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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缕温烟(三) 斜阳轻轻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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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江翰的农忙终于结束,他带给我一束黄灿灿的麦子,他迫不及待和我分享麦田里的故事,我却打断了他,“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和你说。”
“什么事情能比麦田里的故事更好玩?”他疑惑地看向我。
“关于后宅,关于贺言锡。”我郑重说道。
他惊讶道跳了起来,大声说道:“你说什么?你去了后宅?!”我连忙示意他小点声,“嘘,你想让全天下都知道吗?”
“你不能去那里!”他严肃说道。
“为什么不能?他是个不错的朋友,而且有点可怜。”
“我想你一定在说胡话!”他反驳到,“他是个怪人,而且脾气暴躁,他不愿意让陌生人看见他!”
“我知道,但是我们一起聊天,我一直都看着他,他也看着我。我们互相对看!”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我们之间的关系。“我们每晚都有聊天!不过只是个秘密,我跟他的秘密,现在多了一个你知道。”
“好吧!但愿你的判断是对的。但是我还是建议你少和他见面,他可能快死了。” 他叹了一口气说。
“不!他不会死!”我否定了他的说法,“而且不仅我要和他去聊天,你也要去。我准备把你介绍给他,相信我你们会成为好朋友。”
他瞪大眼睛看着我,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你说,朋友?要我和他成为好朋友?!”
“对,我们三个要成为好朋友!”我笃定道。
那晚我带江翰去了后宅,去找贺言锡。我头一次见如此紧张的江翰,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江翰,紧张到不敢说话,不敢呼吸,手足无措的站在离床很远的地方,眼神警惕地看着床上的人。反倒是贺言锡,表现的十分镇定,他像是主人招待客人一般邀请江翰坐下。我看着两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并不像传闻中那样?”江翰半天憋出一句话。
“传闻中什么样?三头六臂?会吃人的怪物?”言锡问道。
“不,不是……他们说你脾气很不好,看到你的人都会被赶出贺家。”
“我想他们夸大其词了。”言锡犹豫了一下补充道,“不过我的确不喜欢别人盯着我看。不过伊晴说你是个很好的人,而且知道很多外面的故事,我想听你说。”
“这当然没问题了。如果你愿意我还能带你出去转转。”江翰有些兴奋道。
“我们去放风筝怎么样?”我提议,我想起夏天的时候江翰答应秋天带我去放风筝。
“我可以吗?我不行!” 言锡有些怨恨地看了看自己的腿。
“要是你只想待在房间里,你永远出不去。”我说。
“不用去太远的地方,我知道宅子后面有片空地很合适的。”江翰建议到,“我可以带你去。”
“对,江翰来推轮椅。”我兴奋道。
第二天,言锡把我们的事告诉了博叔,他很高兴,说少爷就应该多出去晒晒太阳,呼吸新鲜空气。
我们来找言锡的时候,他已经穿戴整齐,坐在轮椅上了。博叔帮他把毯子、靠垫什么的都整理好之后,将轮椅交到了江翰手中。江翰开始慢慢地稳稳地推起轮椅,我走在轮椅旁边,言锡靠在轮椅上。拱形的天空看上去很高,在那晶莹透明的蓝色映衬下,雪白的云朵显得更加轻柔。微风吹来,带着阳光的味道。言锡闭上眼睛,挺着瘦弱的胸膛,认真吮吸着这温暖的空气。
我们把轮椅推到一颗老银杏树下,我同江翰在一旁的空地上放起风筝。虽然我以前也和小姐妹们一起放过风筝,但是技术比江翰差了不少,我们玩的很开心,不一会风筝就被放到空中,看着天空中翱翔的风筝,我的思绪仿佛也被放逐到天空,不知道父母是否在天上守护着我。
“伊晴,扯线呀!”思绪被江翰的声音拽回了现实,我下意识动了动手中的线盘。
我走到言锡的轮椅旁,把手中的线盘递给他,“试试?”
