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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荔枝 如今她还是 ...
微信发出了一个多小时,元月重新点了外卖,还泄愤似地吃了半个西瓜。
肚子得到满足后,她终于想起了被冷落的手机,时璟还是没回消息,倒是从高考后的就短暂沉寂的班级群,又慢慢热闹起来。
有人分享这几天抽空去了海边;有人则哀嚎爸妈不信任,已经准备好重读一年;有人则发出搞怪的照片,说终于把头发染成了绿的——但下一秒就被潜水的班主任跳出来,斥责他胡闹。
群短暂的冷了两秒,班主任却破天荒地话锋一转:“虽然胡闹,但挺好看的,爱惜点头发,别年少不知道这东西的珍贵……”
再往后,便还是一如既往地唠叨。但把人看得眼眶也热热的。
元月不喜欢这种煽情。
这种明知是注定的分别,倘若倾注了太多感情,到分开时,便会加倍受伤。就像妈妈不让她养宠物一样。
可人又总是存在着例外。
尽管抗拒,元妈还是妥协给她买过金鱼。
肥嘟嘟的几只金鱼,短暂陪伴过她,又很快便离开了。
那也是元月第一次面对离别,也是第一次知道生命的脆弱。
小时候会难过,慢慢长大后,她在像同金鱼告别那样,慢慢地,同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告别后,又对离别又了更深的认识。
就是因为存在分开的可能,所以,那些有限的相逢,就更值得被珍视了。
元月不想再等了,回了房间,换了套衣服,决定直接过去。
她知道时璟住在哪。路上偶遇的班长,冲着她喵喵叫着,像在问你是不是要去找时璟啊。
“是呀,我要去找时璟。你呢,你要回家吗?”元月弯下腰,像是说服自己一样,轻轻对着猫说道。
班长犹豫了一会儿,像真听懂了,慢慢调转身子,不远不近地跟着她身旁,也一并向开满蔷薇花的小院走去。
天时、地利、人和,连猫都成了好搭档。
元月呼出一口气。
她想,她真的不能再退后了。
是啊,真的分开又怎样,现在,就这一刻,她真的甘心,只是路过吗。
可惜到了小院,时璟并不在家。
班长轻松一跃,跳到了时璟常坐的藤椅上,蜷缩着打盹。
时爷爷从室内出来,笑盈盈地冲元月打招呼。
“你就是小璟说得那个小姑娘吧。”
时璟给时爷爷说过她?是因为刚搬来的缘故吗?
元月拘谨问了好,原本鼓起的勇气,像是突然被人拔了阀门,嗤的一声,开始泄露。
她不知道时璟会怎么提起她,是用我的同学,还是隔壁班女生,还是她的名字。
称呼原本并不重要,可倘若是从他的口中,介绍给另一个人,就会自动被赋予一层特殊的意思。
她不得不在此刻较真。
“爷爷,我叫元月,就是一月的那个元月。”
“我知道我知道,我听小璟说过,你是元旦生的嘛,所以叫元月,可真是个好姓好名字。”时爷爷连连赞叹道。
元月却觉得她好像要晕过去了。
时璟怎么会知道她的生日?
甚至还知道她名字和生日间的联系。这种私密的事,她就只对好友说过。
哦对,好友。
那——是小舞告诉时璟的?
可他为什么会记住她的生日?
元月心底冒出了一连串的问题,但她实在没自信却确认那个她无比期待的可能——她连想都不敢多想,只好从情绪的山坡一路往下滚,落在了最保守的地方。
——是因为一月一日这个特殊的日子。
是因为这个本来就很好的铭记,才会在小舞随口提及时,被时璟同学记住。
元月瞬间泄了气,自嘲自己还是改不了想入非非的坏毛病。
时璟没一会就回来了,真像时爷爷说的那样,是去跑腿买了点东西。
不过这东西元月也眼熟,因为前一天,她才在早市上陪着时璟卖过。
元月觉得心底有点痒,刚才逃窜的气好像又慢慢的聚拢,她抬手摸了摸还没来得及画图题字的扇面,佯装不在意地问:“你去取扇子了吗?”
