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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信内仍有信 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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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以前,我从来没有胆怯过什么.无论是遇上强盗土匪,还是死亡和穿越.可是对于一个和平时代的人来说,战争的实质是不能通过历史书上几句精简的描述所带过的.像我这样一个活生生的平凡人,从来没有做过什么杀人放火的事,心里最大的道德就是对生命的敬畏.
所以我现在真的后悔了,后悔来到这里.战争的存在就是对生灵的亵渎.
忘记了面前的黑无力的盘旋了多久,这片茫然而麻木的领域渐渐被一大片血色弥漫...
惨叫,兵戈,绝望的双眼...
我全身电击般的一震,整个人就弹了起来.
梦境散开,刺眼的白光慢慢拓宽,面前的场景明朗了起来.
"是梦..."
手不由自主的抚上剧烈起伏的胸脯,汗水冰冷而湿润.我整理了一下情绪,开始观察起来.
透明的纱帐,淡淡的木香,圆形的桌椅,微敞的小轩窗,闭合的雕花门...还有倚在床沿边上,闭着眼睛的萧然.
他一身干干净净的白衣,完全不像是踏着战场而来的人.只有满脸的疲惫和紧锁的双眉看得出心里的忧虑.
这么认真一看,他睫毛原来还蛮长的,随着呼吸一下一下轻轻跳动.眉目也明晰,那双闭合的眼睑如果睁开的话,里面还藏着一双很黑很清澈的眸子...
我忍不住笑了笑.
小白脸...
他像是感应到什么一样,身子动了动,睁开了双眼,就这么醒了.
不知道为何,我居然稍微紧张了起来.
"萧然,房间不够么?还是说...你居心不良..."
"去你的..."他声音全是无力的疲惫和慵懒,活动了一下四肢,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目光锐利而愤怒的射向我.
"你私自离营,已经是大罪,现在还诬陷忠良,该当何罪?"
我大惊,嘴里就含糊了起来.
"呃...我...这..."
"不过,"他笑了笑,"将功赎罪.也不知道你是有心还是无意的,反正大闹刘军,扰乱敌军军心,破了对方战鼓,助我军大捷,你可是立了大功."
啊,这么说...
"我们赢了?"
萧然点了点头,继续道:"本来寻不到你的踪影,我跟梁洛王都很担心,但是探子回报说看见敌营有个白痴鼓手,导致刘军出现了异常骚动."
白痴鼓手...
他一脸好气又好笑的神情.
"我一猜就知道那个人肯定是你,立刻命人挥军冲了过去.虽然这头阵打的不错,但是毕竟刘怀仁人多势众.就在快要招架不住的时候,收到军令的沛西城守军及时赶到接应,前后夹击,这才把刘怀仁击退了."
我正要开心的大叫.他脸色却黯淡了下去.
"你吓到了吧..."
心里的欣喜突然消退,我没说话.
高台上看到的场景又浮现了上来...
血色的黎明...
"我说过不想你看见这些的,毕竟这些残酷的东西会成为一辈子的负荷和梦魇..."
我抬眼看他干净明亮的脸,才发现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奶油书生竟比我坚强了许多许多倍.
深吸了一口气,我对他笑了.
"好啦好啦,不该看的都看了.对了,这里是哪里啊?"
他怔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答道:"这已经是沛西城了."
"这么说已经拿到你爹的信了?"
"还没有,"他顿了顿,说:"军里伤亡严重,梁王也需整顿慰劳.再说,你这几天都昏迷不醒,大夫说是恐吓劳累过度,所以信的事就暂时搁在一边了."
伤亡严重啊...
"啊?我昏迷了很多天吗?"
"两天了."
想想他刚才倚在床边上,这么说,他这两天都这么陪在身边么?
胸口有什么东西涌了上来,温热的漫延开来.
"不过你现在醒了就好了,"他突然恶狠狠的喝道:"警告你,下次再这样就大刑伺候了啊!"
唉,心里有些敢动呐.
这家伙,想关心人也不会换个方式么?!
我猛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朗声笑了起来.
"混蛋,迷恋上我了吧?哈哈!"
