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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鸿鹄 ...

  •   这条通往盛世会议中心的路,因经常有大型货车经过,路上坑坑洼洼。道路两侧是高而挺拔的银杏树,一路行驶过来,统共没见着几家商铺。等穿过十字路口,连路灯都黯了许多,路牌几乎要和夜色融为一体。

      陈瑜知道一条近路,看准周围环境,出声提醒:“前面右转。”

      然而,当谭景言拐进去,那条近路却因为临时施工封了。

      看到拦在路上的反光锥,陈瑜觉得这一晚实在考验耐心。
      “……你还是按照导航走吧。”

      从狭窄的小路退出来,车里又变得异常安静,连卧在后排的比熊都睡着了。

      窗外是无边无际浓稠的夜色,谭景言打破沉默:“你经常来这边吗?”

      “我在这里上班。”

      谭景言原以为她去盛世会议中心是有别的什么事,听到这个答案愣了一下,几乎条件反射问出口:“你不是电影学院毕业的吗?”

      “谁说一定要从事对口工作?”陈瑜睨了他一眼,语气轻佻,“梦想再神圣又不能当饭吃。再说,我又不缺钱,找份服务员的闲差让自己不那么无聊罢了。”

      她恨不能将“拜金女”三个字写在额头上,让谭景言对她敬而远之。

      然而,事与愿违。
      谭景言不动声色问:“那学英语呢?也是为了打发时间?”

      他的话像箭羽击中靶心,陈瑜突然浑身僵硬,动弹不得,嘴角笑容也在顷刻间凝固。

      不过一霎,她又露出明媚的笑:“对啊,不然呢?”

      “我以为你是想考雅思,为留学做准备。”

      男人的声音不轻不重,甚至听不出什么语气,可是当话音落下,车内骤然安静。

      前面就是隧道,穿过去是盛世会议中心的门,陈瑜从没觉得时间那么难捱,一分一秒都如坐针毡。

      车内开着充足的冷气,她很后悔搭他的车回来,这一刻,更怕和他对视。

      她鬼使神差地落下车窗,从包里摸出一盒烟来。

      抽出一根,刚要点上,才想起回头询问:“你介意吗?”

      “烟灰缸在中控台下面的储物格。”谭景言并没看她,伸手打开了车载蓝牙。

      陈瑜将烟点燃,咬在嘴里,吸了一口,就把手搭在了窗玻璃上。

      指间一缕烟雾在风里迅速消散,她目光空洞地盯着前方,隧道的拱形入口好像饕餮张大的嘴,只待有人靠近,就会把他们吞噬。

      进入隧道,耳畔呼啸的风声又像随时会幻化成某种妖兽,她盯着指间明灭的猩红火光,真希望这是一条可以穿越时空的隧道。在经历了漫长的黑暗后,还有重寻光明的可能。

      她怔怔想着,突然听见蓝牙传出熟悉的旋律。

      起初以为是听错了,直到她转头看向电子屏,确定正在播放的曲目是《谷底》的主题曲,体内血液翻涌。

      是冒犯,是频频有人逾越界限的抵触,是竭力掩饰却被人轻易揭穿的羞耻……

      她从储物格里翻找出烟灰缸,将燃尽的烟头揿灭,终于忍无可忍:“停车。”

      听她语带怒意,谭景言抿唇不语,等车开出隧道,他缓缓停靠路边。

      陈瑜试着去推车门,失败后冷声道:“开门。”

      谭景言没想惹她生气,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但也知道多说无用,只好开了锁控。

      听到微弱的声响,陈瑜将门一把推开,拿起放在膝上的帆布包,将车门猛地一甩,头也不回地走了。

      主题曲《鸿鹄》进入尾声,电子屏上滚动播放着创作人员的名字。

      其中作词那一行,写的是:陈瑜。

      和秦双相亲的当晚,谭景言回家后在网上找到了纪录片《谷底》。
      在某个权威网站上,这部片子评分高达9.1。

      影片拍摄于西南山区一座偏僻的村庄,因当地经济不发达,很多女孩子初中毕业就要被迫辍学,她们要么外出打工贴补家用,要么早早嫁人,怀孕生子。

      当然,还有一部分女孩子不认命。

      为了攒学费,她们结伴离家出走,趁暑期去镇上打工。

      小饭馆招工不看身份证,说几岁就几岁,她们白天在餐馆当服务员、洗碗工,晚上回到十几平的宿舍写作业。说是宿舍,其实是大家凑钱租的半地下出租屋,只有一张双人床,大家轮流睡,其他人打地铺。

      影片聚焦的是偏远山村的女性困境,上线播出后引来广泛关注。而那个最先离家出走的女孩,去年考上了北大。

      除了纪录片,谭景言还找到了很多关于陈瑜的采访,有视频,也有文字版。

      她拍这部片子时大三在读,视频里旷野上的风把芦苇吹得潇潇响,她穿一件灰色带帽卫衣,肩上扛着摄像机,脚下道路泥泞,白色运动鞋早就报废了,但面对记者的采访,她眼里涌动的是热情,是火焰。

      还有那首主题曲,因为好听,他特别留意了作词人。

      看到她的名字,是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他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不理解,以她的才华,应该奔赴更广袤的天空,怎么甘愿委身于一人,成为权贵的笼中雀。

      看着逐渐消失在夜色中的倔强背影,谭景言毅然打开远光灯为她照明。

      陈瑜走在黢黑不见五指的夜里,忽然有两束光从背后照到她身上。

      抬眼,这光直通到盛世会议中心门口。脚下道路犹如披上一层金毯,路边的野蔷薇是迎接她的使者,她站在光里,恍惚以为站在金木棉的颁奖现场。

      驻足停下,她兀自攥紧肩上的包带,决定趁今天把话跟他说清楚。

      陈瑜转身走回车边,曲指敲窗。

      等车窗落下,她掷地有声道:“谭景言,我希望你记住,我是你老板的女人。少管闲事,才能升官发财。”

      回到员工住所已近午夜,陈瑜心情不好,洗完澡更觉筋疲力竭,头发也没擦,就这么裹着浴袍躺进被子。

      闭眼没多久,意识逐渐涣散,下一秒就要睡着了,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

      她被惊醒,拿起手机瞥了眼时间,皱眉问:“谁?”

