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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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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提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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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奴问我,该怎么办?我怎么会知道该怎么办?
我已经快被他气死了。平常修佛,万事万物不关心,可偏偏在最紧要的关头,为了一只狗折返回来,连命都不要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神经病。
可我也隐隐地感觉,好像我才是那条狗,扰乱他心神的狗。
我很纠结,也为他接下来的命运辗转难眠。
那狗子自从他交到我手上后,彷佛变得乖巧了一般,也如粘他一般粘上我了。
叛军进入长安城,便开始了屠戮。东市的刑场是日日都要砍人的。
瓦舍勾栏又成了我打探消息的去处。那日我抱着浣儿,在这新闻集散地打听关于他的信息。
“他会不会有生命危险?”我急迫地询问。
“他呀,”有人压低声音,同我说,“我想是不会的。他此刻是燕王拉拢的对象。燕王知晓他才名满天下,欲给他个官位,好让他为伪朝廷效力,也好表示自己重用贤才的治理之道嘛。”
“你可知他此刻关押在何处?”
“这我可就不知了。”
我忧心地随意往窗户外一撇,不想却正好看到了他。
他被反绑了双手,同几名官员一起,排成一列往不远处的囚车而行。我慌忙抱着浣儿跑下楼去。
他看到我们时,在原地愣了一下神。押解的士兵看他停下来,早已不耐烦起来,扬起手中的鞭子就朝他身上打去。
鲜红的血痕立刻显现,与那日的泥点子交错着。
浣儿早已脱离了我的控制,跑向他的身边,朝着那士兵狂吠。士兵丝毫无所畏惧,抬起脚来便欲踢它。
我急匆匆地跑过去将狗儿抱起,连连道歉,“官爷息怒,官爷息怒......畜生不通人性,惊扰了官爷,还请您海涵......”
我从口袋掏出一锭银子,连忙塞在他的手里,这才消解了他的怒气。
“行了,这是押往洛阳的要犯,耽误了你可承担不起。赶紧带你的畜生离开,否则别怪我不客气。”那士兵骂骂咧咧道。
一行人被押着上了囚车,车子在夕阳下远去。
我看向囚车里的他,心如刀割。他是那般清高的文人,如何要忍受这般屈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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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他要被押送到洛阳,我得到洛阳去。
我将浣儿安顿好,不日便也朝着洛阳而去。在东都,我打探到了好多消息,也知晓了他被关押在菩提寺内,生死未知。
我决定动身去看看他。我必须要去看看他。
起初是因为哥哥,我答应了护他周全的诺言,可慢慢地,我发现我已经不再是因为答应别人而怎么样了,我从心底里想要救他。
只要想到他受一点点的苦,我都会情难自已地心痛。那日看到他挨的那一鞭子,我连上去将那士兵杀死的心都有了。
菩提寺的看守是一名被迫降敌的唐吏。我上下打点一番,要见他一面自然也还是不难的。
只是,我还未进去,隔着寺庙的门窗,便听见里面的一番交谈。那个尘封的秘密,被打开了。
高凤成在劝他接受伪官职务,不惜将往事搬弄出来,“摩诘兄,你这又是何必呢?圣人都丢下你跑了,你还在为他坚守着什么呢?他抛弃你不是一次两次了。你还记得很多年的黄狮子案吗?你知道幕后主使是谁吗?”
另一个声音想说话,但沙哑地发不出声来。
高凤成继续讲述,一字一句道,“这背后主使,就是你效忠的圣人。”
我在屋外听得震惊,我想屋内之人的震惊应该也不亚于我。
“歧王虽为圣人的弟弟,但他喜欢风雅,又爱结交文人雅士,身边聚集了一大批的文士,其中为官者也不在少数。亲王与官员勾结,向来是朝廷之大忌,你觉得圣人会不提防着他吗?他自然需要提点他的这个弟弟一番,好让他的手不要伸得太长。可找谁做替罪羊呢?彼时你刚高中状元,平步青云,名声又大,和歧王也最为交好,所以啊,自然成了首选人物,牺牲的棋子。”
他顿了顿,清清嗓子继续道,“你一定很奇怪,此事为何要叫那裴家公子去做呢?因为他是你的好友啊,是玉真公主的座上宾啊,很容易给人造成是玉真公主追求你而不得的报复手段。这么多年了,我想你自己也一定以为,此事是公主所为吧?”
怪不得,哥哥大限将至,都不与我出口到底是谁陷害他的。背后筹谋之人竟是当今天子,叫人何等心生绝望啊。
我听到了他的轻笑,是绝望无助的、颇为无奈的轻笑。
“摩诘兄,好好想想吧。是想要继续顽固下去呢,还是走一条活路,都由你选择。圣人不值得你如此,朝廷亦不值得。”
我听到了高凤成往外走的脚步声,慌忙躲在了一边。
他走后,我轻轻推门走了进去。
他重新回身之时,我们又四目相对,如同那日在大明宫内一般。
只是,这才刚刚过去了几日,他便清瘦的如此厉害。薄薄的皮囊包着骨头,轻飘飘的,好像风一吹就能飘走。
他轻轻启唇,想要说些什么,但一出口便是沙哑的声音。
我听闻他为了不接受伪职,喝药毁了自己的嗓子,想借此逃避。不想他出口的一瞬间,我还是没有忍住,泪流满面。
如果可以,我甚至想替他承受所有的一切。
我也哽咽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秀才,”纵然那嗓子沙哑,但他还是出口了,“我......我真的没想到......你能来这里......不安全,走......离开......”
他断断续续地表达着。
我痛心难耐,随即想起了刚刚别人对他的劝降,“摩诘兄,你会接受伪职吗?”
我自然知道他的气节,可我还是害怕万一......高凤成刚刚的话起了作用,他不小心走错一步,便会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没有回复。
我给他讲起了听来的故事,“某次宴会上,安禄山让伶人为大燕奏乐,那人没有答应,将琴摔在了地上,朝南跪拜磕头。安禄山大怒,将其于殿上大卸八块。我想要告诉你,伶人尚且有如此骨气,更何况是大唐官吏呢......我希望你好好地活着,可我也希望你堂堂正正地活着......”
他听了这个故事,流泪了。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纵是学佛之人,在家国面前,心也软了。
“秀才,我作诗......帮我......带出去,”他缓缓口述道,“万户......伤心生野烟,百僚何日......再朝天。秋槐叶落......空宫里,凝碧池头......奏管弦。”
彼时我们都不知道,后来这首诗救了他的命。
“秀才,”待我准备离去之时,他又拉住我的衣角,“这首诗......给你。安得舍......尘网,拂衣辞世喧。悠然策藜杖,归向......桃花源。”
他的眸光中映衬着往事,倒映着我们在辋川的点点滴滴。我的眼睛也湿润了,“会的,终有一天,我们要归向桃花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