"哟,看来二位精神不错嘛."
这梁溪林也不敲门,径自推门就进来了,身后还跟了一大家伙文臣武将.
萧然见状,立刻起身行礼.我也要起身,却被梁溪林止住了.
"朱公子就不必多礼了,想来我军能取胜,也多亏了朱公子的智勇和萧公子的协助,小王不胜感激."
朱公子?
我低头一看,一身干净的男装!也难怪梁溪林这么说.
他转身,从一个文臣手里拿过一封信递给萧然,笑道:"答应过二位的东西,请过目."
萧然接过,立刻便拆开信封,拿出白色的信纸看了起来.
"天鸟鸣愁音,子规泣别情.驾马欲断肠,奔流永随君."
梁溪林皱眉,"莫非令堂欲赠诗与本王?"
只见萧然也蹙眉烦恼了起来,梁溪林身后的谋士们也都低声讨论着.
我伸手嚷嚷了起来:"喂,肯定是你念错了啦!给我也看看嘛!"
接过萧然手里的信,我也读了起来.
不过古人写信的顺序是怎样的啊?从上到下?从左到右?这诗也不打标点符号,让人怎么看啊?
"天子驾奔,鸟规马流,鸣泣...这写的什么啊?"
等等...
什么?!天子驾崩?!
我抬眼,看见满屋子的人都跟我一样的表情.
"天子...天子已驾崩?"
"此话可不能乱说!"
"天子仍在宫内,裘仪再大的胆子也不会轻易下手."
"礼部尚书究竟想表达什么?"
......
梁溪林身后的那堆臣子立刻沸腾了起来.
萧然从我手里拿过信,看了半晌,说:"只怕家父想要传达的就是这个信息."
满屋子的人一听,全都静了.
"梁王曾说,此信是家父先前寄与的."
梁溪林点了点头.
萧然继续说:"那时救驾的手谕仍未下达,只怕家父是知晓了朝中之事,才特意修书告知梁王.由于怕此信中途遭到他人窥探,一般人看字又很难打破常识,不易察觉,所以家父才故意将信息藏于诗句之中."
梁溪林大惊.
"这么说,手谕是假的?"
萧然对他慎重的点了点头,"只怕是裘仪造的假手谕,故意引大王出兵,并且早就安排了刘怀仁等人埋伏,转而攻打沛西.但是,即使大王早就读懂了家父的书信而不出兵,也是要被冠上抗旨反叛的罪名.恐怕这一切都是裘仪早就预谋好的."
"可恶!这裘仪老贼!"梁溪林听了,气的脸色大变,"他野心居然大的连天子都敢杀害!我与他势不两立!"
谋士们也开始加入了讨论.
"只怕裘仪本就预计好要先攻下沛西,进而拿下其余五王."
"看来他是想称霸全国."
"大王在六王之中,对圣上最是忠心,也甚少参与争霸.敢情裘仪是知道这点,才从沛西先下手."
小小的房间里顿时嘈杂了起来.虽然我也很震惊啦,但是这些人也不看看我是个正在休养的病人,完全当这里是议论厅.
梁溪林突然暗呼了一声,于是大家都暂时的安静了下来.只听他说:"左阳君不肯借兵,只怕早就料到了此事.当初本王修书,他也曾提醒过本王,'朝中已无人,何须领手谕'.本王只道他是一心要谋反,没想到他早就料到了裘仪的狼子野心!"
我看见他满脸都是悔恨,一副咬牙切齿状.
"裘仪老贼!本王誓死要把你铲除,为天子明志!"
萧然说:"虽然如今消息被封锁,但是我们已经可以确定裘仪掌握了大朝.恐怕只要大事一成,他便要大肆称帝.无论我们现在是攻还是守,都是处在叛乱的位置上."
"萧公子所言甚是,裘仪不义,却已掌握实权."
"这么一来我们无论怎样都是在叛乱吗?"
"怎么会这样..."
梁溪林抬手,止住了谋士们的争论,正色说道:"大势已成,不得不战.依然天子已逝,名义上的东西已经不重要了.处在乱战之中,与其坐以待毙,沛西今后便商讨大议,攻下老贼裘仪!"
