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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破绽 ...

  •   陈瑜深思熟虑后,还是辞职了。

      原本这份闲差就是为了顺应顾津生的占有欲,不得不想出的权宜之计。

      两年前,她参拍纪录片《谷底》,因当地医疗条件落后,淋雨感冒没能及时治疗,后续转成了肺炎。

      当时拍摄进入尾声,她不想耽误进度,愣是忍到撑不下去才说。

      后来被顾津生知道,马上派人把她接回北京,带她看西医、中医,喝了两个多月的药才好。

      那两个月,中药的浓苦变成家里唯一的“香氛”。

      每天晚上她都咳得睡不着,有时候顾津生过来留宿,也会被她牵累。从那以后,顾津生严令禁止她去一切环境恶劣的地方拍摄。

      去年冬天,《谷底》还没拿奖,她去电视台实习,有幸被台里一档热门综艺的制片人选进团队,原本是件很开心的事,结果十二月有外景拍摄,她正好生理期,几乎强忍着身体的疼痛才坚持下来。

      节目播出前官微放出预热花絮,她抱着热水袋蹲在角落里的画面被无意剪入,也不知道这段视频怎么就被顾津生看见了,她分明将自己裹得像只熊,还是被他认出来了。

      第二天下班后,顾津生接她去一家新开的餐厅吃饭。进了包间,只见台里叫得上名的领导都在,那些往日威严的领导纷纷起身,恭敬称呼她“陈小姐”,谄媚笑说自己有眼不识泰山。

      按照顾津生的逻辑,她根本不需要像普通人一样为了生计拼命工作。

      她想要什么,他都能满足。

      她没办法和疯子讲道理,更没办法在一个处处照顾她的环境中工作,最后放弃了转正名额,在盛世会议中心找了一个活少离家远的工作,因为这里提供员工住宿,她不必每天回到那座由顾津生打造的精致鸟笼。

      离职的事陈瑜没告诉顾津生,反正他很快就会知道。

      突然不用上班,生活变得乏善可陈。

      她每天八点多起床,先背英语单词,再做一套雅思试卷,午饭点外卖或者去楼下超市买食材做些家常菜,下午看书、看电影,如果困了就躺在沙发上睡一觉,醒来窗外已是一片橘色。

      她能盯着地平线一直发呆,直到夜色浓郁,万家灯火盏盏亮起。心里却知道,没有一盏,属于她。

      这天傍晚,落日余晖透过窗玻璃,在墙上留下一道金光,花瓶里早已干枯的玫瑰在光里映出一道孤孑的影子。

      陈瑜被电话吵醒,看到来电显示的备注是外婆,迅速整理好萎靡的情绪,滑了接听键。

      她乖巧唤了声:“外婆。”

      那头却响起一道清润的男声:“我是谭景言。”

      陈瑜愣了一下:“怎么是你?”

      “这不重要,”谭景言声音急切,“你外婆晕倒了,我们正在去医院的路上。”

      陈瑜心里骤然一紧:“她怎么了?哪家医院?”

      “我也不知道,我妈让我给你外婆送桂花糕,隔着栅栏就看见她倒在院子里。”谭景言正在开车,看了眼电子屏上的导航,“距离我们最近的是华隆医院,再有十分钟就到了。”

      华隆在北五环,从这里赶过去至少四十分钟,陈瑜迅速换衣服,将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旁边。

      她心急如焚:“阿姨不在家吗?”

      “可能出去了。”前面是红灯,谭景言踩下刹车,转头看了眼副驾上的老人,“你外婆有基础病吗?对哪些药物过敏?”

