我掀起盖头环顾四周，红烛摇曳，点着清幽的香，我熟悉这是言锡的味道。绣花的绸缎被面上铺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寓“早生贵子”之意。
我坐在床上按着因站了一天有些酸疼的双腿。忽然传来敲门声，我急忙盖上红盖头，朝门外说道：“请进！”
丫鬟端着两盘糕点进来，“大少奶奶，大少爷说您肯定饿了，让您先吃点。”
“好的，放下吧。”丫鬟放下糕点，退了出去。我拿起盘中的糕点细细品尝，是我最爱吃的桂花糕和芙蓉饼。
不知过了多久，我已有些困乏，言锡推门进入婚房。今日的他一身红色长衫，加上因饮酒有些微红的面颊，比往日的清冷多了几分温暖。
我坐在床边静静看着他。
他有些狐疑，轻轻揉了揉额头，“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我轻轻摇头看向他，说道：“你吃了吗？要是饿，叫厨房拿些吃的过来。”
“吃了，你快休息吧，” 他转过脸来，微笑道：“我听人说怀孕的人嗜睡，容易困。”
“你呢？”我脱口而出。
他的嘴角浮现一丝温柔的微笑，“我先坐会儿，晚点去隔壁房间，已经让博叔收拾好了，明早天亮前我再过来。”
“就睡这儿吧，别折腾了，你今天也累了……我的意思是床很大，我们这么多年朋友，无所谓……”我自顾自地说着。
“好！”他顿了顿又道，“那我就睡这儿。”
我在站在原地愣了一下，忽然又哈哈大笑起来，渐渐笑声转为哭声，最后又渐渐平静。
我俩并排躺在床上，一时两人都不作声，屋内里一时寂静无声。
我侧身将脸转向他的方向，他转过脸看向我，微笑道：“怎么？睡不着？”
我点点头：“嗯，本来确实很困，可不知怎么也睡不着。”
他转头看向窗外，凝视了许久，忽然问我：“伊晴，如果有一日我死了，你是否也会这般伤心？”
我对他突如其来的问题愣住了，眼前浮现出六年前除夕夜的场景，我紧紧握住他的手，生怕会忽然间就……
我看不见他的脸，但我似乎听见他轻轻地叹息了一声：“算了，我知道你不愿我与他作比较，明知是多问，却还是忍不住说……”他自语道。
怔怔地看着他，不知过了多久，我低语道：“不要离开我。十二岁时我父母离开了我，我一个人来到贺家，好不容易渐渐适应，有了江翰和你两个好朋友；可他就这样离开了，虽然让他去报仇的那一刻我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是心还是好痛、好痛……”我看向他，“我好怕有一天你也会离开我……”我声音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伊晴。”他轻轻拍了拍我放在小腹上的手，“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和孩子。”
“我没事。你到上海后有什么打算？”我转移了话题。
他缓缓地道：“贺家在上海一直有生意，可如今上海有许多日本人，会强迫与他们进行交易，贺家的生意也并不好做。父亲一直想让我去帮忙，但我一直犹豫，这次机会正好去外面看看。”
想起自己在上海长大，确实好久没有回去看看，不知道那里的变化大不大。我说：“听说去年日本人进攻了那里，好多地方受到了损毁。如果贺家生意需要钱，我这里有一些父母留下的钱。”
“不用。留好你的钱。”
“本也是做嫁妆的。”
一时两人都不作声。过了许久我问道：“也不知道姑妈在上海怎么样？”
“已经派人给你姑妈发去电报了，你到上海后可以去多陪陪她。”他答道。
自从六年前分别后我再没同姑妈见过面，最多是每年有些书信的往来，近两年战事频繁，连书信都少了好多。
忽然我想到一事，道：“之前姑妈来信说，上海有些洋医生说不定能治你的腿，到时候我陪你去看看。”
低声说：“之前父亲也曾多次和我说起过，当时我有些畏惧，不过现在想来去试试也无妨，万一呢。”
我揉了揉眼睛，已有些困意，只听得他在我耳畔说道：“睡吧。”，伴着那熟悉的味道我沉沉睡去。
……
三日后我们便启程去了上海。那日如同六年前一样，微雨，一场秋雨一场寒，丝丝凉意，我不禁打了个寒颤。回首看向宅子，不知此生是否还会再回来。路上我整个人因为孕吐反应蔫蔫的，从未出过远门的言锡到显得很精神。除了照顾我，他的眼睛就没离开过窗外的景色。出行前，贺伯伯他们都担心言锡的身体，没想到他的状态一直很好。
贺家在上海的住所是位于法租界一栋不大的二层小洋楼，屋内陈设简单，符合贺伯伯一向低调的处事风格。我选择了二楼阳面的房间，从房间的窗台上便可看见院子里的银杏树。而言锡因腿脚不方便选择了一楼走廊尽头的房间。
舟车劳顿，我进屋倒头便睡，醒来时天已经黑了，空荡荡的房间里很安静，不知何事触动了我伤感的神经，我坐在床上，环抱住自己的双膝，默默抽泣。
忽闻敲门声，“谁？”我轻声问道。
“大少奶奶，我，连翘。”连翘的性情和铃兰很像，就连长相也有六七分相似，也是我从贺家带过来的唯一丫鬟。“大少爷听闻您楼上有动静，就让我过来看看您是否醒了。”她继续说道。
“进来吧。”我胡乱擦拭掉眼泪。
“大少奶奶，您是否要用些饭菜？”
“不了，我不饿。现在几点了？”我看向窗外，有薄薄的雾气，月亮的轮廓看不清晰。
“已经晚上十点多了。”她恭敬答道。
“你也去休息吧，明早也不用叫我起床。”我缓缓说道。
“好！”连翘答应后退出了房间。
我在脑海中回忆着儿时的记忆，想着明天就可以和姑妈见面，心中的愁闷顿时减少了几分。
……
第二天，言锡陪我去了姑妈家。姑妈的生活并不幸福，她嫁的是上海小有名气的陈家，姑父与姑妈本来还算相爱，可自从姑父又去了两房姨娘后开始冷落姑妈。姑妈与姑父育有一女，比我年长几岁，在英国读书。
姑妈见到我很开心，给我们准备了好多好吃的。
“伊晴，快过来，让姑妈好好看看。六年没见长成大姑娘了，当年那个小姑娘，都嫁做人妇了。”姑妈握着我的手，眼角有些微红。
“姑妈。”我冲她撒娇。
“言锡，你可要好好待我们伊晴。”姑妈转向言锡说道。
“姑妈您放心，我一定对伊晴好。”言锡在一旁笑着答道。
姑妈忽然想到了什么，说道：“对了，我之前有和你提过，言锡的腿可以找洋医生看看。你表姐现在就在圣约翰医院当医生，我到时候让她帮你们介绍医生……”
“表姐回来了？”我有些惊讶，我在姑妈家住过一段时间，却从未见过表姐，听说她从小就被送到了国外，接受西方教育。
“是啊，去年日本人进攻上海，别人都巴不得往外跑，你表姐非要回国，说什么都不听。家里没人扭得过她，她就回来了。在医院当医生，每天忙到不行。”
“表姐有追求，不是挺好。”我说道。
姑妈轻叹了口气，“哎，我本就不图她挣得陈家的财产，不求她出人头地，一个女孩子家能像你嫁个好人家，我就放心了。”
“姑妈，表姐心中有抱负，哪里像我儿女情长的，没出息。”我笑着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