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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自愿 ...

  •   早在用何美卿的手机给陈瑜打电话时,谭景言就把她的号码背下来了。可是他更想光明正大地,让她亲自把电话号码输入他的通讯录。

      陈瑜很为难。

      自从她和顾津生在一起,无论通讯录还是微信联系人,每一位必须保留的异性都是经过顾津生允许才没被删除拉黑。她犹豫片刻,还是接过谭景言的手机,把号码录了进去。

      很快,谭景言拨通她的号码。

      手机铃响,她拿出来看了一眼,记住了尾号后四位,挂断后任这串数字躺在未接电话列表,没有保存。

      这天之后,陈瑜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医院度过的。

      她和阿姨轮班,分别负责白天和夜里的陪护,虽说人没醒不需要做什么,但只有一个人也实在熬不住。

      顾津生没再打来电话,也许是还在生气,也许是忙着结婚,陈瑜不关心。

      谭阿姨搬来观澜荣墅不久,认识的邻居不多,和何美卿一见如故,很是投缘,听说她昏迷不醒让谭景言陪她来过医院两次,得知ICU一天费用好几千,谭阿姨拉着陈瑜的手,热心说:“这病开销太大了,钱够不够?不够阿姨借你。”

      陈瑜婉拒了谭阿姨的好意,只说有需要会开口。

      她有一张卡,顾津生每个月会让助理往那里头汇款,他们在一起四年,算下来那张卡里也有一笔天文数字了,只是除非特殊需求,她几乎没动过那张卡里的钱。

      又过了一个星期。

      这天一早,陈瑜正准备去医院,忽然接到阿姨的电话,说何美卿醒了。

      到了医院,陈瑜直奔病房,看到躺在床上的外婆正在接受医生会诊,连日来强装出来的冷静和镇定溃堤般轰然坍塌,她几乎喜极而泣,脸上满是泪痕。

      这次病情复发确实留下了后遗症,何美卿记忆错乱,忘了很多事,有时候认得陈瑜,有时候却错把她认成她的妈妈徐臻。

      转到普通病房后,每天下午陈瑜会陪外婆去楼下散步。

      何美卿向她委屈诉苦:“臻臻,我不喜欢穿病号服,你把我最喜欢的那件旗袍拿来好不好?”

      她最喜欢的旗袍,早在四年前的那场车祸中就烧毁了。

      陈瑜只能想办法哄她,说旗袍拿去送洗,过几天才能取回来,同时又联系了当年做旗袍的老裁缝,央求对方比对照片尽量找到类似花纹的布料,再做一条一模一样的。

      夏末时节,种在医院花园里的银杏树郁郁葱葱。

      何美卿穿着新做好的旗袍,挽着陈瑜的手坐在院内长椅上,周围都是穿条纹病号服的患者,唯有她精神矍铄,甚至还让陈瑜帮她涂了豆蔻红的指甲油。

      “臻臻,最近怎么没见你男朋友?你们吵架了吗?”

      陈瑜已经习惯了外婆的糊涂。

      她说:“我们没吵架,先嵘出差了,过段时间才能回来。”

      陈先嵘是她爸爸的名字。

      何美卿“哦”了一声:“等我出院,叫他来家里吃饭。”

      陈瑜也希望外婆能早日出院,她私下找到医生,向他说明外婆的情况,检查后得到的回复是外婆有了阿兹海默症的初期症状。

      怕外婆担心,晚上她等外婆睡着,拿上烟走出医院,一个人绕着院区外墙恍恍惚惚走了好几圈,烟抽了一根又一根,她停在垃圾桶旁边,把指间剩下的一截烟蒂揿灭,随后从兜里摸出空烟盒,也一并丢了进去。

      她不知道谭景言早就来了,一直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等她抬头,才发觉路旁的身影有些眼熟。

      路灯昏昧,陈瑜认出他,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谭景言拎起手里的袋子:“上周来医院,听你外婆念叨想吃桂花杏仁豆腐,我妈今天正好做了。”

      “帮我谢谢谭阿姨,不过外婆已经睡了。”陈瑜接过袋子,往里面看了一眼,“放到明天会坏吗?”

      “有可能。”

      谭景言弯腰,伸手从袋子里拿出圆形饭盒,掀开盖子,果冻般的杏仁豆腐上浇了一层桂花蜜,还有几瓣玫瑰做点缀。

      “不如,”他拿出餐具盒,把勺子递给她,“吃宵夜吗?”

