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7、无言对(十九) ...
-
常平安已经走了,薛省看着已经空无一人的房间叹口气,想起师傅的谆谆教导,心道:“师傅,您到底是得罪了什么人啊?常平安弟子是真的不知道如何下手……”
灵力耗尽又失血走了一夜的山路,薛省感觉好久都没这么累过了,在床上翻腾半个时辰终于睡着。
或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薛省看到了,昔日平静的小山村染成了一片血红,熟悉的人全躺在地上,内心一颤,这是他的……梦魇。
师傅满身是血,而捅进他心脏的那柄剑在自己手里握着,常平安这个旁观者看着他的笑话,他觉得此生没有这么恨过一个人。
正当他恨着的时候,他醒了,被痒醒了,身边是打扮得粉嫩的小云,头上戴着他送的簪子,用狗尾巴逗弄他的脸,见人醒了,扑过来笑道:“薛省哥哥是大懒虫,太阳都晒屁股了!我跟着姐姐过来的,姐姐不方便进来,薛省哥哥快穿衣服,等下饭都要凉了。”
看着小云的脸,梦中的画面消散大半,大懒虫笑着承认,想起师姐给他的糕点,小声道:“不要告诉你阿娘,这是我师姐做的糕点,很好吃,要等牙齿好了再吃!”
小云一脸兴奋:“是仙子姐姐做的!仙子还会做糕点?”
上界统称女子为仙子,走了道天路的女子也有封号,说是仙子也不为过,“当然了!我师姐可是很厉害的,上能降妖除魔,下能出得厨房。”
小云眼睛里是艳羡的光,拉着他的衣袖道:“那我也告诉薛省哥哥一个秘密,我知道一个地方能看到彩虹,只要下雨就有!”
小孩大概都有一个秘密不能告诉别人的地方,薛省故作惊奇道:“哦!那我们现在就去看彩虹吧,我换衣洗漱。”
小云出去了,薛省在里面能听到小云的声音,跟昨晚判若两人,而且他刚摸小云的头的时候察觉,和常平安说的一样,少了一魄。
通常这少了一魄的孩童神情呆滞,可小云一点问题都没有,要是从前有也能第一时间感觉到,不过一魄能干什么?他想不到,要是做阵法,通常是整个三魂六魄,少一个都不行。
薛省认真回想前世阵法,没一点头绪,正当他无力的时候,小云敲响了门,“薛省哥哥你好了没有,姐姐都走了,我穿衣服都比你快!”
“别急啊,我这就穿!”薛省赶忙!从储物袋拿出干净衣服,用了个清尘术,头发简单绑个高马尾。
笑着将小云抱起,笑容灿烂,丰神俊朗,笑道:“那我们现在看彩虹吧,昨天刚下雨,出太阳了,我待会还得去上坟,没时间。对了,小云想御剑嘛?”
“是站在剑上飞吗?我想!我想!”小云像只雀跃的兔子在薛省怀里挣扎乱动。薛省从储物袋拿出一把桃木剑,上面施了法术,可以暂时飞行,不会摔倒。
小云很有天赋,听从前清漱说,当年阿青御剑的时候可差点都吓哭了,小云胆大,没一会儿就学会了。薛省看了,要是顺利的话过两年也可以去大宗门当弟子。
薛省道:“好玩嘛?”
小云眉眼间流转着不一样的光彩,兴奋道:“薛省哥哥我!我以后也要修道!降妖除魔,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当然最了不起的肯定还是薛省哥哥!”
这孩子太会夸人了,薛省登时觉得此女大有前途,道:“小云肯定会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的!对了哥哥问你个事情,你记得昨天发生了什么吗?”
“昨天发生了什么?昨天下雨,我没有出去我阿娘教我绣花,绣了一天,手好疼啊,我不想绣,我阿娘说不绣以后嫁不出去,到了晚上就睡觉了。”
薛省也没打算问出结果,要是有记忆,整个优游村早就乱套了,指着小云腰间的铃铛说,“那这个铃铛谁给你们的?”
