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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品茗雨(一) ...

  •   与此同时,尤清仁准备去找尤凌义。清落院孤梅疏落,花苞未开,光秃秃的。院内和其他弟子的房间摆设相差无几,一张屏风,窗台摆着桌案,上面摆放要处理的书简,斜对面就是床榻,中间摆放着一个香炉,区别是尤凌义在南面的剑架旁边多了一幅画。

      素绢底,丹朱,青碧,茶白三色立于剑上,青碧之色涛涛领先,虽然都未画脸,但从山间云端也足以窥见那时的风华正茂。

      清落院果然是名如其院,清清冷冷的。

      尤清仁看着那幅画看了许久,半晌才道:“过得快啊,年华转眼就过,大哥你还留着这幅画呢。也不知从哪传出来的,竟然说金灵恐高?”

      “嗯。”尤凌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尤清仁回头看,尤凌义竟然在外面,道:“大哥你出去了?”

      “吩咐弟子。下雨有点潮,放出来挂挂,怎么,有点感慨?”

      尤清仁道:“是有点吧。往事如昨,一转眼都聒碎长大了,就连金灵都也收了个和他性子差不多的弟子。”

      “算了,都是过去的事了。”尤清仁观察了一下,道:“听说了个高兴的事,聒碎在风雪山脉里斩杀了一头三百年的妖兽,高兴!特来和兄长分享。”

      闻言,尤凌义越过他走到一扇隔门前,拉开。

      里面是一间茶室,茶几上摆着风炉,旁边是竹制的漉水囊,茶磨,罗合,瓢和竹莢。差不多是全部东西了,很简单。尤凌义:“喝什么,顾渚紫笋还是阳羡茶或者和从前一样?”

      尤清仁跟着进去,“还和从前一样,我换不了,大哥又去搜寻新茶了?”

      茶饼放在托盘上,茶刀沿着边缘中间撬开一个口子,道:“没有,泽离给我带的,说我喜欢茶。”

      “确实,泽离是个妥帖的人,还替我寻了罕见的花草种子,过几年也可担当大任了,对了风晚那边大哥有什么打算,晚玉族的楚夫人说有意结亲,若是江泽离想再次立界上,这姻亲之事自然要慎重考虑,至于风晚我三清的姑娘也不用这么上赶着。”

      “这事也好说。”尤凌义把火点燃,“泽离担当湘盂也确实困难,若是听白不愿意,也就随她。只是在晚玉族那边做好交涉,还有问过风晚的意见嘛?”

      尤清仁道:“风晚和他哥哥一个样,不喜欢也会说喜欢。我看晚玉族态度就不行,是想着风晚那孩子够好,又不是非要走嫁人这一条路,道天路也快了,想让她下去历练历练几年,之后再做打算。”

      尤凌义莞尔道:“想法不错。跟听白说过嘛?”

      “还没,她前几日接了个委派下山去了,后日回来,我跟她说说。”

      “你安排妥帖我也放心。”水已经在冒泡,尤凌义用罗合筛贮茶,道:“其实晚玉族也算是不错的归宿,明月和楚夫人交好,也不会为难她。既然她不高兴,这场婚事就退了,我三清养一个女娃娃绰绰有余。听白的证词不为信,那就再问问泽离的意思,长兄如父,如若他再同意,我便与晚玉族说清楚。”

      尤清仁点头,神色肃穆起来,“泽离跟我说过下界的事情,楚洵标记的地方有大片道患,屈楚两家的两个小孩亲眼所见,已秉明家中。写了信件过来,云莱的也有,雨枝国就在下界不可能不知道,有包庇之嫌。且他家作威作福的修士过江之鲤,不过宋落鄯生的那个儿子写了信过来,说愿意约束自家修士,也愿意带领自家修士,清除此次道患。”

      宋子岚尤凌义是亲眼见过的,确实是个不错的孩子,不像他的父亲,道:“雨枝国有他也是雨枝国有福了,对了云昊族是什么反应?”