时璟咕咚咕咚喝了一大杯柠檬薄荷水,也给她倒了杯,笑着开口:“嗯,昨晚和爷爷他们一起做,今天刚好拿回来给你画扇子。”
哦,昨晚,就是元珍兼职回来那会儿了?
微妙的时间线不紧不慢的牵连了起来,把一切都推到那个最适宜的时候。
元月觉得心口发紧,明明很在意,却还是嘴硬:“不急呢。”
“我也说不急,但小璟这孩子,打定了主意,就没人能劝得动,只好让他做完了。”
“别听爷爷的,”话虽如此,时璟的脸却有点红,“只是昨天很想做就是了。”
爷爷看破不说破,摆摆手,只道和好友约了下棋,便把时间和空间留给了两个小年轻。
元月慢吞吞喝完了一杯柠檬水,才难为情地解释起了微信的事。
“我,我在家无聊,就想着能不能来你这里坐坐。”
这话说得颤抖,但元月对着猫猫,对着院内的花花草草发誓,她真的已经很努力也很豁得出去了。
而时璟,当然是笑着说好。
“不过,下次我没有回消息,就打电话吧,我会好好接的。”
元月捏了捏指尖。
救命,知道是他很礼貌,但还是……
还是觉得有点超标。
院子里有开着遮阳伞,在伞下吹风、看书、做东西也无比惬意,但奈何这个季节还存在讨人厌的蚊子。
两人坐了没一会儿,元月就被叮了好几个包,最可恶的是,还专门叮在了最不舒服的手指关节处。
时璟给元月取了药膏,两人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无奈向蚊子大军低头,认命地转移阵地。
小院连通着客厅,用一道铁质推拉门做了格挡,也算正式大门。
两家的户型大差不差,同样四居室,也有卫生间和厨房的位置做了对调。
穿过客厅,最右侧是时璟的房间,刚巧和元月的卧室位置一样。
其实大部分家庭都会如此分配房间,主卧分给男女主人,大点的次卧给老人或长子长女,剩下两个房间做客房和书房。
通常为了方便,都会让书房使用最小的房间。
可元月喜欢小卧室,主动和书房调换,争取到了最小的卧室。
而时璟则完全和他相反。
“我需要一个大的书房,来收纳我的书和作品,于是就和爷爷商量着,把书房和卧室做了调整。”时璟一边解释,一边把画扇子要用到的工具也转移了回来。
元月说要帮忙,但时璟没让,还顺路给她拿了盒鲜荔枝,要她先吃会。
元月不好意思一直坐着,又不确定自己在这里能帮上什么忙,更害怕她会不不留神闹出什么乱子,只好僵硬地坐在书房的小沙发上。
荔枝一个都没吃,一会担心汁水会飞溅出来,染花了他的扇面,一会又忧心会不会让手指脏脏的,指缝可能也会留下碎屑吧?她在别人家里,连卫生间都不太好意思去呢。
时璟跑了几趟,把工具全都转移了过来。看元月还没动手,只当她不擅长剥荔枝,于是很自然地拿起了一颗。
新鲜荔枝很好剥开,摘蒂确认无虫,再慢慢从裂开处撕开,颜色剔透的荔枝便乖乖地坐在了剩下的壳里,只待一口吞食。
时璟喂猫喂出了习惯,让给元月时,也下意识地把手往她面前送。两人一站一坐,这一送,简直像是把荔枝送到元月的口中。
元月感觉她都快冒虚汗了。
那颗荔枝在时璟的指尖微微颤动着,半透明的果肉包裹着隐约的核,看起来饱满又甜润。
她悄悄吞咽了下口水,脑子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身体便以及替她做了决定。身子微微前倾,低下头,就着他的手,张嘴咬走了荔枝。
凉凉的,不知道是他的手指,还是荔枝。
也晕乎乎的。
好像因为荔枝而微醺了。
元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个本能,其实课间她们女孩子分享零食时经常这样,她早就练就了一身本领,常常脑子追着题目跑,手在不停抄啊抄,仰个头动个嘴,等着好友投喂,都是常态。
可时璟显然不在那个能互相投喂的范畴。
他们也早就脱离了学校。
大事不妙了。
荔枝肉像是在口腔内融化掉一样,甜味一点点蔓延着,食物似乎没有顺着食道一路而下,而是任性的分泌出一种让人快乐且晕眩的奇异感觉。
元月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完成了咀嚼和吞咽的动作,整个人像是陷入了荔枝味的云朵中,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匆忙低头,错开视线,结结巴巴地开口:“我、我手太脏了。”
可这种话,任谁都能看出是借口。
时璟捏了捏手指,有那么一瞬间,竟然羡慕起了荔枝。但这个瞬间,又实在短到不可思议,电流般的在身体里流窜后,就被更大的懊恼所蚕食。
明明更冒犯的是他,怎么好就这样稳稳踩着她的台阶佯装平静?
