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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 尘中事(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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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道不敢置信地看着万青山,那人面色狰狞,手中的匕首毫不留情地刺入了他的身体之中。他能感觉自己澎湃的灵力趋于平静,最后如同一滩死水。
万青山把他的金丹给刨出来了,他满手是血,高傲的眼睛闪过一丝愧疚。
“为什么?”林远道倒在地上,腰间挂着的铃铛破碎四散。
“为什么?”万青山反问,眼里的愧疚消散得一干二净,忽然狠厉起来,“这一切难道你不清楚吗?你咎由自取,是你差点害死我师兄,若不是你我师兄不会昏迷不醒,一切都是你应得的!”
林远道左边胸腔那块地方剧痛,眼眶瞬间变得通红,“为什么偏偏选在今天?”
万青山疑惑道:“今日有何不同?”
今日是我生辰。林远道没继续说下去,因为他觉得实在是太贱了。
他就这么看着他,此时的万青山和灵猎的时候有了重叠,脑袋里像是崩了个弦,从前的淡化的记忆被人泼进浓墨。
而这些压制的东西,几乎将他湮灭。他看着万青山,颤抖地问:“所以……你故意接近我让我产生错觉,这一切都是为了我的……金丹。”
万青山淡淡道:“没错。”
“那你为什么要骗我!你就笃定我不会给你金丹!我背着的可是人命!我不敢不给吗!”
万青山蹲下身,“那你觉得,我一开始为什么没找你的麻烦?我调查过你也和你相处过一段时间,你懦弱,没有担当,逃避,失败。你是一个极其没有担当的懦夫,我没把握你能把金丹给我。而且,我师兄的生父与你师傅有过嫌隙,若他知晓他肯定是不愿的。”
林远道红着眼:“所以这就是你骗我的理由!那你有没有一丝为我考虑过?哪怕一点点?”
万青山没说话,过了很久才道:“此后万临门可以供养你,你若是想要重新修道万临门也可以帮你,丹药任你驱使。今后你我也算是两不相欠。”
“滚!”林远道几乎是哑着嗓子吼出来的
万青山本能地蹙眉,寒鸦扑腾着翅膀,“少主我们还是快些回去吧,岑师兄还等着呢!”
林远道疲惫至极,他终于明白姚观仙当年看着自己的表情,也是这样的疲惫至极,好在万青山补上他肚子上那个大洞,没有让他流血身亡。
万青山无情地走了。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他想起胖子欺他辱他,骂他,“娘娘腔,傻媳妇。”
从前是这样,修了道还是这样,是砧板上的鱼,从来如此……
看完烟火,他告诉了万青山金丹恢复的消息,原本是不想让万青山对此感到愧疚,没想到在回去三清的路上,飞来了一只寒鸦。
寒鸦说岑雪今病危今天就要取药引,不然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林远道震惊不已,岑雪今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死而复生还需要药引?!
一时间来不及多想,焦急道:“要何药引,需要我帮忙吗!”
寒鸦扑棱着翅膀,乌黑的眼睛盯着他,林远道感到身后有一股寒气,紧接着雪白的匕首没入他的丹田。
他不可思议地回头,万青山一脸狠厉,双肩颤抖,却没有丝毫留情,匕首一分不差的捅进他丹田,素手和鲜血如此匹配。
“你、你……”林远道震惊的说不出话来,比身上伤口还痛的,胸膛肋骨的东西。
他也明白,原来,他就是那位药引。怪不得万青山这段时间一直顺着他,纵容他,这一切都是有迹可循。
林远道第二天从草垛中醒来,身上没有一丝灵力,就连催动令牌回到三清的灵力都没有。
林远道刚失了金丹,受了伤,是一步步爬上八千长阶的,过程中,他想起很多和万青山的过往,枫叶林的那次他说过他不会放过自己,还有在三清的时候,他说了那么多次,也警告那么多次,是自己自讨苦吃。
可是,他也从来没有这么恨过一个人,如果万青山一开始告诉他说他需要自己的金丹,他未必不会给,可是他为什么一定要用这种手段,为什么要选择骗他!
第二天,他向尤清仁告假。
尤清仁满脸愤怒地看他,是要一个明确的说辞,三清从未有过半路退学的弟子。
林远道说我用不了灵力。
人人都道尤清仁不好,林远道却觉得尤清仁是个好夫子。尤清仁问他为什么用不了灵力?