      “是我。”
      听声音,是客房部的刘经理。

      刘经理说:“看你房间灯亮着,应该没睡吧?客房部缺人,有件事想和你商量一下。”

      陈瑜低头看了眼身上松散的浴袍,一边坐起来换衣服,一边对门外说:“稍等。”

      一分钟后,换回牛仔裤白T恤的陈瑜打开房门:“刘经理。”

      男人向房内看了一眼:“能进去说吗?”

      未等陈瑜回答,他已经不客气地走了进来。

      房间挺乱的,还有换下来的衣服丢在床上,陈瑜脸色骤然变冷,作势要拦,男人却一把将门扉撑开,顷刻掌握了主动权。

      陈瑜只好快步走回床边,迅速将内衣掩在被子下面。

      这张床有些矮,她弯腰时因为身体前倾,腰间露出纤细的一截。

      刘经理看到这一幕,悄无声息走近,狎昵地在她腰上摸了一把。

      感知到男人冰冷的手,陈瑜下意识闪躲,男人却变本加厉,蛮横地揽过她的腰,将她紧贴入怀。
      陈瑜意识到情况不对:“你这是做什么!”

      男人垂眸,看着怀里惊慌失措的人,慢条斯理道:“别紧张,我不吃白食,多少钱,你开个价。”

      “刘经理,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请你自重。”

      “小瑜,做人要诚实,你这样就没意思了。”刘经理轻佻地勾起她的下巴,“我那天可是亲眼看见品欢的老总把你拉进房里了,他给你多少好处?一万?两万?你放心,这价钱我也给得起。”

      陈瑜忽地愣住。
      难怪呢,原来那天的事被刘经理撞见了。

      陈瑜甩开男人的手,唇角露出轻蔑的笑:“一两万就想睡我,你是在小看顾津生,还是在小看我?”

      女人的眼底好似藏着寒冰利刃,眼见那冷光一层一层地泛上来,刘经理莫名有些畏惧。

      倒是陈瑜,看他脸上有了害怕的神色,索性把话摊开讲明:“顾津生给了我一套房,还有后半生的衣食无忧,你给得起吗?如果没记错,你结婚了吧?上次刷朋友圈,看见你小孩都十岁了。你今天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明天顾津生就能让你妻离子散。”

      陈瑜说这话时媚眼如丝,笑得活色生香,分明是个让人无法拒绝的美人。

      刘经理当她是故意吓唬他,愈加肆无忌惮地伸手探入她的衣服下摆:“衣食无忧来酒店当服务员?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呢。”

      陈瑜按住他作乱的手:“你如果不信,我可以给顾津生打电话。”

      男人愣住,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是认真的。

      电话拨出去,陈瑜按了免提。

      那边很快有人接听:“陈小姐,我是楚阳,您有什么事吗?”

      “顾总在忙吗?”
      “对,他还在开视频会。”

      话音刚落,听见顾津生在那边说:“陈小姐的电话吗?给我。”

      随后,耳边响起男人慵懒的腔调:“怎么了?”

      陈瑜睨了眼刘经理,笑吟吟说:“没事啊,就是想你了,想听听你的声音,你在法国还顺利吗?”

      难得听到她的关心,焦头烂额一整天的顾津生心情好转许多,但在助理面前他也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问她:“现在国内几点了?这么晚还不睡。”

      陈瑜说:“就睡了。”

      他们又聊了几句,直到顾津生说要继续开会,陈瑜才假装恋恋不舍地挂了电话。她将手机随意扔在床上,抬眸看向刘经理。不过短短几分钟,男人额头全是冷汗。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陈瑜:“你真是顾津生的人?”

      陈瑜上前一步,抬手搂住男人的脖子,整个人都要贴在他身上:“怎么样,还想睡我吗?”

      关于顾津生的疯批事迹,网上随便一查就足矣令人瞠目结舌。

      刘经理方寸大乱,一把扯开她的手,避她如蛇蝎,语气却恭顺客气:“陈、陈小姐,别开玩笑了。”

      瞧他那副害怕的样子,陈瑜忍俊不禁,心里却满是鄙夷。

      她坐在床上,翘着腿,双手往后一撑,眯着眼睛打量他:“不是刘经理先跟我开玩笑吗?”语气又瞬间冷下来,“今天的事不准跟别人说,如果有风声泄露出去,别说顾津生,我也饶不了你!”

      刘经理低着头,根本不敢看她:“您放心,我一定守口如瓶。”

      陈瑜满意地看着他,忽而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拂了拂他的肩膀,瞧他领带歪了,又细心帮他扶正。

      她笑得风情万种,妩媚的神情好像在进行某种暗示,刘经理却喉头哽咽,心里什么旖旎的想法都没了,他受宠若惊地抢过被陈瑜握在手里的领带,“不早了,陈小姐早些休息。”

      说完快步向门口走去,生怕陈瑜下一秒会叫住他,匆忙拉开门,近乎落荒而逃。

      陈瑜玩味地看着这一幕,直到房间安静下来,她像动力枯竭的发条玩具,疲惫不堪地躺倒在了床上。她盯着头顶天花板的琥珀色玻璃吊灯,突然笑起来,这笑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分外突兀、凄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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