“是我考虑不周。”时璟轻轻说。
元月的眼皮颤了一下,从片刻的暧昧中抽身,反被这平静疏离的语调所刺伤。
她自认心中有鬼,不敢抬头看时璟,于是也没注意到时璟快要滴血般的耳朵。
而时璟也陷入深深的自责中,鄙夷他竟失了分寸,冒失地邀请女孩子和他独处。
时璟自小和爷爷一起生活,性子静,跟在老人身后养猫、养鱼、练字,侍弄花草,清心寡念,是个纯天然无污染的小古板。
和爱情有关的内容,也仅仅是听过家中长辈的故事。
对元月的感觉,亦是在不断探索中,提纯至这种状态。
时璟轻轻咳了声,艰难调整了下呼吸,同手同脚出了书房。
门没关,元月还在局促坐着,能隐约听到厨房方向传来陶瓷碰撞的声音。
她分辨不出时璟要做什么,也不确定她是不是该跟过去帮忙做点什么。被留下的感觉实在不太妙,像小时候去亲戚家借助,局促不安地等待审判一样。
元月实在无法安静坐下去,拿出手机,想发消息给元珍,或者给时璟同班的小舞林秋梧求助,但又觉得这种事太难以启齿——甚至还会被他们说没出息。
要是元珍,可能会像元珍喜欢的都市言情短剧一样反撩回去,要是小舞,可能还会主动要求再多投喂几次,装傻和暧昧一起推动进行。
可现在算什么呢?元月感觉她好像不完整了,身体的某一部分,也跟着时璟一起出走了。
他去哪了?就这么把她晾在这儿了?不想看到她吗?觉得她很傻吗?还是……
越想越糟糕。
不行,不能这样。
元月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要去洗手吗?”刚巧时璟端着一只盘子回来了。
房间好安静,时璟的声音像泉水,滴答滴答地击破了山谷的平静,却又不会显得太突兀。
元月实在太局促了,沙发上好像长了钉子,地板上也到处是看不见的小虫子,甚至……
她觉得自己好像对空气过敏了。
时璟调整好了状态,端着盘子,带着方便剥荔枝的小工具,一步步向她逼近,。
嗒、嗒、嗒……
彻底无法平静了。
“卫生间在……”
“我知道,我知道。”元月终于找到了呼吸,她又往前走了几步,刚好和时璟错开,逃一般地出了书房。
“你家的布局和我家一样。”
“这样。”时璟不觉有异,在沙发边坐下,把小茶几拉到正对面,勤勤恳恳地剥起了荔枝,这已经是他在电光火石的瞬间,能想到的最完美的办法了。
元月不喜欢剥,那就他来代劳了。
方才太冒犯,那就换个方式。
时璟还是觉得有点热,随手稍微调节了空调,低下头,一粒粒地检查虫子,剥开,去核,最终只剩下了剔透的肉,稳稳盛放在盘子里。看起来格外诱人。
元月不好在卫生间待太久,匆忙洗了手,用冷水狠狠拍了把脸,才蹑手蹑脚地出来。
脸和洗手台她都用纸巾擦干了,可以的话,她不想给时璟同学留下任何坏印象。
元月也觉得自己这样有点可笑,大的方向抓不住,做不好,怎么偏偏总是喜欢别扭的从各种细节里反复扣。
明明时璟也不会因为洗手台上有没有水而对她产生提升好感度——如果真的因此改变对她的态度,那他就不是时璟了。
她明明都知道的,可还是无法自控,一想到她可能会给在意的人留下很糟糕的印象,就觉得连呼吸都变得滞涩、粘稠。
回来时,时璟还在低头剥荔枝,他做什么都好像很专注,连元月的脚步都没有听到。
元月在原地站了会,目光落在少年垂下的脖颈上。
好神奇,在学校时,她通常是用仰望的视角,看着那个比她高很多的时璟。校外接触不多,她印象不算深刻,但搬家后的几次重逢,她亦是一如既往地仰望着他。
