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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受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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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内,药气沉沉,浓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龙榻旁的明黄帷幔半垂,九五之尊的帝王斜倚在软榻之上,早已没了往日睥睨天下的威仪。
他面色枯槁如败叶,双颊深陷,眼窝浮着一层浓重的青黑,浑浊的眼眸半阖着,连抬眼的力气都显得格外勉强。
龙袍松松垮垮地裹在身躯上,露出的手腕枯瘦如柴,青筋虬结,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胸腔发出细碎的气音,仿佛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听见殿外沉稳的脚步声,皇帝费力地掀了掀眼皮,目光落在缓步而入的身影上,声音沙哑,轻得几乎听不清:“你来了。”
“儿臣拜见父皇。”萧景衡跪于殿中,眉眼淡漠,礼数周全,语气却无半分波澜,清冷如碎玉。
皇帝猛地呛咳起来,一声声剧烈的咳嗽撕扯着他孱弱的肺腑。
一旁的太监总管连忙上前递茶,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尖抖得厉害,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明黄的锦缎上,晕开浅浅的湿痕。
他抿了两口茶水顺气,缓了许久,才哑着嗓子再度开口:“国舅府的粮食,全数上缴国库了。此事,你怎么看?”
萧景衡垂着眸,长睫掩去眼底所有情绪,声音不咸不淡,听不出半分喜怒:“国舅乃皇后母家,家世显赫,家底丰厚,能拿出这些粮草,本就是应当的。”
这话如同火星,瞬间点燃了皇帝的郁火。
他怒,扬手便将手中的白玉茶杯狠狠砸了出去!
茶杯擦着萧景衡的肩头飞过,“哐当”一声脆响,瓷片四溅,温热的茶水泼洒一地。
“你是在怪朕!”皇帝怒声呵斥,气息不稳,带着极致的愠怒与无力。
“儿臣不敢。”萧景衡神色未变,没有半分惶恐,唯有规规矩矩的臣服。
“别以为朕老糊涂了!”皇帝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怒意与疲惫,“粮草一事,你从中周旋,捞到的好处朕一清二楚!国舅府有钱,朕从不放在心上,可朕真正在意的是什么,你心里比谁都明白!”
萧景衡缄默不语,薄唇紧抿。
帝王之心,最忌后宫与前朝勾连,外戚专权,结党营私,觊觎皇权。
可这盘根错节的局面,本就是当年床榻之人亲手纵容,如今忌惮,又何尝不是自作自受。
皇帝的目光落在他清隽冷冽的眉眼上,心头一阵酸涩。
这张脸,半分都不像他。
真要论起来,只有几分像他娘。
眉眼风骨一样的清冷。
他想着,又止不住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往事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当年十子夺嫡,血雨腥风,步步杀机。
若非皇后母家倾尽全族之力鼎力相助,他绝无可能踏平荆棘,登上这至高无上的皇位。
他那时登基不久,朝堂之重臣还未更新换代,皇后手中的权力一时间达到了巅峰。
皇后生了太子以后更加猖狂,凡是生了皇子的人无一例外惨死宫廷。
萧景衡的娘没有背景,自然逃不过这种暗算。
但他没有声明,为了稳固皇权,他只能屈从于皇后,眼睁睁看着挚爱含冤而逝。
这些年,他步步为营,暗中打压外戚势力,皇后早已不复当年的盛气凌人。
皇帝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沉肃,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严。
“传朕旨意——七皇子萧景衡,沉稳持重,功绩卓著,册封为靖亲王,赐亲王仪仗。”
“儿臣叩谢父皇。”
萧景衡依旧没有波澜,迟来的补偿总是压不过过往的苦难。
殿角阴影处,一个身形瘦小的小太监猫着腰飞快地溜出殿内,一路朝着皇后的坤宁宫狂奔而去。
帝王封爵的旨意,如同长了翅膀,不过半日功夫,便传遍了整个京城。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人人都在议论,这位素来淡漠疏离、圣心难测的七皇子,一朝晋封亲王,风光无两。
与此同时,丞相府的暖阁里,却是一派清甜闲适的光景。
姜绾歌挽着素色衣袖,皓腕凝雪,指尖沾着些许清甜的牛奶,正专注地研究着杨枝甘露的做法。
没有西米,她就用糯米丸子代替,没有椰浆,她就用兑了蜂蜜的奶牛,配合着砸碎成泥的芒果肉和汁,喝起来又七分像。
一旁的星澜凑在桌边,鼻尖微动,小口小口地啜饮着,眉眼弯弯,一脸满足。
“这东西味道还真不错。”
说完,他看向春桃,“真难以想象,你天天都吃了多少好吃的东西。”
春桃得意,粉扑扑的小脸蛋朝气澎湃,“那是自然,我们小姐无所不能。”
正说着,管家领着广香楼的掌柜快步走了进来。
掌柜手里提着沉甸甸的锦盒,躬身行礼:“姜姑娘,小的奉王爷之命,送来本月的分红,还有粮食买卖的盈余银钱。”
姜绾歌眼睛一亮,亲手端了一碗刚做好的杨枝甘露,递到掌柜面前,笑意盈盈:“掌柜的快尝尝,我新做的小食。”
“不错,您在美食方面总是那么有天赋。”
掌柜受宠若惊地接过,浅尝一口,清甜不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当即连连称赞,眉眼间满是惊艳。
说罢,他小心翼翼地将锦盒递上,打开的瞬间,白花花的银锭晃得人眼晕。
姜绾歌俯身数了数,一脸惊异地惊呼出声:“怎么会有这么多?!”