      陈瑜莞尔,猜不透他大半夜专门跑一趟,到底是给外婆送吃的,还是给她送宵夜。怎么看外婆都像是一道幌子。

      她确实有些饿,干脆跟谭景言走进医院,在住院部楼下找到一张空置的长椅。

      谭阿姨的厨艺很好,“豆腐”有一种入口即化的软糯,像蛋糕上的奶油,又像浓稠的酸奶,唇齿间弥漫着杏仁的香和桂花蜜的甜,这口感令人上瘾。

      谭景言坐在她身边,看她细嚼慢咽享用食物的样子,唇畔悄然上扬。

      他问:“外婆什么时候出院?”
      “后天。”
      “需要帮忙吗?”
      “不用,我辞职了,最近除了上课都有时间。”

      其实那天在路边看到她和顾津生打电话,谭景言就知道她辞职了。

      他想起不久前送她回盛世会议中心,他们还曾因为她的这份工作发生过短暂的不愉快。当时几乎是不欢而散,她摔车离去,又折返回来,用冷漠的语气提醒他别多管闲事。

      她像一只刺猬,似乎极度缺乏安全感,一旦有人试图进入她的私人领地,不管有心还是无意,为了保护自己,她都会蜷缩起来,用坚硬的刺让别人知难而退。

      可是今晚,她似乎对他降低了防备,竟然主动谈及关于自己的私事。

      谭景言犹豫了几秒,顺势问下去:“为什么辞职?”

      陈瑜把饭盒放在旁边,双手撑着木质长椅,仰头看天。

      她记得没和顾津生在一起之前,她身边总是环绕着很多聊得来的好友,那时遇到不开心的事,只要和朋友热热闹闹吃顿火锅,或者和姐妹穿上新裙子飞去香港迪士尼为彼此拍八百张照片,再回来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可是现在……她冷笑一声,把那些旧友的名字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发现早在很久以前,大家就不再联系了。

      托顾津生的福,如今的她,没有朋友。

      夜色像打翻的墨水瓶,有风吹过,她盯着摇曳的树梢,分明意识到不该对谭景言说太多,可是连日来,在等待外婆转危为安的过程中,疲惫感和无力感几乎要吞噬她,她很想找人随便聊些什么。

      “因为客房部经理对我性骚扰。”
      谭景言愣了一下:“你没事吧?”

      他问得好认真。
      陈瑜忍俊不禁:“当然没事,不然我要和他同归于尽的。”

      聊起这些,她的语气云淡风轻,谭景言却忍不住皱眉:“报警了吗?”

      “报什么警,被顾津生知道,我怕他会杀人灭口。”

      她用词极端,但谭景言很快反应过来。确实,如果被顾津生知道,杀人灭口或许都是轻的。

      关于顾津生的疯批事迹,他在国外都有耳闻。听说他爸年轻时在外面有个小三,还有一儿一女两个私生子,他留学回国不久,小三和两个私生子就下落不明了,之后他又用了一系列强势措施,架空他爸的权利,把他打发到大理养老,没过两年,他爸突发脑脑出血,死在了大理,还是保洁阿姨上门打扫才发现异样,拨打120。

      以顾津生今时今日的地位,完全有能力让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只要计划周密,让意外事故背锅,没人能查到他身上。

      他看着陈瑜,目光带着揣摩和探究,陈瑜似乎有所感知,抬头迎上他的幽深瞳仁,不知为何,心跳忽地漏跳一拍。

      “你看我干什么?”
      “你和顾津生在一起是被迫的吧。”

      耳畔有风,言犹在耳,陈瑜瞳孔微震,忽然觉得全身血液翻腾,是一种被人道破秘密的窘迫和无措。

      他问得太突然了,可是这一次,陈瑜却不想逃避这个问题。

      她扯出一丝笑,饶有兴致问:“怎么看出来的?”

      谭景言笃定地说:“你不喜欢他,也不喜欢他的钱,除了被迫,我想不到你和他在一起的理由。”

      陈瑜哑然,她觉得眼前的男人好像有洞穿一切的能力。

      她咬唇不语,有些后悔跟他说这些。

      半晌,她笑了一声:“不过你错了,我是自愿的。”

      谭景言有些意外,还想再问什么,她的手机却响了。

      这通电话来得正好,前一秒,陈瑜还是被猎人逼进角落的猎物,终于在这一刻抓住救命的浮木,条件反射接通了电话。

      “小瑜!十万火急!”耳边是笙姐的哀号。

      去年陈瑜在电视台实习,倪笙是她的直属领导,她性格直爽,做事风风火火,在电视台其间没少得到她的关照,当初顾津生组织电视台领导的那场饭局,倪笙也在,不过她是饭后唯一没对陈瑜区别对待的人,甚至在她放弃转正名额时,单独找她谈过一次。

