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子·宋别》三氚

4、巨款

　　江河突然感到一阵无力，右手撑着太阳穴，红一块白一块的脸在卫生间冷白色的光中突兀地静止着，乱糟糟的刘海低垂。

　　只是，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礼拜二的这个午睡时刻，无人知晓江河盯着最后那张照片发了多久的呆，并默默点了保存。

　　突然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溜了进来，江河一下按黑了屏幕。定睛一看是前桌唐悦，江河眼神一下就黯了，利落地站了起来回到洗手台前。唐悦扭扭捏捏地，拿出一瓶橄榄油放到台上，眼睛却不敢看江河，红着脸说：“这是宋城刚刚微信叫我去拿的，说一定……一定要在五分钟内给你。”说完就跑了。

　　江河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愣了一愣，又看着镜子中的橄榄油，无声地扯了一下嘴角。是百度上搜的吧？是叫的外卖吧？她最近应该是死了吧。江河心想着。

　　安安静静地，江河就像以往一样地过完了这一天。教室还是很安静，大家都在等待，只是当事人好像根本没有要解释的样子。她还是和往常一样出校打一小时工，夜里也还是照常出校门睡两个小时。

　　凌晨四点半，江河难得的，失眠了。以往打完工她会累的半死不活，倒头就睡，睡两个小时就能短暂地神清气爽，其实都是用一口气吊着。今天早上她实在是辗转反侧，只好坐了起来。

　　她茫然地打开手机，熟练地点开微信，惊奇地发现上面竟有一个红点。

　　她还知道有江河这么个人。她心想着。

　　宋城在一点半的时候发了一句：那帖子我看了，我帮你澄清。

　　这样干练的说话语气让江河一时觉得陌生。或许她在家过得很累。

　　江河回了一句“不用”，然后打开自己下午刚下载的贴吧，发了一条帖子。
　　“我是高一一班江河。对于占用公共资源，我很抱歉。我在此对近期的谣言作以下澄清：
　　1.我是贫困生，出校是为了打工，望学校知道后多多谅解；
　　2.我没有作弊。中考因为特殊原因导致某一门缺考，该科目没有成绩，但有总成绩；月考时考场上突然被一个纸团砸中，但我并不知道是谁扔的纸团也没有打开。
　　3.周为是我表哥，车是我嫂子的，并且我很少去高三楼。
　　以上是我的个人说明，对此，我的态度是：清者自清。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如此关注我，如果我的所作所为冒犯了您，还请您直接来找我。”

　　这条澄清帖貌似可信度不高，人们也只是将信将疑，一路上以及教室里依旧会有人用奇怪的延伸看她两眼窃窃私语。不过她也收到了一些意想不到的回复。也有很多人在帖下评论，说相信她，说要求学校调监控证明她的清白。

　　还有人终于发现了，她澄清了半天，就是对最后那张照片闭口不谈。于是又起军发帖，用此来攻击她。

　　贴吧上一下子分成了两派，支持者一直强调江河的高冷形象，说她平时待人都非常礼貌，却又和人保持着恰当的距离。还有甚者抖出偷拍的照片来证明江河为人的清高。反对者呢就说知人知面不知心，拿她打工之事大肆改编，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总之，客观上来说，江河一下子就火了。

　　最夸张的，是江河自己在贴吧上刷到她和宋城的cp帖。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江河并没有多看贴吧上事件走向，毕竟该做的她都做了。她只是一直想着一件事，宋城为什么又不来上学。

　　这天午休，她终于成功发出去一条微信：你在干嘛。

　　没想到，宋城直接秒回一笔转账：20，000元。
　　江河：？
　　宋城：别出去打工了，晚上好好睡觉。我最近家里有点事情，一直去不了学校帮你，别介意啊，好朋友这就要来了！
　　宋城：来接我，在北门口。
　　江河：走正门。
　　宋城：恐怕不行。
　　宋城：来接我嘛班长妹妹，求求你啦~~~~~
　　果然，这才是宋城。江河一扶脑袋，悄悄地出了门。没人注意到，班里另一个人也站了起来，出了门。