      陈瑜换好衣服,拿起手机,走向玄关穿鞋。

      这种时候她什么也顾不上,大脑飞速转动:“她对阿莫西林过敏,没有基础病,偶尔会低血糖,四年前出过一场车祸,后来诊断出病毒性脑炎,不知道这次晕倒和脑炎有没有关系。”

      谭景言“嗯”了一声:“我们马上到医院,有情况我再联系你。”

      “好,麻烦你了。”

      路上堵车,陈瑜到医院是一小时后。

      谭景言向她简单交代了何美卿的情况——初步确诊为病毒性脑炎复发并伴有低烧,做完头颅磁共振就被送进ICU,目前仍在昏迷中,还没脱离生命危险。

      眼看重症监护室里医护人员忙成一团,陈瑜除了耐心等下去,别无他法。

      她坐在银色金属等候椅上,因为焦灼,无意识地咬着指甲,这个小动作被谭景言看在眼里,他什么都没说,起身走向自动贩卖机,扫码买了瓶矿泉水。

      医院的白炽灯像医生手里森冷的手术刀,这光落在陈瑜头顶,为她柔和的面容平添了几分凌厉感。

      他把矿泉水递给她,女人抬头,迟疑了一瞬,接过。
      “谢谢。”

      陈瑜拧开瓶盖,仰头将这瓶水喝掉一半,凉意入喉,削弱了萦在胸口的烦躁。

      很快,这瓶水取代了手指甲,成为她释放焦虑的出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终于有医生从ICU出来:“哪位是何美卿的家属?”

      陈瑜站起来:“我是。”

      医生说:“没有生命危险了,但什么时候能醒过来不好说,只能再继续观察。另外,你要做好心里准备,老人年纪大了,这次复发说不定会留下后遗症。”

      这些都在陈瑜的意料之中,当初外婆患上脑炎,大夫就说会留下后遗症,幸运的是,后来治愈良好,外婆除了记忆力减退,其他方面与常人无异。

      该来的总会来,只要没有生命危险就是万幸,至于其他的,她不再奢求。

      ICU不允许病人家属探视,等医生离开,陈瑜惊觉已经快十一点了。

      她回头,看到谭景言阖目坐在窗前。

      男人身体微微后仰,后脑勺靠在墙上,因而喉结的弧度变得异常明显。

      他是一个骨骼感很强的人,无论是面部轮廓,还是肩膀的线条,亦或是裸露在袖口处的手腕,都能让她联想起古希腊艺术家对人体肌肉线条的极致追求。

      她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男人。

      从傍晚到现在,这五六个小时,他一直耐心地留在这里陪他,她就算再铁石心肠也知道知恩图报。

      陈瑜走过去,轻唤他的名字:“谭景言。”

      他分明已经很累了,听到这声,瞬间睁开了眼睛,眸光亮如晚星:“怎么了?”

      她说:“我们出去吃点东西吧。”

      临近午夜,白日喧嚣嘈杂的城市像齿轮停止运作的巨型器械,时间也跟着慢下来。

      医院附近还剩零星几家正在营业的小店,陈瑜随便走进一家面馆,发现他们是唯一的客人,老板已经在打扫卫生准备关门了。

      她和谭景言对视一眼,考虑要不要换一家。老板却放下笤帚,热情吆喝着:“两位吃什么?”

      陈瑜说:“一份小碗牛肉面,不要葱。”
      谭景言:“和她一样。”

      老板答应着转身进了后厨。

      两人坐下等餐,陈瑜拿起手边热水壶给谭景言倒了杯水。

      她说:“今天谢谢你。”

      刚才在医院,她给阿姨打过电话,阿姨家里有事,外婆给她放了半天假。原本阿姨是要告诉她的,但外婆千挠万阻怕影响她上班,阿姨只好妥协,更何况就半天,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临走前还嘱咐了保安处的小杨晚点过来看看外婆。

      没想到,怕什么来什么。

      如果不是谭景言恰好给外婆送桂花糕,外婆这次晕倒会很危险。

      谭景言摩挲着热水杯,拿起来喝了一口:“你平时不跟外婆一起住吗?”

      他这个问题纯属好奇,并没有冒犯之意。然而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陈瑜苦笑着陷入沉默。他毕竟救了外婆,于情于理,她没办法再像之前那样对待他。

      半晌,她抬起头,似有些无可奈何:“顾津生会突然来我家。”

      她不必过多解释,谭景言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

      陈瑜向外婆隐瞒了她和顾津生在一起的事,不仅如此,她还谎称自己在电视台工作,住在单位提供的职工宿舍。

      虽然不知道她这么做的原因,但显然,和外婆住在一起,这些谎言就会不攻自破。

      老板端来两碗牛肉面,陈瑜从竹筒里抽出一双筷子,埋头吃面。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吃完饭陈瑜起身去收银台付款,谭景言没和她抢单,成全了她想要答谢的心意。