      尤清仁冷哼一声,“答应了,但提了条件,要此次的主导权。”

      尤凌义摆了摆手,“随他去,此事也是个烫手山芋,他们既然要接受就随他,跟他们说我三清,但是要屈家和晚玉族介入。”

      屈家向来是以刚正不阿为训导弟子,而晚玉族弟子比起三清过犹不及,有三家的加入既能防备云昊族搞什么小动作,还均摊了风险。

      “记住,跟他们说,此事千万不能被上面发现,还有跟屈家提一下那个叫楚越的弟子,好好的人不要因为身份被埋没了。”

      “已经提过了。”尤清仁顿了一下,“聒碎要我去妖境的一处山洞查看,说是神女的壁画,在那也确实找出了神女的记载,大哥,你说真的有神嘛?聒碎信件提及灵安山可谋划了多年。”

      尤凌义倒茶水的手打了停顿,直接表达自己的想法,“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让家中弟子平日多操练操练,能放下去委派的就都放出去,接下来几年可不会过得这么太平。”

      尤清仁应了一声,“过几天我让挽衾带着阿青清漱他们下山去。”

      “好。”尤清仁烫好茶盏,茶汤碧绿,“喝茶吧,讲了许多事。”

      话说着庭外下起了下雨,尤凌义听到声音,推开窗户,淅淅沥沥的小雨打着竹叶别有一番意境。尤清仁抿了一口茶,道:“雨茶烹顾渚,春酒醉乌程。还是大哥有意境。”

      尤凌义用叉杆抵住窗户,“不过是一点小爱好,你那一屋子的花花草草我倒是还侍弄不来。”

      尤清仁打量了一下屋子:“大哥的院子确实名副其实,我那院子好养活的植物不少,待会我叫弟子给你送来。”

      “不用,我只爱四友。”说完目光投向正厅那幅画。尤清仁抿了口茶,画上没有他,是尤大哥和他的两个好友。一个是现在的金灵道人,另一个早已经死了。

      见大哥沉默,尤清仁抿着口中的茶水,都是些陈年旧事了。正安静着,廊外走来一名弟子,敲响了门。

      “宗主,少主回来了已在院外等候。”

      尤清仁面露喜色,“聒碎回来了,快叫他进来!”随后看了眼尤凌义,“大哥,你也是!聒碎来你也要叫弟子传话!”

      尤清仁有一段时间没见尤怜了,高兴之余,丝毫没注意尤凌义已经冷下去的脸。

      尤怜刚到三清就有弟子过来传他,他想起出发去云昊族之前,祖父就交代过要找他说话。和平时不一样,尤怜心中莫名地感到一股不安。从路上起来,他就感觉路上空荡荡的,没一点热闹的气息。抿了下唇,“我先去戒律堂禀告一下,待会过去。”

      弟子道:“宗主吩咐过了,请少主回来无论有什么事都要先过去一趟。”

      尤怜微微蹙眉,弟子吓得立即道:“我也是按照宗主的吩咐做的,请少主不要为难。”

      尤怜只能压下心中不安,“带路。”

      尤凌义看了一眼站在庭外的尤怜,放下手中茶盏,“我要跟聒碎讲些话,清仁你先下去吧。”

      尤清仁没有怀疑,直接退下了。路过尤怜的时候,道:“你祖父要跟你说些话,一路舟车劳顿,等会祖父问过话之后,来我这一趟。前几日二祖父好友送来一个新奇的东西,我给你留着了。”

      尤怜点了点头,下着小雨,尤清仁想给尤怜打伞,可是待会就过去,也用不着,便放弃了。

      尤凌义并没有让尤怜进去,让屋内的弟子全部退下,并让弟子远离清落院。

      尤凌义没让尤怜进去,尤怜便只能站在雨中。虽说是小雨,长时间的雨淋衣服像水蛇一样静静地贴在衣服上,发丝黏在脖颈,十分难受,心里的不安欲烈。

      后来小雨变成大雨,尤怜身上也越发狼狈,雨水溅在水坑,溅在洁白如雪的衣摆。虽然狼狈,却没有吭一声,反而笔直地站着。远远看去,还以为是一根木桩立在地上,只是披上了人的衣服。