　　“说说吧，你这一箱又是些什么？”江河在北边小门顺利接到人，将人从矮门上抱了进来，熟练地拿起行李箱。还挺沉的，江河心想。

　　“这是……秘密！哈哈，一些专业设备，不告诉你！”宋城依旧喜欢倒退着在江河身边走，眉飞色舞地讲着话。

　　江河心底的阴霾好像一下子被驱散了，只想用力多吸两口这温暖的空气。

　　“说吧，最近怎么了？”江河也笑眼弯弯地说。

　　宋城却难得地皱了一下眉头，“啧，说来话长，有空再说。不过还是建议你把钱给收了，我已经和钱叔梁姐说过了，说你之后晚上都不会去烧烤店打工了。你已经无处可去咯~”接着宋城表演了大变鬼脸，还吐了吐舌。

　　江河停住了。宋城一把推着她往前走，“走哇走哇，你就放心吧，接下来你什么都不用管，你这事儿我管定了！包在我身上吧！”

　　看她还是没有反应，宋城一把勾住江河脖子，说：“还有，你也放心，我便宜也不会让你白占。你看要不这样，你来给我当家教，教完我你再给我那几个赵钱孙王男朋友前男友补补课，又能收益又能巩固你的基础知识，你觉得怎么样？”

　　江河挣脱了宋城的手臂，大步往前走，没好气道：“不怎么样。”

　　宋城追上她，“你不会生气了吧？”“没有。”江河斩钉截铁回道。

　　接下来宋城说什么江河都不理她了。“你还会生气呢？真是新鲜呐！发个朋友圈炫耀一下。”这不禁让作者都怀疑，宋城多半，脑子是废的。

　　回到教室，起床铃已经响起来了。然后江河终于在下午历史课的时候，不堪重负地睡了过去。

　　撑了一上午，现在她闻着身边那淡淡的奶香就格外好睡。

　　她梦到新生小趴那天下午，宋城一路拽着她的校服外套去了奶茶店，宋城在她身边呆呆地看她做了一个大蛋糕，还尝试着用奶油挤了几朵花。她梦到宋城刷着手机给她播报各种娱乐新闻，那天晚上江河用植物奶给宋城做了一个小蛋糕，上面有一个非常精致的卷发大眼睛小女孩。但也是那天晚上，宋城在“梁姐的茶”店里认识了她高中以来第一个男朋友白语。她梦到好几个夕阳，她默默地做着奶茶，宋城和白语则在小圆桌旁嬉嬉笑笑。

　　画面一转，到了国庆，宋城坐着豪车回了家，却在晚上十点出现在“梁姐的茶”。江河的惊讶之余，还招待了宋城一顿丰盛的烧烤大餐，并见证了一位吃播的诞生。

　　吃完烧烤，直播时长还有半个小时，宋城撂下一罐啤酒空瓶，把江河叫来，然后就从包里掏出一个闪闪发光的，机器人？

　　宋城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江河，手却娴熟地打开了机器人。“它叫阿非，本来呢，是个美妆机器人，这两天在我的精心改造下，它已经成功会做蛋糕啦！你要不试试？”说着把它塞到了江河怀里。

　　此时恰巧后面有一帮客人走出去，较胖的人撞到了江河，于是宋城与江河，一个伸出手臂投怀送抱，一个被撞踉跄手扶椅臂，江河一低头就是宋城的后颈，后者那天头顶丸子穿着回家换上的碎花连衣裙。一时间，江河恍惚了，好像回到了七岁那年，她跪在地上抱住了那个因为误喝牛奶而肚子痛的自然卷大眼睛小妹妹。

　　还是宋城打破了这氛围，她俏皮地说：“班长妹妹，我好像把嘴上的油擦到你衣服上了哟。”