林远道说不出来,他讲不出万青山的名字,提起这个人的名字他都感到疲乏,只道走火入魔。
尤清仁恨铁不成钢,满脸的丧气,最后轻叹一声说,三清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他想起往日种种,万青山一直是在骗他,他只是怀有目的接近他,不过一切他都不在乎。
他看着尤清仁,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夫子我会的。”其实他不会,他不想再让人担心了。
当天,通雨道人来接他了,看到熟悉的人林远道有些没忍住,近乡情怯,委屈从眼角溢出来,但他很快忍住了。
三清弟子都以为他请了长假,其实林远道知道和他们不会再有交集了。再修炼上来的金丹,也不是第一次那颗。
而且他年纪上来了,哪怕是有经验,也会很吃力。
通雨道人看着他,一时间也不知道是说些什么,他道:“师傅小时候是寺庙修行,你可以带发修行。”
林远道想了想,实在没什么值得留恋,他看着无言面对的自己,说,“不用了师傅,直接剃度吧。不用告诉师兄们,也是他们添麻烦,就跟他们说我去游学了。”
通雨道人道:“为师不会撒谎,你亲自跟他们说。”
“好。”
五个师兄弟觥筹交错,喝得满头大汗,林远道平静地说了自己要去游行的消息,师兄弟都很高兴说他有出息,纷纷拿出了自己珍藏的宝贝。
林远道笑了笑,通雨道人知道去意已决,也不再阻拦。明明风华正茂的年纪,可却再看不到当初怯生生的模样了。
第二天,通雨道人亲自领他入寺庙。束发的冠被摘了下来,三千烦恼倾泻而下。通雨道人像当年自己的师傅一样,拿着剪刀将林远道的头发一寸寸剪下,从腰到肩再到头顶。
林远道整个人显得很平静,他从未有过如此平静。他看着面前的佛祖,虔诚一拜。心道:此后青灯古佛,此生不改。
方丈给他取名,妒世。林远道双手合十,“小僧妒世见过方丈。”
远道不可思,暂怀忘青山。一开始就是错误的,他这个人太过优柔寡断。
而在寺庙后,一个人站在寺庙边上,他像是个局外人,看着林远道走进了寺庙,看着他剃度,很久很久才道:“这样也好。”
也好,没了一个林远道,多了妒世,也好。
多亏了林远道这颗金丹,岑雪今醒了过来,他看着面前哭得泣不成声的万青山。
万青山看着醒来的人,他抱着他,倔强的泪水从他年轻的脸庞活络,“师哥,你终于醒了,你终于醒了!”
这样生动的表情才属于真正的万青山。
岑雪今安慰他,“我醒了,倒是你这么大了掉眼泪了,也不怕被人笑话你。”
“我看是万临门的少主,谁敢笑话我,我打死他!”
很快,岑雪今就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他怒斥万青山。但是金丹已经化在身体里,掏不出来了。
万青山道,“我可以送他灵丹,甚至是供养他一辈子。我没错,更何况是他害师兄你昏迷不醒,这是他欠你的。这些事都是我做的,师兄不必介怀。”
岑雪今看着他,很久很久才说话,“青山,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万青山感觉他都要炸裂了,“那你要如何做,我只要林远道的金丹!你醒不过来,百年之后我又如何去跟干娘交代,师兄,你难道就不能站到我的角度为我考虑吗!”
看着愤怒如同小兽一样的万青山,岑雪今沉默,“总之,这件事你做得不对,我会禀告师娘,明日你我亲自登门致歉。”
“哪怕是下跪!你明白吗!”
“我不去!”万青山本能地感到抗拒。
岑雪今皱眉,感觉胸腔都要炸了,“你不去,我就自己去!哪怕是我掏出我自己的金丹赔他!”
“师兄你!”万青山实在是没办法,只是他现在还没有想好怎么面对林远道。他是知道林远道对自己是有那种心思的。
一开始他感觉非常恶心,像是凭空踩中了一坨狗屎。恨不得将林远道掐死,可是这么多年过来了,他也习惯了。
他真的不喜欢男人。
第二天一身俏黄色万青山没有遮盖自己身上的颓废之气,岑雪今依旧,衬得整个人很是可亲。他拉着万青山的手腕,“做事要有担当,这话不用我再教你。”
万青山深吸一口气,“我知晓了。”
等到了临松山的时候,师兄两个才发现扑了个空。临松山的弟子说林远道出去游历了,两师兄弟却是不信。
林远道没有金丹也就没有灵力,危险重重如何去游历?却也没有声张,打算等通雨道人回来再说。
傍晚通雨道人姗姗来迟,他手上还提着一个酒壶,看起来很是颓废。通雨道人从前是僧人,是不能沾酒的。
万青山心里咯噔一声,感觉有什么东西不受控制了。
岑雪今上前一礼,“通雨道人。”
通雨道人看着岑雪今的脸,“原来是你,你来这里干什么?我虽说与你父亲有罅隙,这事情都过去十几年了,你这道歉未必来的太晚了。”
这浓浓的讥讽之意岑雪今听不出来就是个傻子了,“晚辈并非为家父的事而来,而是为我这个不争气的师弟,我已经禀明门主,二老明日便来登门道歉!”
“真是个稀奇的东西,”话说到一半,通雨道人灌了一口酒,“我与他就算是灵猎一事,已有四年之久,也算是一笔勾销了……”
说着说着,通雨道人突然沉默了下来,手里的酒壶摔得粉碎,酒水四溢,盯着万青山冷冷道:“我家远道的金丹是你弄的?”
岑雪今拉着极不情愿的万青山跪了下来,“是我们的错!”
