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子·宋别》三氚

5、西岭

　　鉴于江河最近麻烦事多，施老师也没多让江河难堪，下课后训了两句便放走了。

　　江河一回来就看到宋城坦坦荡荡光明正大地在桌面上玩手机。“快上课了。”江河提醒道，摊开自己的笔记本和作业，拿出一支笔在指间把玩着，盘算着心里那点小九九。

　　宋城看上去是一点无所谓，右手不停地划拉着手机屏幕，左手却戳戳江河。“不是，班长，你当真不看贴吧的？我看你那事儿还没完呢。”

　　江河默默地看着宋城戳过的地方，酥酥痒痒像蚂蚁在爬。“嗯，上次澄清发完我就卸了，手机内存不够。”

　　宋城听了，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眼睛还是盯着屏幕，左手却拿了支笔开始转。“喔，那你一定不知道……”

　　“嗯？”
　　“不知道我是‘蛇蝎渣女’，一周换一个男朋友，不知道我是校花，全校投出来的那种，对吧？”宋城眨眨眼。

　　这表情江河再熟悉不过了，宋城式眨眼，多半没好话。只是江河疑惑了一下，宋城很少会转笔，连笔都很少看她拿，她这又在心虚什么呢？

　　不过她没再多想，上课铃如期而至，物理老师吴敏敏是个小个子美女，整个人洋溢着学生气，没什么威力。都十月份了，还在学加速度，宋城整个人兴致乏乏，又不想睡倒，于是继续刷着手机。

　　江河几次看向宋城，却又欲言又止。她最近确实比较忙吧，江河想着。

　　其实江河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自从国庆之后，她觉得和宋城的关系一下子变好了，至少不再是简单的室友关系，或许可以算得上朋友了。只是江河人冷淡淡，没有和谁主动交过朋友，也没有过轰轰烈烈的真挚的友情，她不知道在自己的立场，有没有权利去管宋城的生活，至少提醒她好好学习。

　　但从宋城的角度来看，又似乎宋城本就是这样一个人，大大咧咧又热情狡猾，好像在她们两个人当中，变的人就只有江河一个。但是就两个人来看，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变化。

　　她也不清楚宋城的水平到底在哪个层次，宋城平常作业也不怎么写，课也不怎么听，也没参加月考。这让江河很为难，想帮她又不知道从哪下手，更何况某人说请她做家教好像也只是口头上说说。

　　江河优柔寡断，摇摆不定，却又在私底下默默地做了一本笔记本，里面记录了这一个多月来各科的主干知识和适当拓展。只是做的时候很坚毅，真正要拿出手了又退缩不前。

　　于是江河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不听课吗？”
　　宋城头也不抬就说：“太简单了，不想听。”
　　江河听了也没再多说，或许人家真的是数理化天才呢？

　　“晚饭想吃什么？今天心情好，我请你。”还有五分钟，宋城就开始交代“后事”了。

　　“我还是不吃了。要打工。”江河眼睛盯着黑板，嘴巴回应着某人的“后事”。

　　前桌唐悦和沈明韦突然转过来，诧异地看了一眼后面两个人。转过去悄悄说了句：“我就说是真的吧，班长人前人后完全是两个人。这要换做别人，她怎么可能上课讨论晚饭啊……”

　　“还要打工？不是说了不打工，来给我做家教吗？”宋城也诧异地看着江河。

　　只是下课铃已经响了，江河已经站了起来。宋城只好一把抓住宋城的手追着她小跑。

　　平时也没见你跑这么快啊，宋城嘀咕。

　　到了“梁姐的茶”，江河很不意外地看到吧台里已经站了一个陌生女孩。“你只和我说晚上不来了，那现在呢？一点活路不给我留？你凭什么替我做这样的决定？”江河有点生气，宋城一个人替她做了那么多决定。

　　“哎哟，现在不就是晚上吗？早就想到你会生气，所以邀请你吃火锅呀，都定好了，走吧走吧，好嘛？别生气啦！”宋城又眨眨大眼，试图拉走江河。

　　事到如今，还能怎么办呢？新人都已经找来了，完全没有退路。

　　江河压下自己的火，只是冷着一张脸，一句话也不说。虽然她知道宋城是为了她好，但是她这样擅作主张的行为真的很让人恼火。我在那里小心翼翼地试探你，你却张牙舞爪地直接搅乱我的生活。江河顿时萌生的不止那一点愤怒，更多的是对自己踌躇不前、懦弱的挫败感。

　　火锅吃了好一会儿了，周围空气都热腾腾的，两人之间却如冰河世纪般寂静无声。

　　用余光瞄到宋城小心翼翼偷看她，那副欲言又止欲说还休的样子，那双因为无措而大脑飞速运转的滴流滴流转的大眼睛，江河一下觉得自己太矫情了，用这样的态度对待人家的一番好意。
　　“像灯塔一样沉默，像灯塔一样孤独。”江河没由来地想到。

　　两人战斗般迅速解决了一顿火锅，就在江河天人交战之际，宋城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去买单。

　　留江河一人愣在原地，兀自自嘲了一番，摇了摇头。

　　二人无言独上马路，水悠悠。
　　宋城想，这家伙那么宽容，让她自己冷静冷静就好了吧。
　　江河想，这厮确实也是一片好心，到底是我冲动了说了重话，我要怎么打破尴尬呢？

　　五分钟后。
　　宋城想，都五分钟了，她怎么还没冷静好？
　　江河想，她一句话不说，我怎么找台阶下？

　　终于……
　　“你是有什么急事吗？一直在看手表。”在一个十字路口，江河假装不经意地一瞥，淡淡说道。
　　“啊，你终于愿意和我说话了！我在给你计时，看你打算过多久才和我说话。”宋城肉眼可见地振奋了许多，眼睛又是一闪一闪亮晶晶。
　　“幼稚，走了。”江河丢下一句，大跨步向前走去，嘴角微微翘起。
　　“诶，你是不是笑了？你笑了吧，是笑了吧，嘿嘿，我肯定不会看错啦！你就是笑了！”宋城快步追上。