　　接着江河倏地一下站了起来，扶正因撞击而倒的手机，开始捣鼓那个“阿非”，试图用忙碌来掩盖自己的异常。

　　宋城也马上跟过去，手把手教起来。
　　“你看，给她套个手套，把坯子放在这里，按这个是旋转按压，这个是暂停，这个是……”
　　“你可以用遥控器远程操控，当然，如果你喜欢，你也可以用语音控制，比如说叫它‘halo非主流玩家’它就会……”
　　“不过我觉得你应该也不会用语音控制吧哈哈……”

　　半个小时很快就到了，她们已经让阿非做了一个小蛋糕，一杯卡布奇诺。

　　“蛋糕你吃，咖啡我喝。”江河推着宋城出了门，招呼了钱叔一声，“然后我送你回家。”

　　走了五十米左右，宋城突然大声说：“不是，你不回去吗？你大晚上的喝咖啡？”脑子本来就有点大病，这喝了酒脑子就跟没有了似的。

　　下次再不让你喝酒，江河默默想着。“嗯，我要在梁姐那干到凌晨，需要提神。”

　　“这样不行的，对身体不好的。”宋城突然停下来，双手叉腰，开始教训起江河，“我阿嬷说了，超过十二点睡觉就会变成丑八怪的！

　　“哦好。”江河一只手推着她向前走并迅速转移了话题，“今天怎么不陪你那个什么白语了？来我这凑热闹。”

　　宋城又当机了一分钟，然后眨眨眼问：“白语是谁？”

　　江河顿时觉得好累，就抿嘴不说话了，原本也不喜欢和她聊这种话题。

　　“哦，我那个前男友？我陪他干嘛？”宋城顿了一下，继续说，“你不会不知道吧？我已经换了两个男朋友了啊。”

　　这下换江河懵逼了，“为什么？之前不是还好好的？”

　　宋城到时坦坦荡荡：“没有为什么啊，新鲜感过了，就分了啊。”

　　江河一阵自嘲，亏自己还整天西想东想操碎了心。走到望山路才突然想起来，说：“你周末回家是不是不住这儿？”

　　宋城说：“你终于发现了！哈哈，你可真是个大便冰箱……不好意思，是大笨冰箱，喝多了舌头不直。”

　　然后却拽着江河上了楼。“进来喝杯水休息休息吧。”然后只听砰的一声，宋城一头撞到了自家门上。

　　“啊，我被门攻，击了。”说完还做出一副晕厥装。

　　江河扶着门，彻底笑出了声。“你被，门龚，鸡了？嗯？”

　　然后两人进屋发出一阵爆笑（主要是宋城爆笑），“哈我就知道你会懂，我在寝室里你书柜上看到过《乌有乡》。”宋城挂在江河身上，进厨房给她倒了杯水。

　　然后江河算是彻底明白宋城坚持她上来休息的原因了——宋城喝酒了，需要个丫鬟。

　　“家里哪有这里舒服自在啊……”宋城的一天就在这样的一声叹息中结束了。

　　江河看着熟睡的宋城，心里一动，无声地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她凑得更紧，蹲在床边，她看到清晰可见的睫毛，和宋城突然睁开的双眼，“江河”宋城唤道，“江河”“江河你在干什么”

　　一个激灵，江河从梦中醒来，只听到施老师的呼唤“江河，你在干什么？站起来。”而同桌非常抱歉地向她眨眨眼，轻声说：“你睡得实在是太熟了，真叫不醒。”

　　然后在全班屏息凝神中，50双眼睛瞪大了看着她，只见后者露出了这么多天以来第一个微笑：“对不起老师，我去后面发罚站。”然后嘴唇微抿，转身去了座位后面。

　　一定是巨款的功效吧，感觉生活一下子变甜了，好像也没有中午那么生气了。用钱施舍我也好，买我时间也好，又怎么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