小女孩的声音又甜又脆,却让薛省内心不安,“是薛省哥哥的师傅,是道长啊!道长说铃铛里面有法阵,可以保佑小孩子不做噩梦每个小孩都有,不过我是第一个领到的,厉害吧!”
“厉害,当然是厉害了!”说话间薛省悄悄探查了小云腰间的铃铛,和小云说的差不多,只是他总感觉哪里有点不对劲,甚至是感觉有点……熟悉。
薛省内心斥责自己胡思乱想,道:“小云喜欢兔子吗?现在天冷了,可以去掏兔子窝。”
“兔子?兔子这么可爱,”薛省前半句还在为自己的罪行所忏悔,下一秒忏悔就没了,小云继续道:“兔子这么可爱当然适合爆炒加辣椒了!”
薛省哈哈大笑两声,“甚合我意!”
心满意足的两人终于回来村子,小云回家了,薛省则是去吃他的饭。金灵道人看到他,笑道:“多大年纪了还要小孩喊起床,不知害臊。”
一个回合就把薛省打成重伤,薛省挣扎道:“师傅,害臊对弟子这种厚脸皮没用,话说师傅你起来也可以叫我起来啊。”
“你起得来吗?”
薛省完全败了,他起不来。师傅是习惯性早起,足足比他早一个时辰,他受不了这罪。边扒拉面条,边从储物袋拿出师姐给的东西,“师傅,师姐给您的酒,给您暖身子的。”
“听白?”
薛省点头,刚点完头他就感觉不对劲,完了!说顺嘴了!吞了一口还在嘴的面,狗狗祟祟的地抬眼,“师傅您干嘛这么看着我啊?”
眼神越发不友善了,薛省无奈承认,“好吧,师傅我昨晚是偷溜出去了,不过我可没有干什么坏事啊,就是回了三清一趟,刚好碰上师姐让我带酒给您。您就看在师姐的份上……”
金灵道人表情有些僵硬,还没等薛省说完,抢白道:“何时归?”
薛省扯了小谎,其实也算不上谎,他确实是早回来了,只不过走了很久的山路,“亥时。师傅您也不用紧张了,我保证,下次,下次绝对不会了!”
“你还有下次!”金灵道人冷声道,“你想去我又不会拦着你,大晚上的去什么,你早上去同我说一声就好,哪用得着偷偷摸摸。”
“我这不是怕您不同意吗!那就说好了,我们中午过完师姐生辰,刚好回来参加婚宴。我上次都错过了,我还想您不同意,生辰礼都提前送出去了。”
金灵道人:“生辰我怎么会拦你,一年就一次。风晚那丫头喜欢乐修,生辰礼倒是不用去备了。”
“生辰?谁的生辰啊?我记得月份过了些,应该不是道长的生辰吧。”常平安从金灵道人的后背转出,笑眯眯道,看了一眼薛省,“难道是薛省你?”
薛省明显看见师傅的脸色不好看了,或者换一种说法,他就没见过师傅对常平安有好脸色。他想要是常平安从他后背钻出,怕是碗里的面汤得迎面泼来了。
他道:“不是,是我师姐的生辰。常公子到时候一起去吗?”