      离开面馆,回医院的路上已是行人寥寥。

      他们并肩走在人行道上,路灯下是两道瘦长的影子。

      “你晚上住哪儿?”谭景言问。

      外婆还在ICU,医院没有供病人家属休息的场所,她要么在病房外等消息,要么在医院附近的酒店开一间房,但陈瑜觉得就算去酒店她也睡不着。

      她还没想好,手机突然铃响,来电铃声是她很喜欢的一首粤语歌。

      摸出手机,看到顾津生的名字,这三个字好像飞驰而来的子弹,她几乎条件反射感到一阵窒息。
      电话是一定要接的,但她不想节外生枝。

      她叹了口气,抬头对谭景言说:“麻烦你别出声,我接个电话。”

      谭景言瞥了一眼她的屏幕,自觉别开脸,走远了一些。

      陈瑜站在路灯下,滑了接听键。

      没等说话,耳边响起顾津生低哑的声线:“为什么辞职?”

      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知道了。

      陈瑜说:“工作太无聊了,每天就是端茶送水,还不如在家多看几本书。”

      “我今天让小周给你送东西,她去了才知道你已经走了。”

      “嗯,你每天那么忙,辞职的事本来想等你回来再说。”

      顾津生刚洗完澡,此时正倚靠在床上,一边讲电话一边调出陈瑜家的监控,粗略看了眼她这几天都在做什么。

      看到最后,画面里女人穿着吊带睡裙躺在沙发上午睡,裙子在翻身的过程中滑落到腿根处,露出她光洁纤细的长腿,他喉结滚动,迅速将进度条拖到最后,发觉她傍晚出门后就没再回来。

      他皱眉:“这么晚为什么不在家?”

      陈瑜猜他已经看过监控。
      她其实不想把外婆生病的事告诉他,可他既然问了,她也不敢撒谎。

      “外婆昏迷不醒,医生说脑炎复发,目前还在ICU观察,我今天会在医院附近找家酒店。”

      顾津生半晌没说话,再开口,语气温和许多:“外婆住院怎么不告诉我,我让小周过去一趟。”

      “不用。”陈瑜就怕他派人过来,意识到语气生硬,马上娇嗔着改口,“外婆的事我想亲力亲为,就不麻烦你了,而且这件事我们早就说好了,你不能反悔。”

      顾津生向来吃软不吃硬,况且不干涉她的家事,是他们刚在一起时就定好的规则。

      沉吟片刻,他说:“如果需要帮忙,随时联系小周。”

      陈瑜听得出来,他有些不高兴,还想再说什么,顾津生已经挂断了电话。

      她愣了一下,狐疑看了眼手机。

      确认通话结束,她不由苦笑,这么多年,他除了资产翻倍,脾气也越来越难以琢磨了。

      今晚的月亮像布鲁士蓝西服上的银色袖扣,谭景言站在距陈瑜两步之遥的地方,耐心等她讲电话。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她与顾津生的交谈断续入耳。

      或许是一种直觉,他更加确信,陈瑜不是她自述的那种为了钱不顾一切的女人。

      面对顾津生,她像戏台上拿腔拿调的演员,一颦一笑都是为他量身定制,可惜演技再精湛还是会出现破绽。

      陈瑜收起手机,回头就看见谭景言正若有所思地打量她。

      男人锁在她身上的目光仿佛能看到她心里去,她被这样的视线笼罩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陈瑜咳嗽一声,觉得有必要提醒一句:“顾津生控制欲很强,今晚的事,希望你保密,如果被他知道,对你对我都不好。”

      “可以保密。”谭景言答应得很爽快。

      陈瑜怕他误会,还想解释几句,他已经走到她面前。男人比她高很多,突如其来的靠近让人很有压迫感,她抬起头,仰视他,发觉他的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她以为看错了,谁知下一秒,他忽然弯腰与她平视。

      “但我有一个条件。”谭景言掏出手机,解锁,递给她。

      陈瑜下意识看了一眼,是“新建联系人”页面。

      他说:“我想要你的电话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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