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chapter2 照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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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老张慢慢吐出最后一句话，再也没了声响，哪怕是一丝丝的呼吸声。他的眼睛半眯着，如同睡着了一般。
老张走了——这是费洛德不得不接受的事实。
他就这样望着半靠在床上的老张发呆，感受着这一刻他所拥有的悲伤情绪。老张从未刻意地让他像人类一样活动，像人类一样思考。但几十年的相处，费洛德早已像人类一样“活”着了。
情感，也是可以学习的。
他抚摸着自己新换上的蓝眼睛，蹙了蹙眉，将它取下重新放进盒子里，又带上了那双深黑的机械眼，然后把盒子放到了口袋里。
他不想自己变成别人，变成老张口中的“菲洛”。
“你可真是自私啊。”费洛德趴在床边看着老张瘦削的脸，清晨的阳光柔和了老张面部轮廓，脸上的皱纹也被尽数抚平。此时的老张像是仍未涉世的青年，等待新一天的到来。
可是对于老张来说，新的一天已经不存在了。
费洛德慢慢挺起上身，靠在椅背上，揭开手背上一块仿真皮，在空中划出一道蓝屏，拨通了旺斯的号码。
“怎么了费洛德？”
“老张走了。”
旺斯那边没了声音，慢慢的，隐隐约约有些抽泣声。
“张老头……走了啊，”旺斯的声音有些颤抖，“你不难过吗？”
“我很难受，真的。”费洛德垂下眼眸，金色的发丝遮住了空洞无神的眼睛。他感觉脸上有东西从眼眶滑落，用手抹了抹脸，只有冰冷的皮肤触感。
自己这愚蠢的幻觉令他有些发笑。
“骗子，”费洛德的两声轻笑让旺斯发颤，他猛吸鼻子，连带着把即将涌出的眼泪一起吸回去，撇撇嘴，“我现在去找人来给老张收拾收拾。”
“麻烦你了。”费洛德挂了电话，起身走出了老张的卧室，然后提着一桶水回来给他擦身。
屋里没了老张捣鼓机械的声音，异常的安静，费洛德甚至能听到外面沙粒拍打窗户的声音。他如前几个星期一样，一丝不苟地擦拭着老张的身体，只是这次更加仔细。
老张的右肩上有一条长长的口子，一直从锁骨延伸到右臂，看起来触目惊心。大概是很久前的伤口，颜色比肤色更淡一些，摸起来皱皱的。
费洛德给老张擦完身后，又给老张换上了一套他常穿的工服——白色打底衣，深灰色外套和工裤。
做完这些，费洛德坐回老张的床边，继续打量着老张的脸，直到旺斯叫的人来敲门。
“这地可真偏啊。”一个红棕色头发的年轻人走进了宅子里，后面还跟着几个呆头呆脑的机器人。
年轻人拍了拍身上的沙粒，抬起头刚想抱怨几句，就冷不丁看到了一双漆黑的眼睛。他没想到眼前的人竟然是机械的。
“如果吓到你了，我很抱歉。”费洛德微微欠身以示歉意。
“没有的事，我只是，”年轻人挠挠头，“没见过这么真的机器人而已。”
“跟你比起来，我的这些简直不值一提。”年轻人指了指自己身后的机器人，尴尬地笑了笑。
费洛德带着他进了老张的卧室，年轻人看着躺在床上的老张，鞠了一躬，又缓缓抬起头，表情很是严肃。
“我们先把他送去火化场吧。”年轻人示意自己的机器人用担架把老张抬起，把他稳稳地放在了运尸车上。
“走吧。”年轻人挥了挥手，让费洛德上车。
“不用拿证件吗？”费洛德上了副驾，系上安全带。
“这种东西，扫描一下就出来了，用不着，”年轻人将车发动，挂上了档，“这年头，证件上的身份可没谱。”
“你有名字吗？”年轻人看着前方被风沙遮住的路，小心翼翼地开着。
“我叫费洛德。”
“费洛德吗，”年轻人往旁边撇上一眼，“是个好名字。我叫莫卡。”
莫卡听着导航，向右拐了个弯。
“你主人手艺是真的好啊，我还是头一次见到你这种野生的高等机器人。”
“你没在政府注册挂名吧？”
“什么？”