虽然引魂木的事情常平安解释了,但是留着常平安在优游村始终是不安心。
常平安道:“江大小姐啊。我倒是想去,但是我是个无福之人,去了也是增添忌讳。再说了,不熟,怕尴尬。”
说完坐在了薛省旁边。
竟然会怕尴尬,从常平安贴着师傅来看,薛省可是一点也不相信。金灵道人放下手里的筷子,冷道:“爱去去,不去滚。”
常平安道:“道长希望我去!”他登地站起来,一双眼睛笑眯眯地看着金灵道人。
薛省发现这人真心笑的时候,有种深情的感觉,可论深情放在常平安身上又很怪异,薛省觉得常平安要是对狗这么笑,狗都会觉得他情深至此。
毕竟常平安的面相有一定欺骗性。
金灵道人平静地看着他,“你觉得呢?别用这种表情对我笑,弄得跟真的一样。”说完他嫌恶地避开眼,像是看见了什么脏东西。
被嫌弃的人一脸不在意,“我在笑就是真的啊,再说道长你就不能骗骗我,就算我知道是假的,也会高兴的。放心,我要真想做什么,道长您也不会站在这里心平气和跟我说话了。”
金灵道人满腹恶心又满腹怀疑,“这世上还有你常平安不会做的事!”说完,登地站起来,“阿省我们走,跟他这种人不能呆太久。”
薛省迅速将碗里的面吃干净,一抹嘴巴,赶紧追了上去。下过雨的小路充满泥泞,没太敢跑,一跑身上全是泥。还容易滑倒,要是摔了,丢脸可就丢大了。
薛省看着心情不太好的师傅,身后是一如既往跟着常平安,可能是他也怕摔倒,难得没有追上来。没了常平安薛省有了一点空间,道:“师傅,那个常平安……师傅,您都不像你了……”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我?有的人就是能激发你最阴暗的一面,常平安与我就是如此。你少跟他接触,此次过后速去三清。他,难缠得厉害。”
他晚上就要跟常平安出去,不过师傅的语气是真的不想让他跟常平安接触,笑道:“放心!弟子我最听师傅的话了,我绝对不会跟他接触的。”
他说得极其自然,脸不红心不跳,常平安在后面听着,要不是记忆力向来不错,他都要觉得他昨天再做梦了。低笑一声,看着师徒两个的背影,低语道:“看来,您选的又不是什么乖孩子呢。撒谎成性。”
说完还不忘带评价。可以看出金灵道人是想把常平安甩在身后,步子越来越快,薛省勉强跟上,回头一看,常平安似乎很讨厌泥泞的道路,能避开尽量避开,速度慢下来,因此落了他们好大段距离。
刚回头看了一眼就听见师傅的声音,“阿省,回头有什么好看的!”
薛省悻悻回头,感觉师傅脾气有点大啊。常平安并不着急,听到金灵道人的呵斥声,勾唇,“种子……”
下过雨土地都变松软了,开展工作很是顺利就是手弄得特别脏,薛省指甲缝里都是泥,还好有清尘术不然他都感觉变泥人了。草基本拔得差不多,接下来就是修缮和念佛经了。
他发现中间两三座坟,明显比其他坟大一些,讲给师傅听。金灵道人低垂着眸,手上还在拔草,“可能吧,我不记得了。”
薛省:“师傅你也太冷淡了!这也不记得,亏我还是替你呢!”嘎然而至,薛省想到这里不太适合说这些,转头道:“各位师尊师伯,我师傅不是故意忘记你们的,还请见谅!你们有什么想要的可以托梦,千万不要找上门来啊!”
金灵道人勤勤恳恳的拨草,对薛省说话也无顾及,当然挑拨怒火的除外,边拔边道:“他们不会。”
坟地这边被高大的树木盖着,光照不多,师傅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平静到薛省觉得苍凉。
眉族长的话不多,但处处精辟,笑着让下人端来一碗热茶,显然他也是一个爱茶之人。品茶三清也学,茶道尤怜自然精通,茶盖抚去茶沫,轻吹气,热气上涌给眸子盖上一层氤氲,“眉族长此次便是事情的经过了。”
眉族长皱眉,眼里有对这个年轻人的欣赏,但对他说的话也存有怀疑,“尤怜你说得可真?”
说的是尤怜不是尤小少主,非亲非故,这样的直白的称呼是有些无礼的。但眉族长是长者又是眉家的族长,直接称呼倒是显得更正式,毕竟他还走道天路未定封号。
尤怜饮茶,茶香四溢,是上好的雨前龙井,道:“若是眉族长不信,也便不会让眉姑娘拿到玉佩。知女莫若母,眉小姐的变化我相信眉族长一定会在意。”
眉族长笑了,“确实,尤怜你真是一个顶顶好的后辈,尤小少主既然知道是我授意,就定要好好承我这个人情,眉家的烂天烂地我一定将它翻过去!”
