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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昙花 可有些东西 ...

  •   元月忘了曾经在哪本书看到过,说认真的男生最帅了。
      少年特有的专注,在几乎静止的时间里,凝结成了一幅被水气旖旎的写意工笔画。

      元月并不懂画,只能观其表面,从主观判断,定夺其是否好看。

      但既从主观出发,便不得不带上点私心,将其定义为完美,再往下深究,便是……让人沉迷,让人喜欢,想要好好收藏下去。

      元月觉得自己好像越发有点奇怪了,这种心情让她的整个胸腔都好像塞满了泡泡,随着每一次呼吸而不断震颤起伏着。

      时璟依旧低着头,拿着干丝瓜络慢慢的打磨着蒲扇。

      “这种扇子是用蒲葵的叶子做成,表皮上还有一层油膜,比较光滑,想上色就需要不断的打磨。”时璟这样解释着。

      元月很煞风景地想到高考前老师对他们的激励,“考试的过程,就是不断地打磨你们,更好的人生和生活,需要这个被打磨后的你们去好好承载和享受。”

      也是这个道理吗?
      元月这样想着,便顺势问了出来。

      时璟好像笑了声,轻声解释着:“想要拥有更光鲜的外表,就要先经历一层磨难。也算殊途同归吧。”

      元月了然点头:“果然人生处处都是大道理。”

      可时璟又说:“可这些,不过是我们这些人刻意美化的过程。归根结底,我们并不知道蒲葵愿不愿意被做成扇子,有没有想在身上画上花纹。于是所谓的……道理,也不过是为了赞美自己。”

      时璟总是有主见,有自己的想法,就连鸡汤也从来不会好好喝。

      他对自己要求明确,想要什么,便主动争取。
      不信旁人,只信自己。

      可现在,话音落下,他扭头对上元月有点懵的表情,又懊恼自己大概又在泼冷水煞风景。
      明明对方只是想分享,可他却自作主张的讲起了大道理。

      很让人讨厌吧?

      “抱歉,”时璟的声音也压得很低,“我说得太重了。”

      时璟本意绝非如此,元月比谁都清楚这件事,因此也没有丝毫的介意,只是揣着只有她自己才懂的情绪,轻轻摇了摇头。

      “不会呢。”