“果然啊，”莫卡浅浅地笑了笑，“你倒是挺自在，没有什么限制。”
“在政府注册的机器人会受到监视，但也享有同正式公民相同的权益。”
“你这种有自己意识的机器人不去注册的话，可是黑户。”
费洛德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听着莫卡的解释。
“你以后要做什么呢？”
和老张相同的问题。
“我不知道。”
车窗外，风沙渐渐变小，四周不再是单调的黄沙，依稀的有几间屋子伫立在公路两旁，时不时还有一簇一簇的植株顺着交通警示牌的铁杆生长。
公路的前方，是高耸入云的白塔，它的周围环绕着高高低低的交通线和建筑物，外面罩着一层半球状的罩子，天空出现了与周边极其格格不入的蔚蓝色半圆碎片。
从远处看到的城市，像老张卧室里那个已经落上厚重尘埃的水晶球。
“大概还要一会儿才到。”莫卡打开了放在一旁的汽水，对着嘴猛灌了几口。
“害，爽，”他把瓶口对着费洛德，“来口？”
“不了。”
“哦，我给忘了，你喝不了，”莫卡尴尬地把汽水放到一旁，“你太真了。”
车内再度恢复安静，只能听到发动机的声音。远处的城市正向他们不断靠近。
“到了。”莫卡把车速放缓，慢慢将车停在停车场里。莫卡示意费洛德下车，然后又绕到车的后边打开了后门，四个机器人听话地把老张抬出来。
“走，带你去火化场。”
费洛德点点头，跟着莫卡进了停车场的电梯。莫卡按下了楼层，电梯启动，缓缓向上攀升。
“你应该不太懂这个，还是我帮你办理手续吧，”莫卡出了电梯，回头看了看费洛德，指了指旁边的长椅，“你先在这等着。”
“嗯，谢了。”费洛德坐在了靠窗的长椅上，城市中心的白塔直入眼帘。火化场在城郊，勉勉强强被防护罩罩着，离市中心还有着挺长一段距离。
火化场里的人大多是来送死去的亲人，要么泣不成声，要么就白着张脸，像费洛德这样面无表情的，倒是没有第二个了，加上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让人畏惧。
费洛德只好从长椅上起身，找了个没人的地方站着，呆呆地望着一旁的绿色盆栽。
“你怎么在这呢，”莫卡从墙角窜出，“我找你好久。”
“手续已经办好了，今天人还算少，应该不用多久就到你了，”莫卡举起自己的右手，从手环划出一道蓝屏，“加个号码吧，说不定你以后还得用上我。”
“怎么说？”费洛德把自己的号码亮了出来。
“就你那注册的事，”莫卡加上费洛德的号码，“我能帮你搞定。”
“说吧，有什么条件。”
莫卡笑了笑，道：“就喜欢你这种爽快的人。”
“也没什么，”莫卡打上备注，“就是想知道你是怎么做出来的。”
费洛德抬头看了眼莫卡，手上动作停了下来。
“什么？”
莫卡赶紧摆了摆手。
“我是真的好奇，我一直都很喜欢机械一类的东西，就想提升下自己的技艺，真的没别的意思，”莫卡顿了顿，“也不会商用的，我发誓。”
“倒也不是不可以，”费洛德关上了蓝屏，“但制作出我的人已经死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没事，你回去找找跟机械有关的东西给我也足够了。”
“行吧。”
“好像到你了，”莫卡看着大厅滚动屏上的号码，“第436号，嗯，是的了。”
“快走吧。”莫卡又恢复了正经的表情，领着费洛德来到火化室。
费洛德隔着玻璃，看到老张被机器人抬到火化床上，火花迸发，火光把火化室映得通红。先是深灰的工服着了，整个场所里浓烟一片，盖住了火的红色。等到外面尼龙的衣物焚烧殆尽，火又透过灰烟照亮了火化室。
费洛德看到，老张的身体一点一点被火焰蚕食，慢慢变成一副骨架，最终不再具有人的形态，成为一堆辨认不出身份的骨灰。
这个赋予他生命，陪伴他几十年的人，已经彻彻底底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到了。
“我想你很难过，”莫卡靠在火化室外等着费洛德出来，“但人死不能复生。”