眉族长说这话的时候神采无比,优秀的上位者该有的姿态,很多男子不曾有的广阔和豪气,这种东西在她身上一点也不违和。
尤怜行了一礼,道:“那就愿眉族长有志竟成,径情直遂。”
眉族长眉眼俱欢,道:“尤怜,你要是我眉家弟子多好!我有书信给你祖父,劳烦。”
尤怜道:“眉族长客气了。”
尤怜几乎是很晚才回到三清的,没在眉家过夜。过路戒律堂的弟子向他行礼,他瞥了一眼,曾经巡夜的弟子换了一拨人,是更年轻的弟子。为了解决道患,每家都派出不少弟子出去。
年纪小的弟子看到他有些怕,尤怜颔首点头而过,这个时辰尤凌义早已休息,信还是得明日再送。过走廊的时候,看到常常陪侍在尤凌义身边的弟子便把信交出去了。等他回来的时候,发现屋内还亮着灯。
心想应该是薛省毛手毛脚忘了,不过好像是又好像不是,桌案上摆着一只新削好的弹弓,底下还压着字条,鬼画符一看就知道是薛省的字迹,“尤怜,这是我做的弹弓,我偷师学的,我看那的小孩都喜欢。”
字条最后还画着小孩吐舌头的样子,尤怜眉间的疲惫消散一点,轻笑:“谁是小孩。”
至于说不像:桌案旁边还摆着一碗面,面还是热的,人没走多久,肯定不会薛省。这么晚,会给他送面的没有第二个人。
还是他喜欢的,独有的甜醋味。尤怜坐了下来,像是妥协,味道一如往昔。
其实他很久之前就已经辟谷,不用吃东西的,久到他自己都有点忘了。其实他可以更早,但是江风晚会拉着他,温柔道:“聒碎还是小孩呢,用不着这么拼,来尝尝做阿姐的山楂糕。”
他好像是薛省来之后辟谷的,但和薛省待在一起他总有一种错觉,就好像他从没辟过谷,随之的是那些为了辟谷受饿的日子也好像没存在过。
早上,尤怜照常起来练剑处理公务,忙完指导阿青他们练剑。清漱认真,阿青注意力全在兔子上。
尤怜把兔子收起来,罚阿青练半个时辰的马步。
尤青一脸的不可置信,“尤怜哥哥……”
撒娇这招尤怜在薛省那边吃过太多次,即便阿青是小孩子,尤怜也不为所动,道:“十多岁了是大孩子了,不许撒娇,清漱你看着。”
尤怜刚说完,那边尤凌义就来人了请他过去,弟子看到尤青还是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顿时皱眉。尤怜走过去,低声道:“听话,我叫薛省给你带好吃的。”
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允诺。
听到薛省的名字,阿青嘴巴当即一撇,“谁要他带了!”话是这么说,整个人却后退两步,也不看尤怜了,身子退到了空地,拉着清漱的手,道:“尤清漱今日就让你看看我尤青的厉害!不就是半个时辰嘛,我能一个时辰!”
“好,就一个时辰。”尤怜跟着弟子往外走,留了一下,“清漱,你看着。”
阿青当即一愣,他这是开玩笑的,他没有想这么久!