      正当尤怜以为自己会被雨水淋晕的时候,尤凌义出来了,和平时的严肃不同。两人虽然是祖孙,脸上除了一双眼睛其他一点也不像。尤怜的眼睛冰冷,生人勿进。而尤凌义积威严厉。

      尤凌义走进那片雨水之中,大雨淋漓,天也已经昏暗,祖孙俩都被雨水打得睁不开眼睛。睁着眼睛雨水就会打进来,挺让人难受的。

      尤怜没有闭眼,尤凌义也没有。

      俩祖孙就这样对望,谁也没有退让。薛省曾经开过玩笑,说一老一小都是木头,一个比一个倔。他当时不要让薛省乱开玩笑,如今想来倒也是对了。

      尤怜的眼睛被雨水打得一片酸涩,但他没闭上,只是强硬地忍住,忍到眼睛都发了麻,才听到尤凌义开口,“你就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的吗?与私。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做的丑事。”

      “我给过你机会了,尤聒碎。”

      尤凌义嗓音里压着火气,像是忍耐了很久。在雨水中,尤怜却有一种错觉,那些话像是水中水藻将他层层缠绕,密不透风。

      “嗯,我是喜爱他。”尤怜说。

      短短七个字,就把尤凌义火气直接拱了上来,他压着眉头,抬手毫不留情扇了尤怜一巴掌,“你、你简直不知羞耻!寻常夫子交给你的礼义守仁你都喂狗了。好好好!平日夫子都是他薛梦成冥顽不灵,我看就是你……”

      可能想说你蓄意勾搭,可是想到尤怜毕竟是他三清的人,话说到一半反倒说不下去了。尤怜半张脸都被打歪,嘴角溢血,冷笑着,“是啊,我不知廉耻,我喜爱一个人为什么要知廉耻。”

      “祖父。这是我真心实意地叫你一声祖父。自从父亲走了,你何曾管过我,就连我问一次母亲的下落,轻则言语,重则棍棒加身!我喜爱他,他也喜爱我,三界之中没有从未有过哪一条律法规定我不能和他一同。如您是想说我不知廉耻寡义我也认了。”

      尤凌义咬紧牙关,“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嘛?”

      “我知道。”尤怜十分冷静。

      “我非草木,自然有情。是我先主动的,自然想好了结果。同他在一起我很高兴,很轻松。人总该自私一些,我也得为自己活一次。”

      尤凌义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高兴和轻松他在尤怜脸上从未见过,从前是害怕和憎恶现在是客套和疏离,仿佛在讽刺他。

      死一般地寂静,周围都是风声和雨声。尤怜垂眸,双拳攥着,像块木头一动也不动。要是忽略沉重的气氛,忽略这场大雨和尤清仁,要是薛省在,他肯定会笑眯眯地说“尤怜你站得好稳当,你要是玩木头人的游戏肯定能得第一。”然后跳上他的背,不肯下去“木头一样,我们回去吧。”

      尤怜低头,尤凌义抬头,他不受控制地后退两步,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狂笑不止,嘴里还说着,“你喜欢他,你竟然喜欢一个男子。”

      尤凌义表情变得阴冷,如果说之前的尤凌义尚有一丝的理智和温情,可是现在却是一点也不剩,他像是急切宣泄痛苦的狂狮,怒吼道:

      “果然,你和你那个不知羞耻的花妖母亲一模一样!当年你父亲昏了头娶了一个妖精当夫人,你倒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直接喜欢男子了!”

      尤怜瞳孔猛地一缩。

      “你以为你能随心?你难道就没想过后果,你可是泽离和风晚一手带大,你要是捅出了这么大篓子,你要世人怎么看你兄长和你阿姐!你要把我三清的百年清誉放在地上践踏任人嘲笑。你想要你夫子任人指摘,说他教得好!竟教出一个断袖之癖!”

      “还有!难道想让你父亲也……”

      尤怜感觉自己被当头一棒,是他可以接受任何非议,可他身边的人会因为无休止的非议,轻飘飘的雨点打在身上如同千钧沉重,要把他拍入尘泥,不得翻生。

      可是他不甘……他在不甘中抬起眼,牙关咬得急就,“我可以不要这个身份。阿姐和兄长我会跟他们解释,夫子那边我也可以去说,父亲回来了我也会跟他解释。”

      “你简直是没救了。”尤凌义双目赤红,“青山城的事,你到现在还不明白!”