“我知道。”
莫卡借着墙站直身体，旁边站着捧着老张骨灰盒的机器人。
“去给你的主人找个新家吧。”
莫卡带着他来到顶楼的骨灰储存室，禁闭的大门后面安放着数百万的灵魂。莫卡输入了密码，大门重重地打开了。里面是四层错落的隔间，其中还划分了许多小区域。
“空的地方也不多了，选一个你主人喜欢的。”
费洛德向四周环顾着，很多地方已经放上了骨灰盒，不少的骨灰盒旁还放着干花和一些祭品。费洛德捧着老张的骨灰盒，将他轻轻放在了一处偏僻的角落。
装骨灰的黑铁盒子感应到了底部的特殊装置，伸出四支棍子牢牢扎进了对应的四个孔中，特殊的黄色液体顺着盒子上的纹路，形成了几行字：
张寒
3035.04.25~3127.05.13
“张寒。”费洛德轻声念了一遍老张的名字，起身把放在口袋的那只小盒子放在了骨灰盒的旁边。
“这是属于你的。”费洛德又深深看了一眼骨灰盒，最后向大门口走去。
“我送你回去吧。”莫卡跟在费洛德的身后。
“好。”
回去的途中两人一路无言，落日的余晖撒入车中，斑驳的日影下，费洛德就像一只破旧的木偶，摊在副驾驶上。
莫卡很识相地没有说话，只是认真地开车。
当那间独自伫立在黄沙中的房子再次闯入费洛德的视野时，黄沙反射的光让他的眼睛生疼。那栋小木房犹如孤岛一般，在一片黄色的沙海中是如此的醒目。
他下了车，跟莫卡道了谢，转身回到他熟悉又陌生的小屋。这里除了老张的卧室，没有一处与记忆是吻合的。
他有些后悔当初那次彻底的清扫。
费洛德进入了老张的卧室，计划着打扫一下，顺便收拾些机械相关的资料给莫卡。
老张的工作台乱到让人难以忽视，于是费洛德毫不犹豫地先从工作台开始了清扫。
老张常用的工具，设计的图纸，还有一些机械的书籍散落在工作台上，堆叠在一起，形成了一座小山。
他突然想起自己曾经帮老张收拾东西的情景。那时老张还只有六十多岁，腿脚还算利索。每次他一收拾东西，老张总说他打断了自己的思绪，第二天收拾干净的东西就会立马恢复到原来乱糟糟的状态。后来费洛德才发现那是老张故意弄乱的，老张觉得这样才有灵感，找东西也好找。费洛德自此后再也没有给老张收拾过工作台。
两人为此还冷战了一段时间。
现在想来真是好笑。费洛德淡淡地笑了一声，又低着头收拾起工作台。他把上面的东西挑挑拣拣，放在了地上。他弯下腰打算把这些东西分分类，工作台下的柜子里一本做工精美的纸质本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把它从柜子中抽了出来，酒红色的外壳上有着雕刻精细的象牙书骨，棱角分明还带有一丝金属质感。本子很厚，里面的纸已经泛黄，显然已经放了很久。但封面只有薄薄的一层灰，还有修补过的痕迹。
看来被保护得很好。
费洛德犹豫着，最终还是打开了它。
从内容和格式来看，是一本日记——一本老张年轻时的日记。
他轻轻翻动着书页，一张照片从书页中掉了出来。费洛德把它捡起，仔细端详起来。自他诞生起，他就没见过老张的照片。卧室相框里的，也只是些机械图纸。
照片是彩色的，有些脱色，但大体还是能看清的。
照片里，两个年轻男人亲密地搂在一起，大个子的那个手搭在了小个的腰间，脸冲着小个笑着，小个子倒是一脸正经地看着镜头。那稚嫩的脸，乌黑的卷发，没有一处与老张相像。
但柔和的五官与老张犹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费洛德很确定那就是老张——张寒。
可另一个高大的男子气质与张寒完全不同，散发着对张寒强烈的占有欲。男人的脸因脱色已无法看清，但从身高和那头金色的头发来看，竟然完全与费洛德自己重合!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chapter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