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叫住尤怜,虽然三清没有明令禁止大声喧哗,但是尤凌义喜静,他身边的弟子也都耳濡目染,怕是尤青刚一张嘴,戒律堂的师哥师姐们就会找他到思言抄写了。
行过礼,两祖孙除了公务也没有什么别的可聊,沉默了一会后,尤凌义先开口道:“你在眉家碰见他了。”
口中的他,祖孙两都心照不宣。只是尤怜不明白,不解,他有名有姓,可为什么辗转到了他们却盖上了一层模糊的看不清的薄纱,口中的他,所谓的不知云。
尤怜道:“祖父叫我过来只是问这些。”
“你要是不想问,我今后也可以不问。”闻言,尤怜眼神一滞,不问不是同意,而是斩草除根的意思。
尤凌义道:“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也给金灵一个面子,再有下次绝不会有机会。薛省也是他师傅带大的,待他如亲子,要是他知道你们之事,做何想法?我听着都没脸。”
他冷冷地站起身子,“真是怀疑那东西是否对你有用,等薛省回来立马断干净,当面说,他的命就握在你手里。”
说完尤怜旁边的茶盏嘭地碎裂,碎片飞溅到他身上,眉骨那块划出一道血痕。尤怜轻抬眼皮将眉间血擦去,表情淡淡的。
尤凌义看到只是甩了甩袖子,他之所以怀疑而不是确信,是因为尤怜也确实变了很多,比如说刚才要是从前,尤怜绝不会像这么安静,安静得有些沉默寡言。在薛省身上,他不会这么安静。有一个族长的风范了,做事老道,对待门中弟子不会像从前一样,就是在薛省身上……
走到转角,喉中忍不住想喘息,但尤怜还在便生生忍住了,道:“还站住那干嘛,去思言给我想清楚!”
尤怜没走,道:“想问族长,金灵道人从前可有结怨之人?”
听到故人名字尤凌义硬生生将口中的东西咽了下去,“说下去。”
“薛省同我说,他在优游村遇到一个奇怪的人,名为常平安,行为举止皆怪异异常。道长更是厌恶,像是仇恨之人。”
听到常平安尤凌义身体僵直了一秒,手帕捂住嘴咳嗽两声,道:“过来吧,我知道得不多,告诉他一定不要让常平安接触金灵,他能把人变疯子。”
尤怜听完立马写了信给薛省,尤凌义亲自过目,交掉之后那封信没有快速送过去,而是用飞鸟飞过去的。也因此慢了好多天。
没收到尤怜的信,薛省倒是先收到了宋秋波的信,里面交代了谢家参与一案的全部人员,有的最高是雨枝国的亲戚族老,一些是风光明面的仙家弟子。都是一些听上去很好,信件上还说已经探查到谢染昀的踪迹,多年前查到他在一座山上习武,但派人去找的时候已经人去楼空,目前还找不到踪迹。薛家的话有点困难,但是应该不大,还说了薛家的渊源。
看到这封信的时候,薛省也是震惊,字里行间彷佛像是变了一个人,果然权力和地位最能改变一个人。谢染昀的踪迹他还是在意的,给宋秋波回了封信,让他留意雨枝国除恶的那些人,还有关注一下雨枝国有没有跟灵安山联系。
墓地拔草的也差不多了,薛省中午就跟着师傅一起折元宝。或许是想杜绝薛省摸鱼,师徒俩放元宝的篮子都是分开的,中午常平安没过来,薛省倒是看见了,那厮帮着村民修缮屋顶,看起来倒是十分的阳光正气。
由于上午的经历,小云格外粘薛省。薛省折元宝,她也跟着学。有小孩子玩,薛省顿时打了小差,拿纸折了纸鹤,纸鹤落在地上变成了真的,栩栩如生,小云用敬佩的眼神看着薛省。
薛省感觉要飘了,注意到师傅的目光,故作深沉地摸了摸小云的脑袋,“来,看你们谁跑得快!”
这话一点都不深沉,好在参与其中的小孩并不计较。话音刚落薛省拍了拍手掌,白鹤做出亮翅的动作,小云也当即踏在小木剑上。
“准备好了没有?!”
一人一鹤发出不同的声音,薛省道:“看来你们都准备好了,好,飞喽!”
当即一人一鹤像炮弹飞了出去,薛省看着还在折元宝的师傅,笑道:“师傅你看小云是不是很有天赋啊,我今天让她练了一会,现在就会了!比起当年的我也丝毫不差!”
“确实不错,上界为师倒是知道一个收小孩子的地方,小云天赋是够,就怕小姑娘舍不得家,她家中只生了她一个孩子难免不舍。不过,小云回来的时候你应该会头疼。”
“头疼?什么头疼?”薛省不解。
金灵道人语气轻缓,“天机不可泄露。”
“这么神神秘秘。”坐久了薛省屁股瓣都疼,站起来活动身体,“说到不舍,师傅,您当初修道的时候有没有舍不得家?”