“我?”他有些惊讶,接过线盘的手有些颤抖,他学着我刚才的样子,扯动着手中的风筝线。
“慢点,不急。” “看天上!” “对就这样!”看着天上飞的风筝,我们玩的很开心。
下午悄悄地过去,阳光的金色越来越深,斜阳轻轻透过银杏树的树叶,树下轮椅上的少年人影斑驳,不远处余晖中少男少女追逐嬉戏。直到博叔来寻,我们才依依不舍回到了贺宅。
之后的日子我们三个经常玩在一起,我同江翰一起将后宅的门槛去掉,台阶的地方改成坡道,方便言锡的轮椅进出。那段时光既充实又开心。
除夕前贺伯伯回家了,贺家张灯结彩,喜气洋洋。这些日子全家人都很忙,置办年货,打扫布置房间,江翰高兴地也领了差事去采购年货。杭州的冬天阴冷阴冷的,言锡从腊月二十六那天开始发烧,这是自从我认识他,他病的最严重的一次,一连发烧好几天,家里人都在忙着准备过年,只有我和博叔守在他身边。
博叔请了大夫来看,但大夫也只是给开了点药,摇摇头便走了。他总是在床上昏睡,有时会说一两句梦话,我心中隐隐觉得言锡可能熬不过这个冬天了,我抓着他的手,眼泪不自觉的夺眶而出。博叔告诉我不要哭,但是我看见他在没人的地方偷偷抹眼泪,这使我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猜想。
除夕那天吃晚饭时,江翰向我炫耀着姐姐给他做的新衣裳,他高兴极了,我只是敷衍的笑笑。饭后铃兰和江翰邀请我同他们一起守岁,我拒绝了。江翰察觉到我心情不好,问我怎么了,我不想影响他过节的心情,于是隐瞒了言锡病重的事,只说第一次过春节父母不在身边不适应。
晚饭后我悄悄跑到后宅,钻进言锡的房间。博叔没在,房间里很冰冷,像我第一次走进的时候一样,没有丝毫节日的喜庆,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火炉里的炭火劈啪作响。我轻轻带上那一道隔绝两个世界的房门,我蹑手蹑脚走到他的床边。他难得清醒,睁着眼睛看着我,言锡已经不像一开始那么瘦弱,脸上圆润了一些,脸颊红扑扑的,他本就生的十分俊俏,只是原来的他太瘦了,我心想。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奇妙的光,一点不像生病的样子。我用手轻抚他的额头,发现还是烫手。
“今天除夕,你怎么来了?”他问我,嗓音有些沙哑。
“我来陪你守岁!”我努力笑着说道。其实我内心有点害怕,害怕他现在的状态就是老人常说的回光返照。
“我可能快死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悲欢。
“不会的。”我抓住他的手,拼命地摇头,眼泪向决堤般不住往下流,“不会的,你不会死的!”
“其实我一点都不怕,我刚看见我妈妈了。她冲我招手,她的怀抱很温暖。”他依旧很平静。
我愣愣地看向他,抽泣道:“不会的,你会好起来!你会活下去!”
“谢谢你,伊晴,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中。能告诉我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吗?”他的声音很轻,但是很清晰。
“我觉得你和我很像。大家都不喜欢我们,我们都没有朋友。你知道吗,我刚到贺家的时候也不喜欢出门……”
“哈,那我们确实很像。”他轻微喘息了一会,继续说道,“有你陪伴的半年是我生命中最快乐的日子。伊晴,以后的日子你要继续这样快乐下去!”
“言锡,你不要死……”我哽咽着,抓着他的手,趴在床边,再也说不出话。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响了,我扭头看过去,一个中年男子走了进来,我并不认识他,但是我猜到了他是谁,他应该就是言锡的父亲,贺家的家主,贺伯伯。
“贺伯伯。”我轻轻叫了一声。
“嗯。”他顾不上与我多说,径直跑到了言锡的床边。言锡勉强睁眼看向他,我看到他眼神中的惊讶、开心、悲伤等复杂的情绪。他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任何话,父子二人就这样无言对视……
大年初一凌晨,我有些困,贺伯伯说送我回去。路上我和他说,“贺伯伯,其实言锡很爱您,您能不能多陪陪他?我们很像,在别人看来我们都不是好孩子,我们孤僻不愿意与人交往,但是这都是我们的伪装。”
贺伯伯意味深长的看向我,他的眼神很温柔,让我想起了爸爸。
我继续说道:“我姑妈说,我寄人篱下,只有表现得不好惹,才不会被人欺负。”
他笑着问我,“你和他都是可怜的孩子,你愿不愿意替我照顾言锡。”
“愿意。”我点头答应。
奇迹出现了,除夕夜过后,言锡的身体竟渐渐好转,虽然他病愈的速度很缓慢,但是我们依旧很开心。我和江翰会时常陪在他身边,天气好的时候会给他裹上厚被子,推他到院子里晒太阳。偶尔贺伯伯也会过来,我们找机会让贺伯伯将江翰调过来,帮博叔一起照顾言锡。当天气微微转暖的时候,言锡的身体彻底康复了,贺伯伯也启程离开家,做生意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