      真的不会呢。

      她也像蒲扇一样,被老师催促,被父母催促,他们都希望她能够早点去掉那层天然的油膜,好让她快点染上足够鲜艳的颜色。

      青春不就是这样吗?红的、黄的、蓝的、绿的、粉的……什么颜色不重要,光彩夺目就好,只要不像朴素的扇叶那样寡淡无趣就好。

      可是……
      可是她就是想要做未经打磨的蒲扇呀。

      不需要很华丽,也不需要很多装饰,保留最纯粹的功能,能在这个早就被各种电器占据主流的时代,发挥出自己渺小却直接的作用就好了。

      可倘若,真的有人愿意付出时间和大量心血,打磨她,雕琢她,让她从一把朴素的蒲扇,上升到更多的价值,她亦会觉得这是件幸事。

      元月在这了想入非非,时璟已经干净利落的迈入了下一道工序。

      明矾加水溶解,用小刷子一点一点的涂抹在扇面上,扇面很快就变了颜色。

      “这是为了防洇。”时璟小声解释。

      元月蹲在他身边看,明矾水气味偏酸,在鼻腔萦绕而过,像羽毛在不停地骚动鼻腔。

      元月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时璟起身把窗户打开,方便透透气。

      元月有点不好意思就她自己透气,明明时璟是为了她做扇子呢。

      犹豫了片刻,元月起身把窗户关上,回身后却没有坐回小沙发上,而是从桌上拿起那把用来参照的猫猫嗅梅花扇,拉了小凳坐在了时璟身旁。

      “嗯……还开着空调呢,我用扇子吹吹风也挺好。”元月小声扯谎。

      小猫在扇面上摇啊摇,元月的心也跟着跳哇跳。距离太近了,房间也静悄悄的,她真的好怕时璟会听到她的心跳声哦,也真的好在意……时璟会不会发现她的欲盖弥彰。

      气味不算难闻,但也不会快速消散。

      关窗和空调也没太大联系。

      她只是想……

      只是想再靠近一点点。

      一点点就好。

      郑爷爷打断了她的长跑,但她不会就此停下,等喘匀了气,还是得重回赛道。

      不知道是不是光线原因,还是明矾的气味真的起到了作用。时璟的耳朵也染上了一层绯色,从耳根一路向脖颈蔓延。像小时候,她跟在奶奶身边,每每到了夏日,奶奶总会用凤仙花给她染红指甲。凤仙花汁液里也要加上很多明矾,听说这样可以固色。味道并不好闻,缠绕在手指头上的感觉也并不舒服,但最终看到天然的色素染成的指甲,又总是会觉得无比惊艳。

      元月也想对时璟使用一点明矾了,因为时璟脸红的样子,真的很罕见,也真的很好看。

      时璟已经快要屏住呼吸作业了,很简单很随意的一点小步骤,此刻,因为少女的靠近而不断地给他增加难度,好几次都险些手抖,他用了几乎能移山的意志力,才完成了步骤。

      明矾涂完后,还要等干,检查,二次涂抹晒干,等彻底确认明矾干透却没有疏漏,便可用极细的砂纸将扇面打磨至可做画的程度。

      时璟给元月简单介绍了后面的步骤,听得元月连连咋舌:“这也太麻烦了,换做是我,就没耐心能做到。”

      时璟笑笑:“只是听起来繁琐,实际操作起来,很快就结束了,就是不管哪个步骤,都需要足够耐心,要等。”

      说到这里,时璟像是想到了什么,飞快起身:“你等我一下。”

      等。

      元月注意到这个字眼。

      她对等一直没什么好印象。

      小时候爸妈工作忙,要乖乖在幼稚园等元珍来接她。元珍高她三个年级,放学也比她晚将近一个小时,她等啊等,等好久好久,等到幼稚园其他小孩都走了,才能看到匆匆自小学部赶来的元珍。

      等好不容易升入小学,学校又推行什么错峰放学,她依旧要等。

      不过好在等到可以自己独立上下学,就彻底解放了。

      初中时,最讨厌回家必经之路上的几个十字路口,好麻烦哦,每次都要等。上学时不慌不忙,每每回家时,又觉得无比焦灼。好像时间又在不打招呼,偷偷逃跑。

      更重要的是,初中时,她和时璟不顺路,错过了一个红绿灯,就再也看不到他的人影。

      有段时间,小舞迷上了“世上最远的距离”诗句,还文绉绉地衍生出了好几个版本。

      什么“世上最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我语文不及格,你却写出满分作文”什么“世上最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我终于盼来了周日,却告诉我要调休补课”什么“世上最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我抄了你的答案53,你却告诉我是√3”

      这都什么啊。

      元月听得想笑。

      可那次,他看着红绿灯另一侧,渐行渐远的时璟,也不甘心地套上了她鄙夷的模板。

      原来对她来说,最远的距离,可以只是一个红绿灯。

      红灯亮起,你在那头,我在这头。

      90秒后,或许,便再也追不上你。

      -
      时璟很快就回来了,还抱着一只白瓷花盆,花枝很高,浓郁厚实的叶片一看就是被主人精心呵护出来的,鼓鼓的花苞好像下一秒就会盛开。

      元月对植物没什么研究,她连玫瑰和月季都分不清,但看得出时璟应该很爱惜他的盆栽。

      “这个一直想送给你,当搬家礼物。”

      元月被时璟这句一激,骤然从那个纷杂的十字路口抽回,稳稳回到了书房。

      “送我的?”元月有点诧异,伸手想要帮忙接住,但被时璟笑着婉拒,放在了矮凳上,“有点重,一会我帮你送回去。”

      “那为什么不等我回去时再给我呢?”元月怔怔问出口。

      那么重,为什么还要从院子里抱过来呢?