“我没家,我是在寺庙里长大,不过不是你想的那种,寺庙就是我的家,日子倒也自在。”金灵道人平静说道。
薛省感觉戳师傅心腰上了,道:“师傅没家,但是跟着师傅有家。”
金灵道人笑了,“说得不错!”
见人高兴了,薛省毫不掩饰内心想法,“那是当然,也不看看我是谁!”
很快,比赛完了一人一鹤飞回来了,带回来大片的小孩,原来是他们看见小云在天上飞,羡慕得不行,不用想小云能飞的东西肯定是薛省这里。于是一窝蜂的跑了过来。
金灵道人看了薛省一眼,神色如常,但薛省被小孩包围吵闹着要学仙法,那表情就显得有点幸灾乐祸了。
薛省投去求助的目光,金灵道人继续折元宝,行动和语言说明了让他自己解决。
好在薛省没少跟阿青这群小孩大胶带,根本不怕小孩多,给小孩当场编故事,就讲水芙镇的故事,里面的人物重新改了名字,没有死伤,故事结局不是那么圆满。妖怪死了,小姐嫁给了自己喜欢的人,而婢女受了很多伤,没有陪在小姐身边。
小孩们听得津津有味,其中有小女孩道:“丫鬟也太可怜了吧,她那么爱护小姐,还有小姐的嫂子不对,妖怪太坏了!”
几乎是所有孩子点了头,似乎都觉得这个故事不满意,薛省道:“你们觉得这个故事不好?”
小童们纷纷点头,“确实啊。结局不好。害人的妖怪也太可恶了!”
小童们的眼里,坏的妖怪统统要落个不好的下场,而好人要风风光光,打败妖兽,信奉邪不压正的道理不然都不能称之为圆满。
可往往现实更加的残忍,他道:“我知道你们心中的圆满了,可是想一想其实呢,丫鬟没有遇到妖怪呢,你们站在丫鬟的角度看看?”
这个问题很快就得到了回答,小童们争先恐后地回答,薛省点名,“好!这个小朋友的手举得最高!就你了!”
“我也还是觉得不好!我们也知道丫鬟的全家都被妖怪杀了,能好嘛!”
薛省道:“有自己的想法可以!我还想再点一位,那位看起来有些害羞的小姑娘就你了!”
小姑娘道:“我的想法是,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不能改变,而她遇到了小姐,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事。很幸运。”
薛省登时觉得这位小姑娘见解非凡,简直跟他想到一个点上了,道:“哎呀呀!小姑娘说得不错,以后定有出息!”
那小姑娘脸顿时红了,旁边有小孩看着她,对与薛省的夸奖很是不懂。
薛省继续道:“那我也说说我的见解,各位小朋友都太迷恋结局了,
小童们似懂非懂的点头,说完了,薛省折了几只纸鹤让小孩们出去玩耍,行远了。
金灵道人忽然道:“说得不错,尤怜教你的?”
“是啊!是不是特别高深,我前天有点没睡着,床上翻来覆去,就看尤怜给我写的东西,觉得此句甚有道理,便记下来了。”薛省道:“师傅,您现在有没有觉得我现在特别的……”
说着向师傅挑了下眉,求夸赞的念头都摆在脸上了。
“嗯……确实,特别傻。”师傅极其不给弟子面子,叹息道:“你要是能自己说出这一番话,你师傅我也就死而无憾了。”
薛省面带可惜,“师傅,那您可能得活成万年大王八了。”
金灵道人只有薛省一个弟子,因此对其小时候较为放松,且小时候长得可爱又爱撒娇,时常放纵,对其一直是放松状态。等年纪大了,想纠正的时候却是已经为时已晚,小孩子已经到了游学的年纪,别的弟子出口成章,薛省……
这几乎是做师傅的一个隐痛,当即给了薛省一个眼神,虽然没有说,但是全在眼睛里了。
薛省如芒刺背,看到没看师傅,直接转头哼起了调子,有升有降,口齿含糊间能辨认哼着的刚才说的话。
金灵道人:“……”
他哼的“我是大王八。”
很快小孩子玩得也累了,都跑过来找薛省回合,薛省给这些小娃娃倒水,喝完了,又叽叽喳喳说起了话,只是他们从纸鹤的兴趣转到了常平安,“常哥哥好厉害啊!能爬这么高的屋子,哎哎!刚才听常哥哥说他杀了好多妖兽是真的嘛?!”
