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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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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三月。少阳偏殿。
“回禀掌门,玲珑小姐今日脉象平稳,近期亦颇有醒转之兆。”几个医官挤成一团,靠一名最为德高望重者,向钟敏言传达来本月第十五次相同的诊脉结果。
钟敏言本想发作的,奈何璇玑在侧,只能按捺心性,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几个医官忙不迭退下了。
当真是好险啊,今日又保住了一条小命。
只求那玲珑姑娘快醒,否则依照这位新掌门的脾性,也不知道能在这愈发强盛的少阳派苟活几日,再存银两几钱。
“掌门不必如此心急。几位伯伯医术精湛,玲珑自会醒来。”褚璇玑斜插一只碧玉簪,发髻却挽梳得格外整齐,几根青色的发带混在发中,同满头青丝倚在背后。自从他继任掌门之后,褚璇玑再见他时,总是格外严肃正式,倒是少了许多从前师兄妹间的亲密情谊。
钟敏言忆起从前少年时与玲珑、璇玑的点滴,颇有些不可自拔,听着璇玑的话也只是轻轻颔首:“璇玑……从前,我、你同玲珑,我们总是待在一处,多少年来不曾变过。如今,倒是生分了。”
“璇玑,纵然有旁人在,你依然可以喊我师兄。”他抬起头来凝视着璇玑,“这几个月是我疏失了,公务实在太多,也没有好好祭拜师父。”
璇玑望见钟敏言泛红的眼圈,以及憔悴的面容,终究是狠不下心。回想这些日子里,少阳的确被钟敏言打理得井井有条。
“那……师兄今日特意召我来,所为何事?”
钟敏言眼角挂上了几分浓郁的欣喜,他给璇玑斟茶,清淡的香气慢慢在屋子里漾开:“我恳求师妹一件事。”
“何事?”
“玲珑即将醒来,我日夜忧惧。我担心她太过耽于过往苦痛,无法自拔……”他作出苦恼的样子,眼角又沉下去,“师兄无能,如今想到最好的方法,也只不过是告诉玲珑,她只不过是做了一场梦。只有这样,才能让她真正舍去那些肮脏的回忆。”
“所以璇玑,我恳求你,还有司凤,同我一起保护好玲珑。好吗?”
璇玑方轻呷了一口茶,只觉得入口甘甜,实则燥热,且越发在她心头起火,火势凶猛。她一手打翻桌上的茶盏:“什么恳求?什么保护?你怎知玲珑的回忆肮脏?!”
“……璇玑,冷静!”
“我如何冷静!怪不得那日在场的所有师兄弟,全都被你远派到南蛮之地!美其名曰是器重他们,实则他们只不过是如今能够拆穿你谎言的证人罢了!”褚璇玑秀目圆睁,直盯着钟敏言的双眸。
而钟敏言却避开了,他依旧没有任何动作,甚至带着有些绝望颓废的语调说:“为了玲珑,我只能这么做……璇玑,原本只有一月了,我便能同玲珑成婚……仅仅只剩一月了啊……你知道我有多爱玲珑,我从小到大都盼望着能够爱她、敬她、娶她……至于我亏欠师弟们的,日后我定会加倍偿还。”
“所以璇玑,师兄恳求你,看在往日情分上,答应我好吗?”
璇玑没有回应。她觉得自己的衣衫被茶水泼湿了,一半留有体温的余热,一半残存水印的冰凉。
她也来不及去做什么回应了,一阵兴奋、紧张而又充满急促的喊声直直传来,打搅了现场所有的气氛、人员、情愫。
“玲珑小姐醒了!玲珑小姐醒了!”
钟敏言眼前一黑,险些晕厥过去,他紧随着璇玑的步伐,甚至更为迅速地飞扑到那张床前,那张他日日都来却日日失望的床前。
他同璇玑一人牵住了玲珑的一只手,她的手冰得很,却在此刻注入了一丝生机。
“玲珑!”
“姐姐……”璇玑的声音有点哽咽。
玲珑的目光先是落在璇玑身上,她的泪水也在同时奔涌而出:“璇玑……”接着她把目光转向了他,钟敏言的呼吸有些急促起来,生怕她不认识自己一样。
“师兄。”就像从前那样,她微微扬起嘴角,眸光流转间对他灿然一笑。
钟敏言激动地将她拥抱入怀,半刻不肯放手。
她原是记得他的。她终于回来了,她终于是当初那个褚玲珑了。
只要承认那段回忆都是梦境,无论如何,他们都又可以回到从前的生活,他钟敏言走到今时今日,也配得上“值得”二字了。
“玲珑,如今梦醒了,师兄在你身边,你再也不用害怕了。”他摩挲着她柔软的黑发,“那些梦里的东西,师兄会用这一辈子陪你去忘却。你只需要记得,那只是一场幻梦罢了。”
“往后,你、我还有璇玑,我们在一起,好好地过日子。”
他的目光,与褚璇玑的,在空气中偶然交汇。
钟敏言只记得,璇玑微红的双眼凝视着他,他一时看不出那种情绪到底是悲悯,还是失望,抑或是两者皆有。
“璇玑。”
“怎么了玲珑?”