      时璟显然也忘了这回事,看了看盆栽,又看了元月,好一会,难为情地低头笑:“抱歉,我怕我忘记了……”

      为什么要说抱歉呢。元月想不明白,却也因为他这句略显疏离的话,而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她不想让气氛变得这么生疏,客套,于是转移话题:“这是什么花?”

      其实更想问的是,为什么会想送这样的花给我?和蒲扇又有什么关系?

      但很快,时璟轻轻的回答,就给了所有答案。

      “昙花。”
      是他精心培养了好多年的昙花。

      昙花一现,最是动人。
      时璟等待过,也深知等待的感觉有多难熬。
      可有些东西,也正因漫长的等待而越发珍贵。

      他一直是很有耐心的人,耐得住寂寞,也等得起。

      他很早就想过了,这样的昙花,最好元月同学也能看看。

      但那时无法邀请她,他甚至做好了拍下视频给她的打算,倘若时机合适,也能隐隐道出心意。

      可神明似乎太偏爱他了。他拙劣的计划还来得及施行,他要等的人,就已经降临在了面前。

      “这几天就要开花了。送给你,当搬家礼物。”

      元月感觉她有点呼吸不畅了。

      明知道是因为时璟同学本身就是个很好的人,温柔、知礼数、懂礼貌、会妥帖的考虑到所有,但元月还是自动提取了她更在乎的几个词。

      送给你。
      你。

      那个你,是她自己。

      并且。

      并且……
      是昙花欸。

      少女都爱浪漫,她听说过那个昙花一现只为韦陀的故事。凄美的让她落过泪。小舞就更夸张了,还把昙花奉为爱神,说比玫瑰还要浪漫。

      元月不懂时璟知不知道这些。
      或许是懂得的,毕竟时璟同学拥有一个那么漂亮的小花园。

      但他好像又不在意。
      毕竟他拥有的是小花园。

      就像荔枝上市的季节,她去朋友家会顺手带上些荔枝樱桃一样,这种方便且不出错的东西,一般都是首选。

      她不敢再多想下去。

      时璟从书桌里拿了张便签纸,一笔一划地给元月写下昙花的养护方法。

      元月其实有点没听懂,眼神一路追着时璟手中的中性笔飘。等到时璟停下,她也像是发条终于走到尽头的玩偶,瞬间偃旗息鼓,安静等着下一次被唤醒。

      第一层明矾已经干了,时璟准备上第二层。

      元月主动争取她来试试:“这样会有点参与感嘛。”

      手作的珍贵,在于被人消耗了大量时间和心血,一点点制作的过程。虽然精美程度无法同精密机器制作的那么完美,也会或多或少的留下粗糙的痕迹。但常常,亦是这些稀碎的,不那么精致的小细节,一点点,为那件手作赋予了灵魂。多年后,再回头看着那把蒲扇,也仍然会想到当时制作它的每一分每一秒。

      那是时璟送她的扇子。
      是时璟亲手为她做的扇子。

      从蒲葵的叶子开始,经过拆开、晾晒、编织变成蒲扇,再经过反复打磨、用墨汁一点点画上图案,才最终成为属于她的蒲扇。

      是属于她的。

      仅仅是这样想着,那繁琐枯燥的等候时间,好像也被赋予了特殊意义。

      元月低着头,握着毛笔,一点点耐心地刷着。

      她想,她会永远记住这一刻,今日的风,今日的所有阳光,所有的鲜花和猫猫,还有时璟,全都会跟着她每一个动作,一点一点,如同缝纫一般,被她锁在这把蒲扇上。

      和时璟一起。

      可惜蒲扇的制作工期太长。

      天已擦黑,连时爷爷都回家了,两人也刚刚到了铺底色这一步。

      时爷爷热情邀请元月留下吃饭:“做扇子呐,和你们学生考试一样,也就前边准备的时间长,画画和考试一样,很快就结束了。不急不急,先吃饭,吃完饭一会就做好了。”