掌柜连忙摆了摆手,神色略显局促,一本正经地辩解,欲盖弥彰:“姑娘说笑了,这都是广香楼实打实的盈余,绝对、绝对不是王爷瞧着姑娘喜欢银钱,特意多给您添的!”
“别听他胡扯。当年我爹追我娘的时候,变着法子送金银首饰,花的钱可比这多了去了。他家这位王爷啊,明摆着就是故意的!”
星澜毫不留情地戳破。
掌柜抹了一把汗,他什么也没说啊,怎么就被戳破了呢?
看来下次他要再好好练练说谎话的本事。
姜绾歌捧着银钱,心里泛起涟漪,金钱是安身立命的底气,她喜欢,他用的小心思,她也喜欢。
暖阁内笑语盈盈,与深宫之中的阴云密布,判若两个天地。
坤宁宫内,鎏金铜炉里燃着名贵的香料,却压不住满室翻涌的戾气。
“放肆!”
皇后端坐在凤椅之上,一身正红凤袍衬得她面色铁青。
四下的仆人纷纷跪了一地。
“靖亲王?”皇后眼底淬着刺骨的寒意,声音尖利而怨毒,“皇上这是什么意思?打本宫的脸吗?”
别人不知,皇帝是最清楚萧景衡的娘是如何死的。
现在皇帝命悬一线时抬举他。
是要报复她,给心爱的女人报仇是吗?
早知道就不应该心软,连同萧景衡这个孽障一并打死算数。
身旁的宫女太监噤若寒蝉,伏地不敢出声,生怕触怒这位盛怒的中宫皇后。
只有陪嫁的嬷嬷壮着胆子缓缓爬过来安抚她:“娘娘,现下最着急的是让太子殿下认清现实,赶紧振作起来。”
皇后深吸一口气,压下滔天怒火,眼底闪过阴狠的算计,冷声道:“让太子赶紧过来。”
嬷嬷不敢耽搁,躬身应下,快步退出去传召太子。
殿内死寂一片。
唯有皇后急促不稳的呼吸声,重重砸在人心上。
她抬手抚上鬓边赤金点翠的凤钗,心头酸切。
数十年筹谋,她踩着累累白骨坐稳后位,替太子扫平一切障碍,高枕无忧。
可半路上居然杀出来一个萧景衡。
一想到萧景衡那副随其母的清冷眉眼,皇后便心口绞痛,恨意蚀骨。
当年那女人柔弱无骨,却偏偏占尽帝王心头偏爱,如今她的儿子,也要来抢本该属于太子的江山,简直是痴心妄想!
不多时,太子匆匆入殿,锦衣华服,面容却丧气得要命。
他见皇后面色阴鸷,连忙躬身行礼,声音发颤:“儿臣拜见母后。”
皇后恨铁不成钢地咬牙:“看看你这副样子!萧景衡被册封为靖亲王,满城皆知,你却还这般浑浑噩噩!”
“母后,儿臣不是做皇帝的料子,儿臣好累,不想争了。”
“你!”皇后气火攻心,一句话没上来,半晕倒在座位上。
“母后!”萧景泽吓了一跳,顾不得礼仪连忙扶住她,“叫太医,快叫太医!”
嬷嬷泪珠滚落,念着从小照顾他的情分上,逾矩地握住他的手,恳求不止,声声泣血:“太子殿下,当老奴求你,别伤娘娘的心了,你不知道娘娘为了你做了多少。”
萧景泽顿了下,眼底猩红,“母后,儿臣只求你一件事,让儿臣和书苒在一起吧,我只有这一个心愿。你成全我,以后你让我干什么我都愿意。”
皇后半眯着眼睛,自嘲地笑了笑。
她一生精明,没想到生了个这么不成器的儿子。
这个时候还在想着女人。
她收敛起笑意,字字珠玑,直逼萧景泽的痛处:“你要娶那个女人有什么用?别忘了,萧景衡的娘是怎么死的。你说他登基以后会不会报复回来?到时候你和裴书苒只有一起死的份。如今只有你登上皇位,杀了萧景衡,才能如愿和她在一起,忍一时是为了更久。你自己好好想想。”
萧景泽无力而坐。
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他从入那一刻开始,也就同时失去了离场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