“你睡了吗?”玲珑将侧卧的身子躺平,“我睡不着。”
“我也睡不着。”璇玑轻轻握住姐姐的手,“玲珑,我陪你。”
璇玑听到玲珑极轻地“嗯”了一声。一只冰凉的手覆盖在她的手上,璇玑自然而然去暖,半晌无语。
窗外淅沥的风雨声片刻难歇,檐角的风铃亦随之叮咚作响。原是春夏之交,好雨当时,却总令人觉得周身凉寒,心内凄清。
璇玑有些想念司凤,却更担忧纸包不住火苗。她轻轻拍着玲珑的手背,尽可能模仿儿时她哄睡自己的那般模样,又像是哄骗自己平复心情一般:夜已深,褚璇玑,别再多想了。
当她在冥冥中觉得有几分困意袭来时,玲珑的一句话又令她霎时清醒,不觉雨疏而更风狂,寒意愈发袭人。
纵有他声,璇玑也能够听见玲珑不轻不重、却格外清晰的声音:
“璇玑,我当真只是做了一场梦吗?”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玲珑觉得自己总是在做一个极长极沉的梦。梦里对岸有太多的人,而自己却被束缚在川流中央,奔涌的流水没过她的下巴,不断侵袭着她的呼吸,她时常喘不上气。
她总是不去想一些事情。每日晨起洗漱、服药,午时用膳、交谈,夜里亲人陪伴、闲聊,总有事情做,便总不会去想一些别的。
她也偶尔去逛逛少阳的后院。那里树木蔽日,花朵漫天,仿若世外桃源。她身处其中,就像是能逃避每日午后那段冗长时光一般。
其一,她不愿入眠,无论是何时,她都怕梦里有人寻她,喊她“玲珑”,笑语盈盈地凝视着她,眼睛像黑曜石一般。
其二,她不愿遇到午后闲下来的钟敏言,她像是怕与他聊一般。可她理应同他多说些话的,她思来想去,总是对不起他。
自己的父亲将担子毫无预备地传递给了他,而如今少阳井井有条、风气一新,她知道自己的师兄功不可没。
可是,那一句“小六子”就像被施了咒语般,她再也唤不出口。所幸师兄也不逼她。师兄总是温和体贴,仿佛想要把整个世界给她。
她心中感激,却觉得承不起这般重量。一次次平淡和谐的交谈如水一般,可是她却知道不能再这么继续下去。
不是她会让这碗水沸腾,就是她会让这碗水打翻。
没有比逃避更好的办法了。
她到底拖着刚刚苏醒的身体,经常疲惫乏力,于是她又来到了后园。
玲珑在秋千上不自觉地摇晃着,发觉原来自己来这里的次数愈发频繁了。几乎日日都来。不然,何来师兄为她制的秋千。
她眯着眼,把目光定格在远处的花间。远远望去,是一片熟悉的粉色。只不过阳春将逝,这一块桃花又少,不如从前,四时胜景,桃花不败。
玲珑又好像看到一个玄色的身影,攀折了一支桃花来到她跟前,什么也不说,只是将桃枝递来。
她刹那间泪流满面。直到前襟都被打湿了,她才知道,自己又哭了这么久。
总是这样,总是哭,眼睛连着全身疼,心口尤甚。
明明身子在一天天变好,却感觉心在一点点沉沦。
枯槁。一寸寸地枯。一寸寸地疼。
她回忆起来总是甜蜜的,可眼前清晰的那一刻,却总是痛不欲生。
褚玲珑,你究竟是怎样的心思,连你自己都读不透了。
如果再做一个与你的梦,我希望它的期限是一万年。
她感受到有一只手抚摸着自己的肩,一张纯白如雪的帕子轻轻按压在她的眼角,很快连泪痕都抹去了。
她无力地抬起头看向钟敏言,他目光平静似水,温和地没有一丝波澜。
玲珑甚至觉得,如果他生生气也是好的,他这么温和,她实在不知道如何面对。
“玲珑,这儿风沙大,容易迷眼。”他搀扶起她来,想要抱起她,“我们回去吧。”
这个怀抱也很坚固,只是不同。
她褚玲珑说不上哪里不同。
或许在这个怀抱里,她无法安然地入眠。
或许在这个紧实的怀抱里,黑暗挡住了她的双眼,她望不见远处的桃花枝。
师兄动听的嗓音在她耳畔频频响起,无非就是询问些今日身体如何,是否还觉得哪里哪里不适之类。
直到听到他说“玲珑,我们下个月成亲好不好”,她的泪水又不由自主地流淌出来了。
活像个失控的病人。
她想起来了,她什么都想起来了。那晚他与她,那场简陋的婚礼,却有着那么不符的誓言。
他。他。他。
她闭上双眼,不由自主地扬起嘴角,却又无声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