      元月却自行改了对照,觉得其实和暗恋一样,一步一步,枯燥繁琐,要不断地等,试探、检查,才能勇敢迈出最后一步。

      可惜最后一步也要看作画人的心态和技巧。有人擅长,笔走龙蛇一气呵成,就能像时爷爷所有那样,成了很快就结束的事。

      但如果是她呢?她不擅长毛笔字,被迫参加一次书法比赛,还拿了最后一名。

      元珍书法很好,还传授她技巧:“字是黑狗,越描越丑。”

      元月没懂。后面几次激励糊涂地反复描摹觉得没写好的笔画,才明白元珍的意思。

      那句话在很多地方都适用,但唯独在暗恋上不行。

      暗恋就是那样哆哆嗦嗦,像新手初学毛笔字,不敢下手,又幻想着自己能化身颜真卿,反复犹豫,终于鼓起勇气,却发现自己可能连字都不知道怎么写。

      于是又笨拙的重新连笔画,试图拯救自己,反复想办法,希望能蜕变成自己满意的模样。

      但也许……

      也许,她本来就不擅长书法,她擅长的是其他东西呢?

      元月觉得自己的性子太跳脱了,时爷爷就是一句话,怎么她就莫名伤春悲秋了呢?

      实在不想让他们看出她的情绪,元月还是笑着婉拒了时爷爷:“不啦不啦,我还是回去吃饭吧,明天再来做剩下的,可以吗?”

      后半部分她是看着时璟说的。也藏了点私心,今日没做完的事,拖延到明天,就多了点见面的理由。

      时璟答应了,不过很快又补充,“下午见面可以吗?我上午还有事。”

      元月点点头,也跟着说好。心底却有点酸涩,她应该鼓起勇气问问是什么事呀?但是她实在问不出口。

      花盆太重了,担心她无法带回,时璟主动把元月送到了楼下。

      只是到了楼下,两人同时停了脚步,谁也没开口。

      “喂,要不要上去坐坐啊。”元月其实很想这么说。但考虑到元珍和元爸元妈可能已经回家了,实在没有勇气开口。

      说来也难为情,明明已经高考后了,她还像个别扭的小学生,元妈偶尔喊她吃饭,她都能打个哆嗦,条件反射地把手机藏在书本里。就连晚上玩手机也都是偷偷的。被元珍吐槽:“你能不能有点长进啊。”

      应该能的,但身体已经养成了习惯。

      于是,她只能悄悄把脸藏在昙花的枝叶后方,像蚊子一样的哼哼:“那个……时璟,你、你回去后,可不可以不要做扇子?”

      时璟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要做?她不是想要吗?

      元月喘了口气,脑袋上扬,透过花苞和枝叶的缝隙悄悄打量他的表情。

      “嗯……我是说,你晚上先不要做,我想明天和你一起。可以吗?”

      她不想错过任何一个步骤。

      她想和时璟一起见证那把经过反复等待的扇子,是如何在期望中被赋予生命。

      时璟顿了顿,接着身高优势,隔着昙花的枝叶与花苞,纵观了她的所有小表情。

      好神奇哦,明明还没到开花时间呢,他这么就觉得好像已经看到昙花的绽放了呢?

      时璟轻轻笑了声,低下头,温柔地说:“好,那明天,我等你。”

      元月也跟着笑,等电梯门开了,才小心接过了昙花,郑重许诺:“那我先回家喽?放心哦,我一定会照顾好昙花的。”

      “好。”

      元月的心砰砰砰跳着,也偷偷的,像时璟那样说出了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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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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