“当然是真的,你连唱个歌都不信,我以后不跟你玩了!”一个小孩严正辞严的帮常平安说话,薛省内心啧啧,小孩心态不对啊,还弄威胁这一套。
薛省听着,没注意到师傅的反应。而金灵道人感觉还不错的心情,不知道突然变得不好了,脑子内翻转昏眩,小孩的嬉笑声下一秒变成了尖锐刺耳的鬼叫之声,常哥哥,常平安这三字像是针刀一样让他昏眩。
不跟你玩,独属于小孩间的酷刑,质疑的小孩道:“我也没说不信啊,我信,我信还不行嘛!”
“谁叫你怀疑的,这次就饶过你了,再有下次我就真的不和你玩了。你看常哥哥前两日帮我们做弹弓,今天又帮着村里修补屋顶,多好的人啊!”
多好的人啊,这句话像是利刃一样扎进心里,极其地讽刺,他再也忍不住了,孩童在他眼里变成一道道细长鬼影,他再也不见童真。
“说够了没有!”一声冷斥忽然响在大堂,哄闹的屋子瞬间鸦雀无声,孩子们呆愣愣的站在原地,眼睛里满是惶恐害怕,薛省也愣住了,急忙过去,“师傅你……!”
薛省话还没说完,金灵道人盯着刚才夸赞常平安的小孩,森然道:“我说你呢,你说够了没有?”
金灵道人像一只狂怒的野兽,额头的青筋暴起,满腔怒火一倾而下。
小孩全身一震,眼睛蓄满泪水,委屈但又不敢放声哭,全身发抖。薛省把孩子拥入怀中,“师傅您这是干嘛,您吓到他了!”
这就像是一场噩梦,等梦醒了,金灵道人发现孩子们都一脸害怕地看着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怪物,他看着这一幕,不知何时起了一身的冷汗,心中忐忑不安。
薛省安慰那个小孩子,忐忑不安道:“师傅,你怎么了?”
“我、我不知道……”
“道长怎么这么凶啊,小孩子都要哭了呢。”常平安从门外走了进来,安慰那些快要哭的小孩,拿出了一包糖分给他们,让他们快点回家。
师傅状态不对劲,薛省挡在身前。
“我师傅心情不好,常公子不是要修补屋顶嘛,还是快去吧,我看明天还得下雨。”
常平安道:“我又不是修屋顶的。明天下雨就下雨呗,再说了他们有手有脚,我也只是来了兴趣,不过要是道长的屋顶坏了的话,我倒是可以。不过,这屋子不漏水。”
薛省随口一问:“你怎么知道这屋子不漏雨?”
常平安道:“当然知道,因为往年这屋子都是我住的啊。”
薛省瞬间瞪大了眼睛,常平安笑容不减,“很意外嘛?当然骗你的,我听村里大娘听的,太能说了想不听也难。”
下一秒常平安脸上的笑容消失,金灵道人一掌将他轰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猛地吐出一口血。
常平安擦嘴角上的血,“看来道长不喜欢我开玩笑。我听薛公子开,道长倒是高兴,果然我与薛公子是不同的。”说着拍掉身上的泥土,表情有些受伤。
人行远了,薛省心中焦急万分,刚才师傅那个反应!那个反应,他,千言万语在口中也似乎堵在喉咙中,“师傅……”
金灵道人拍了拍薛省的手,声音疲倦至极,仿佛刚才那一掌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道:“阿省,我累了。”
小时候师傅搀扶着他,现在反了过来,关门的时候薛省发现师傅鬓间有了一缕白发,心中强烈不安,定然跟常平安脱不了干系,心中冷然:今天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