果然是齐下六王,气势慑人.只是一句话,屋里这堆人便顿时都振作沸腾了起来.
梁溪林转而望向萧然,说:"萧公子也最好择日启程前往离川,既然我们已经知晓朝中之事,又备受萧家的恩惠,自然不会与离律公为敌,还望日后有合作的机会."
谋士们又补充了.
"离川与沛西外的运河相通,二位公子若是行水路,只须几日便可到达离川境内."
"公子们与萧尚书有恩于我们,沛西定当提供船只与护送人员,保公子们安全到达."
萧然露出了恭谦的笑容,行了礼.
"萧公子,"梁溪林拍了拍萧然的肩膀,说:"令堂遭受大难前夕仍修书提醒本王,这份恩情,小王永世无以为报.你有治国之大才,一定能在乱世中造一番大事业.本王生来无争权之志,只愿守护沛西.裘仪欺到本王头上,此仇必定要报.若是有用到本王的地方,本王定会尽力相助."
"萧某卑微,谢过梁王大恩."
过了两天,我和萧然要启程去离川了.
只见一路上排场热闹非凡,老百姓们的欢呼雀跃,梁王也亲自领队.萧然还是那副风雨不动的神色,倒是我,这么大个人了都没被这么多人仰仗过,心里得意又害羞啊,也不知道是笑的挥手好呢,还是淡然一点的装大牌好呢.
果然啊,明星不好做呐.
出了城外,人群送了许多里,也渐渐退去了.我们这一行人马行了不多时便到了运河边上.
只见坚实而朴素的码头边上停着一艘大船,上头人员充沛,掌舵的,扬帆的,搬运物资的,握着兵器护送的...都等着我和萧然上船呢.
梁溪林一身金袍玉冠,王者风范十足.他接过仆从递来的酒杯,朗声道:"今日一别,不知何时能再会.望二位保重."
我跟萧然都接过仆从托盘中的酒,敬了梁溪林,一饮而尽.
幸好那酒不是什么老白干啊二锅头的,清新淡雅,不难喝.
想起第一次遇见梁溪林的时候,他还吃了咱两只鸳鸯,狼狈不堪.今天再看,已经回复为高高在上,气度不凡的诸侯王,还是大名鼎鼎的"齐下六王"之一.
我不由望向萧然.
如果是他,在这乱世中会变成怎样呢?
别了梁洛王他们一行人,船起帆了.
船下广阔的大江翻动着平静的浪,明媚的阳光照的水波粼粼.而两岸青山连绵,云雾缭绕,偶尔传来两声鸟鸣,空谷传响,余音不绝.
我转了转眼睛.
"萧然,'齐下六王'是什么喔?"
他也倚在栏杆上,一边欣赏着青山绿水,一边说:"大齐的中央是京阳,由天子掌管.而天子又将最重要的领地分封给六个宗亲王爷,所以才会有'齐下六王'的称号."
这么说,六个分封王都是皇上的兄弟咯?
"可是梁洛王怎么姓梁啊?"
萧然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我,疑惑和惊讶又冒了出来.
"你怎么这个都不知道啊?天子是梁氏啊!"
大齐的天子不是也该姓齐么?!
我小声的咕哝了几句,但是又不敢多问,怕他又心生疑惑.
他把目光重新放在山水上,说:"但是经过多年的诸侯争霸,除了京阳拥有绝对的兵力,很多小国通过兼并或者联盟也渐渐壮大了起来,六王虽然有原先的根基,但是有几王由于统治昏庸或者常年征战和削弱,已经大不如前.裘仪想先从六王下手也是意料之中."
"那你叔叔,王城君和左阳君呢?"