      笙姐一向公私分明,她不管陈瑜和顾津生什么关系,只是惋惜,陈瑜分明有从事这个行业的天赋和才华却要放弃。

      离开电视台以后她们很久没联系了,陈瑜险些被她这声吓到,笑问:“怎么了?笙姐。”

      “有个片子,我手里的实习生改了五六遍,只能说一塌糊涂,根本不能用,这片子明天一早就发,我实在找不到人了,你有没有时间?帮我改一下。用不了多久,主线都定了,以你的水平,一个小时搞定。”

      陈瑜有些为难,她虽然有时间,但人在医院,电脑不在身边。

      倪笙听见她说,诧异:“医院?你怎么了?”

      “不是我,是我外婆。已经没事了,再观察两天,后天出院。”

      “这样啊,那算了,我再找找别人。”

      “欸?”笙姐难得开口求助,陈瑜叫住她,“你等一下。”

      她回头问谭景言:“你带电脑了吗?”
      “嗯。”
      “能借我一个小时吗?”

      *

      笙姐让陈瑜修改的是一部关于湘西喀斯特地貌的纪录片,总时长三十分钟。

      她看了一遍片子,完成度可以给六十分,但明显是新人剪辑,导致整个片子没有重点、琐碎、乏味,笙姐要求高,觉得不能用也正常。

      她很快跟笙姐沟通了想法,达成一致后开始修改。

      谭景言的电脑上没有剪辑软件,陈瑜用医院wifi临时下一个,安装花了点儿时间,等正式动工才发现电量仅剩百分之三十。

      谭景言说:“我车上有逆变器,可以给电脑充电。”

      这个时间医院附近的餐馆早就打烊了,回病房充电又怕鼠标和键盘的声响影响外婆休息,陈瑜只好把电脑拿到他车上边充电边干活。

      中途,谭景言下车去自动贩卖机帮她买了罐咖啡。

      他站在副驾一侧的车门边,通过落下的车窗把咖啡递进来。

      他的手很漂亮,手持咖啡的局部特写都能给咖啡品牌做广告海报了。
      陈瑜伸手去接:“谢谢。”

      指尖无意触及他的,恰是这微妙的瞬间,他们同时看向彼此。视线交汇,仿佛某种灵魂共振,让全神贯注工作的人骤然清醒。不过片刻迟疑,她不动声色地从他手里拿过咖啡,利落开启易拉罐的拉环,仰头将浓苦喝掉大半。

      谭景言已经绕到另一侧开门上车,陈瑜喉咙里都是咖啡的味道。

      她看了眼屏幕右上角的时间,说是一个小时就能搞定,但她有强迫症,转眼已经过去两个小时。

      她很抱歉:“没想到占用你这么长时间,就快好了。”

      “不急,我又不赶时间。”谭景言趴在方向盘上,“我先睡一会儿,等你好了叫我。”

      陈瑜侧头看他,昏暗车厢里,他已经闭上眼睛。

      她有几个月没碰剪辑软件了,用起来却丝毫不觉手生,每一个快捷键,每一个剪辑小技巧都像烙刻在脑子里。

      等她做好最后一遍检查,渲染后把片子导出发给笙姐才惊觉已经凌晨三点了。转头看谭景言,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叫醒他。

      关掉电脑,她准备悄悄下车,扣动车门却发现中控没开。

      她在视野范围内寻找中控按钮,原来它在方向盘左侧,几乎被谭景言挡得严密。

      怎么会这样。

      她叹了口气,拿起手机看一眼时间,可能是因为熬夜,心脏比平时跳得厉害。

      没办法了。
      她索性往后一靠,决定先睡会儿再说。

      没想到,陈瑜刚睡着,趴在方向盘上假寐的男人就睁开了眼睛。

      车内寂静无声,唯有彼此的呼吸,谭景言凝视着陈瑜的脸。

      他发现,人在做自己擅长的事时是会发光的。这四个小时,他看到一个不一样的陈瑜。她认真、高效、专业,笃定,当她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时,简直把整个世界都忘记。

      得罪顾津生不是什么明智之举,可是,他没办法停止对她的喜欢。

      她是穆夏笔下超凡脱俗的四季诗篇,越了解,越想私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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