      “我不觉得。我一没杀人,二没害人。”

      “既然觉得不荒唐那霜温又是为什么死?你不觉得荒唐,为什么不青天白日的宣告,你不觉得荒唐为什么天下人同你这样的人你又能看见几个!”

      尤怜死死的抿着唇。半晌道:“我不是霜温,他也不是洛霖。既然无人,我为什么不能开这个先例?”

      “不同?你和霜温有什么不同?”尤凌义手里出现闪着雷光的鞭子,“跪下。”

      说完尤怜身体不受控制地跪了下去,尤凌义一下又接着一下,直到血水顺着雨水蜿蜒了整个院子,尤怜背后都被抽烂了,身体也倒进了泥水地。尤凌义握紧了辫子,“尤怜,我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放弃!”

      尤怜死死咬着牙关。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是尤清仁。

      门外的弟子远远就拦住了他,“长老,宗主吩咐过了,有要事跟少主相商,任何人不得靠近。”

      脚步声没有前进,尤清仁道:“等尤怜出来了,告诉他,让他快点过来。”

      “是。”

      尤凌义没设结界,只要尤怜喊一声就能摆脱困境,尤怜一声没吭。等尤清仁走后,尤凌义才道:“好,你不肯放弃。”

      “我是管不了你,你说的。但应该有一个人能管得了你!”

      接着,尤凌义拎着尤怜进了一道光门。

      君子爱玉,上界几乎每个人身上腰间都会佩玉,可是尤怜看到这块玉心底却像是像冰,冷得人心口发麻。至少有那么一瞬间,尤怜想把世间的玉统统砸个粉碎。

      这是三清世代先祖埋葬的地方,一排排的玉碑,一直排列向右,尤怜心静,他记得清清楚楚,从没有像现在记恨记忆有这么好。

      尤凌义拉着他走了二十七步,二十六步的墓是空着的,二十七却立了牌位。根本不用尤凌义推,尤怜自己就倒了下来。

      他年少时一直期盼归家的父亲,其实早已经回了家。

      他抬起眼,眼眶红了,“为什么,我为什么非要做选择?为什么非要逼我?”

      尤凌义没有回答,冷道:“你要是不断,我可以找人。你不怕非议,他还不怕吗?就算他不怕,死呢?”

      尤怜僵在那里,连话都说不出来。

      尤凌义道:“我一生鞠躬尽瘁,救过的人无数。毕生的功绩还抵不上一条人命!就算业障加身又何妨。断还是不断,你自己想清楚!”

      尤怜没有丝毫的力气,他无助地靠在墓碑旁,笑得极为难看,这是尤怜第一次笑得这么大声,也笑得这么难看。

      他荒凉地觉得,不管是修为有没有上涨,不管有没有长大,他还是那个躲在角落里舔舐伤口的尤怜什么少主,什么公子,不过是一条披着高洁外表的狗而已。只是上一次有薛省替他整理伤口,给他送上一块糕点。

      许久,尤怜闭眼了,他觉得眼睛打在眼皮上很痛很痛。尤凌义也闭眼了,或许他也这么觉得,道:“同样的错误我不想再发生第二次。我在你父亲身上选择了妥协,可是他死了。”

      尤凌义走了,说是让尤怜一个人冷静冷静。

      尤凌义走后,尤怜无神地倒在地上,蜷缩成一个虾子的模样,眼睛无神地看着远方。以前他有一个明确的目标,虽然后来有了薛省,依旧明确,但这一次,第一次他不知道今后该怎么走了。

      尤凌义清理完,尤清仁又过来了,道:“兄长,聒碎呢?”

      “你倒是关心他。”尤凌义:“我让他去解决一件事,过几天就回。无事,你就多处理些事。我还要处理一些事情。”

      尤清仁只能败兴而归,尤凌义看着尤清仁的背影,最终定格在那幅画上。要说看谁,目光倒也是显而易见,他自己和金灵排除,只有那道红色的张扬的身影,尤凌义呢喃一声,“都是债。”

      随后猛地咳嗽,胸口像一个剧烈拉扯的风箱,不停地咳嗽,直到口中喷洒一大口血。尤凌义捂住嘴巴,眼里并无多少惊讶,熟练地将喷洒的血用清尘术处理干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9章 品茗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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