"他们都是六王下一层的分封主,所以才用君或者公来相称.我叔叔分封在京阳北面的离川,本来也是效忠朝廷的,恐怕是从老头那里得了消息才造反.古海城王城君的封地本来就小,如今肯定要投靠梁洛王.裘仪迟早会再度出兵的."他顿了顿,说:"左阳君一直都是行事神秘的人,也从来不参与朝中大议,所以我也没见过他.玄陵远处皇城西北的森林边境,蛮夷很多,朝廷也鲜少过问,几乎无人涉足.但是传闻说左阳君和蛮夷首领交情却很好.我想裘仪对左阳君这个人也是猜不透拿不准,短时间内是不会对西北面动兵."
左阳君...
这人果然很有研究的价值.以后要是有什么机缘,一定要会会他才行.
我狡黠的笑了笑,低声说:"萧然,你有没有想过要做皇帝啊?"
他抬手就给了我一个巨大的爆栗.
"乱说什么呢."
我不屑的哼了一声.
"没大志!"
"喔?"他挑挑眉,"看来你野心还蛮大嘛?"
"得了吧,"我摆了摆手,叹道:"第一,我对国啊家啊什么的不感兴趣,单单管自己吃喝就够烦恼的了,要是管整整一个国的民生政治,那岂不是要累死?第二,这朝代能接受女皇帝么?我顶多也是做个萧氏王朝的皇后嘛."
说完了以后,我自己都发觉最后那一句不对了!
无心之失,完全是一是口快了.
转头,只见萧然的脸突然就红了一大片,神色也慌张了起来.
"这船上都是人,被人听到这玩笑要杀头的!"
我嘘了一口气,拍拍他肩膀.
"唉嘛!都说是开玩笑的嘛,以后都不说了呗.紧张个啥玩意儿啊?"
他不答话了,把头扭向一边不搭理我.
想起他之前说这朱颜对他一直是有倾慕之情,不过堂堂一个大家闺秀,这种露骨的话应该很少说吧?
唉,都怪自己口不择言,我心里是没想要表达什么的,纯属调侃嘛.还好他没质疑.可他不是说自己对人家一点意思都没有,只是兄妹情谊么?那还脸红个什么玩意儿啊?
我心里嘿嘿一笑.
被人调戏调戏就这样了,孙子!
行了几日水路,目的地还没有到,我已经要闷死在船上了.但是今天早上出船舱的时候,天色阴暗,风向凌乱,江面也泛起了大浪,实在让人不能安心.
不过我是纯乐天派的.天塌下来还有NBA撑着嘛!所以也没怎么理会.
到了下午,一场暴雨突然降临.
我说了,这暴雨不是一般暴,而是非常暴,打在身上都疼.劈天盖地的大雨把视线完完全全的遮蔽了,船上一片慌乱,人员在调配下疯狂奔走着.
江上的大浪高大数米,像野兽一样狂暴的扑向船身和甲板,害的咱的船左右剧烈晃动,让我几乎想吐.
我死死的抱着桅杆,只怪之前闷得慌了,在船外胡乱走动,现在想回舱里实在是难啊!
可是定睛一看,船的栏杆边上有人影,摇摇晃晃的就要掉进水中.
心提到嗓子眼了.
好吧,谁让我是女侠呢...
于是我松开了抱着桅杆的双臂,踏着湿漉漉的甲板,迅速的冲到那个人身边,一把拉住他.
"没事吧?"
也正是这时,一个巨浪像土炮爆炸一样击在了船上.
那个人惊慌的看着我,满脸的感激和恐惧.
眼见咱俩都要落入水中,我运气一掌将他推上船上,然而那掌的反冲力却让我更快的跌入大浪里.
被水淹没的最后一个场景,我看见了萧然,他在船上,嘴里大声的喊着什么.
颜儿...
意识被不受控制的大浪卷走了,黑压压的一片,还能思考啥呢?
看来俺注定要死在救人的伟大事业上啊...
酸痛...
全身都无力啊.
额?
什么?我又没死啊?
我猛地睁开眼,摸了摸自己,还是活的.
还来不及高兴,面前的景象就让我失了笑意.
阴暗的大房间里是无数个大铁笼,而笼子里呢?全是铐上了锁链的人!
我低头看看自己,无论颈部,双手还是双脚都铐了沉重的铁链,而且还被关在了铁笼子里.
颜儿啊颜儿...
敢情你是落到了人贩子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