如今她还是第一次,用这个角度看时璟。
他的头发好黑啊,没有像其他男生那样稍微留长,还保持着一点原生形态,干净自然的像窗外的植物。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空调开得太低,他又坐在临近风口的位置,脖颈被吹得泛着一层淡淡的红。
元月踌躇片刻,深知再看下去迟早会生出麻烦,只好不舍地咳了声,提醒时璟,她回来了。
荔枝已经快剥完了,时璟的指腹上,也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褐色。
这下换成了是时璟手脏。
可惜随餐盘一同而来的两柄叉子截胡了元月那一瞬间的幻想,少女只好悻悻凑了凑指腹,拿起小叉子,选中一块荔枝肉,慢慢送入口中。
荔枝是冰鲜过的,室温也更低了。不知道是不是用手剥出来的缘故,元月却觉得热热的。
和刚才的荔枝味道不太一样,却也甜得让人发痒,元月停下咀嚼的动作,仰起头,怔怔看着时璟。
时璟慢慢收拾着剩下的荔枝壳和荔枝核,用小框子装着,解释说:“爷爷说荔枝壳能用来煮水,不过我想试试用荔枝壳做熏香。”
“会很好闻吗?”
“还不知道。不过——”时璟顿了顿,又笑着看向她,“不过就是因为不知道,才一定要好好试试。”
元月总觉得时璟的话带着语文老师常说的一语双关,可又想不明白‘关’在哪里,只好尝试阅读理解,暗自摸索。
或许,这句话解读是鼓励呢?
就像他们的未来一样,就是因为不知道,才一定要好好试试。是这样吗?
那一瞬间,元月觉得身后好像突然出现了一双手,在推着她,慢慢向前走。
她放下手中的叉子,郑重地坐直身体。好,那就试试:“时璟,我……”
小院门口,却传来了呼唤时璟的声音,一声一声,比被秃头主任点名抓走还要烦。
“抱歉,我去看看。”时璟歉疚开口。
元月没理由阻止,勉强笑了笑,“没事,去吧。”
可眼看时璟出了书房,便顿时卸了力气,肩膀垮着,好似不擅长跑步的人,挣扎跑完了三千米,好不容易拉扯到了终点,才发现自己上错了跑道。
跑步没错,赛道也没错。
只是她的选择,出了偏差。
元月狠狠又吃了几颗荔枝,借着冰凉的劲儿,希望能冰封上躁动的心。
时璟很快就回来了:“是郑爷爷过来借东西。”
元月嗯了声,没再说话。
时璟收拾完东西,想起刚才元月的反应,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你刚才是不是想说什么?”
元月擦手的动作停了半秒,体面微笑:“没什么事,就是想问问如果你的熏香成功了,能不能让我也试试?”
时璟看了她一会,仍觉得哪里不对。
时璟,是喊他的名字。我字是主语,后面通常是要加上谓语,可倘若她原本就是想问熏香。
用我能不能来开头,实在太奇怪了。
时璟莫名觉得有点失落,他也说不清这种情绪因何而来,就好像在一张破渔网里洒满了饵料,明明还没拥有,就好像已经先失去了什么。
他只能再次挣扎,亡羊补牢。
“好啊,那我一定会做好的。”
他心思细腻,说话总是给别人、也给自己留下三分余地,从未像此刻这般回答的如此满。
一定。
这个词和时璟看上去很不搭。
却偏偏在此刻,融合的如此协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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