　　一整个晚自习，宋城都乐呵呵的，不时用笔点点作业，手点点手机屏幕，又露出狡黠的笑容。

　　“有这么高兴，和好？”第二节晚自习下课，余光瞥到宋城和自己发微信表情包笑得一抖一抖的，终于忍不住问出口了。

　　“啧，我这是高兴两件事。第一，你上次的事情马上就有强有力的证据了，尽管相信我吧！第二，不是因为你生气再和我和好，而是因为你，会生气啦！”宋城转过身正对江河，右手撑着脸，左手把玩着手机。

　　江河眨眨眼表示不解，一秒钟后立马反应过来这是宋城的招牌式表情，宋城也发现了，两人愣了一下之后都笑了。

　　“你知道吗，之前的你无论对谁都是彬彬有礼，宽容大度的，好像从来没有什么事被你放在心上，被你真正在乎的。即使你周围人总是很热情，比如我，你也总是，怎么说呢，‘嗯嗯啊哦呃’你懂吧。可是今天你会对我生气了，虽然我做的确实有不对的地方，但我相信你是理解我的良苦用心的吧，我也在这里向你正式道歉。言归正传，咱就是说，西岭的雪融化了！我也是今天突然感觉到，我和你是真正的朋友了吧！”眨眼等待回答。

　　“……”江河这回怔了五秒钟，直直地看着宋城眼睛。原来一直小心翼翼做朋友的不止我一个人。敢情宋城说了那么多，江河就只记住了最后一句话。

　　还没等到江河的回答，上课铃就非常不合时宜地响了。

　　“哦，老天，这该死的《沂蒙山小调》。”宋城嘟囔了一句，抓起书包，抓起同桌班长大人的手就往教师外跑。

　　江河一下子回过神，难得的惊慌道：“哎，等下，书包。”

　　一路无言，宋城把江河带到了综合楼顶楼。

　　“这五楼的会议室我觉得非常NICE。真是惊奇，你一介大班长，竟然问都不问一句就这样和我逃了晚自习？”宋城轻车熟路地进入会议室，拉上窗帘，打开空调，又补充了一句“放心，晚上不会有人来这里的，况且这个会议室窗帘遮光效果非常好。”

　　江河扶了一下额，接受了自己一时冲动，不管不顾跟着宋城跑出来这个事实。

　　宋城蹲在地上，在书包里捣鼓了半天掏出了一个，又是闪闪发光的，机器人……

　　“好了，经过我刚刚的测试，你已经完全地把我当成朋友了，哈哈。那么，你就可以享受这至高荣誉，认识真正的‘非主流玩家’！今天我高兴就来和你唠唠，上次答应了要告诉你我国庆的事的。对了，正好我也有些事情想要问你。”叽里呱啦一大堆，语言从天而降。
　　“嗯。”

　　“我那便宜爸爸终于发现我没有去第二外国语学院了，自从国庆第一天后，我就再也没有正儿八经地出过门。当然，我在最后一个晚上去偷偷找过你，那时候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看看你，看到你那气定神闲烤串的样子我就心安哈。不过我还是想说，一中就是有种，国庆竟然有五天。”

　　“哦，跑题了。就是说他很生气，然后就想尽办法给我洗脑，说要办手续给我转学。看这个，这是我绝食发疯的视频，还真就吓到他了。”说着她点开‘非主流玩家’的屏幕，其中一个视频中，宋城一边大声吼着“我凭实力进的一中，你们没有权利不让我读”“反正进了二外也是混日子，一中环境优美，同学热心善良，你们懂个屁”“林氏有林宇铭就够了啊，你们还来管我干嘛”“你们非要逼死我”一边和‘阿非’挤眉弄眼，手里做着蛋糕坯子，还朝镜头吐了吐舌头。

　　……这很宋城。

　　“他那哪里是关心我的学习啊，根本就是嫌我给他丢脸。他公司里高管的孩子也没几个读的出书来，都去那什么破外国语学校，出国随便镀个金就成海龟了，世人也真是眼瞎……”

　　视频继续往下播放，从第一个开始了。“咳，你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小时候的我，还怪不好意思的。”

　　“哎，这是我亲爸，叫宋杭里，是个很有情调的软件工程师。”

　　“这就是你上次见到的，我妈妈，葡萄牙大美人。你还真别不信，她以前就是这样温柔的。我们也曾是个很幸福的家庭。”

　　“她们是在Z大研究生学院认识的，当时是同学，合作一个项目却产生了很大分歧。可以说，不打不相识吧。他们两个人都很浪漫。”

　　“这是他们两个人分别用自己的理论做出的芯片，都是当时的顶配，也就是众所周知的飞檐和周星。那天正好是我2岁生日。”

　　“别问为什么这么快结婚，问就是爱哈哈。我出生时甚至他们还没开始创业。‘宋元里’根本还没在襁褓中。”

　　“我虽然是混血，但他们都很爱中国，据说给我取名叫宋城是因为那是他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真酸，我甚至不拥有独立的名字寓意。”

　　“我们家不养宠物，因为我和EVA女士都毛发过敏。所以爸爸就做了很多个仿生机器人，也就是仿生电子宠物。看，这个是我自己做的！我7岁那年，印象特别深刻，那天爸爸一个朋友带着她的女儿来我家玩，我和那个姐姐一起做的！厉害吧，它叫圆圆，因为长得圆圆的哈哈哈……”

　　江河一下子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同样蹲在地上的宋城，眼眶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