万青山说完,通雨道人狠狠抓着万青山的衣领,狠狠打了上去,怒吼道:“你这孽障!你一句简单的你的错,就毁了我一个好好的徒儿!拿了他的金丹!你凭什么!”
万青山擦干净脸上的血,“林远道呢,叫他出来。”
通雨道人满脸狠戾,“你还敢叫他的名字!远道我自小带着,幼年失孤,我教他仙法,是让他不想他受欺凌,我让他去三清学本事,却没想到遇到你这么一条豺狼!”
“金丹是他夏练三伏,冬练三九,你有什么资格!”
万青山被通雨道人打得连连后退,口鼻出血。
岑雪今阻止道:“住手!”却被通雨道人一掌击飞。
他一把提起万青山的衣领:“我告诉你他在寺庙!我就不该让他回三清,人人道你万临门少主天之骄子,不过我看你就是个灾星!你看看你,你万青山算是个什么东西,倒是你,你看你,害我徒儿,我听说你与你师兄感情很好,情同手足,好一个情同手足!不过,我好像记得你师兄的母亲为你死,那你为什么不去给她抵命!”
岑雪今冷道:“还请道长慎言!
“还有你,你还真是大度啊,你娘都为他死了,你还这么津津乐道地帮他,岑家骨子里是不是就流着卑微的血啊。”
“通雨道人做多了,阿叔是忘记自己曾经姓什么了吗?”岑雪今道:“道长你是疯了。”
“我早就疯了!自我叛出师门我就疯了,世间的规矩都是束缚人的。我要疯我早就疯了,我清醒得很!”
岑雪今对着他,“是小辈失礼了,等见过林远道之后,我再携师弟前来赔罪。”
通雨道人看着他,脸色冷了下来,同样看着万青山,“说得不错,万临门的接班人果真是不行了,岑雪今你说要是你坐上了万临门的位子会是如何?”
岑雪今回头一笑,“这是关于万临门的家事,就不劳烦前辈烦心了。”
说完师兄弟就走了。
敲响寺门,万青山大吃一惊,几天不见,林远道整个人苍老了不少,肩膀消瘦了不少。当初有些婴儿肥的脸有了棱角。
“施主好。”林远道转了转手中的佛珠,开口道。
万青山愣在原地,岑雪今道:“林师弟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林远道没有回答,他在这里过得很好,每天有固定的作息,诵经念佛,“岑施主,身子好些了吗?”
“好了。”岑雪今道:“这是你的选择吗?”
林远道点了点头,莞尔道:“我很平静,很好。”
岑雪今低头道:“是我对不住你。”
“世间的对错很难分得清,不愧于心就好。岑施主我从未怪你,你一直是我羡慕的人,你一直很好。”
万青山默然不语。
知道他和岑雪今没有话说了,林远道才想起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他看着万青山,“贫僧曾说,有一件事情想对施主说,不知道施主还记得吗?”
万青山点了点头,心中却是苦涩无比,“我知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林远道:“知道便好。不过以后不要再来了,贫僧也不需要什么补偿。我是个凡人,还没修行到看破一切,放下一切的本事。今后不要来了,我也不想再见你。”
“不行!”万青山脱口而出。
看着禁闭的寺门,万青山站着,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三清众人发现,林远道离开后,万青山也迅速离开了。傲娇三大成员之一走了,路清野一时之间还有些寂寞。
薛省和尤怜委派不断,回来待不住几天。万青山走了倒是还好,关键是林远道。
根据其他的弟子八卦说,林远道晕倒在三清大门口,还是戒律堂的人捡到的。而且当晚巡查的弟子发现万青山没回来,回来之后也是准备结业走了,连东西都没有带走。林远道也是。
药堂的弟子说,林远道抬过来的时候,脸色惨白惨白,手上腿上都是摩擦的血痕,深可见骨,肚子还被人捅刀。
众弟子众说纷纭,以为林远道是被哪个人打了,气愤不已。
他们还想等林远道回来跟他们说说怎么回事的时候,林远道却是再也没有回来。
竹雅堂的弟子,叹气叹气又叹气,听得尤清仁很不满意,开口训斥道:“你们这大好年纪,整天忆春伤秋算是怎么回事!天天叹气,原本夫子我一只脚迈进棺材,现在被你们叹得两只脚都要进棺材了!”
一弟子道:“我们在想林远道。”
自此叹息大军又加入一名成员。
林远道不在的日子里,想他想他又想他。虽然林远道的性子算不得什么坚韧之人,但也算是温柔地坠落了跟头。
竹雅堂里的弟子几乎全部受他的恩惠,于是在一个休沐日,他们决定去临松山看看。
结果得到了林远道去游历的消息,想到林远道那个性子,也确实是需要历练历练,顿感,有种我家有儿初长成的感觉。
通雨道人看着浩浩汤汤的一大群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们有话对远道说的吗?我给你们转交。”
众弟子齐齐回头,“真的?!”
“当然,我从不骗人,我都这么大的年纪,还需要诓骗你们吗。”
等通雨道人说完,自己手上已经积攒了一大片的信函,“师叔,这可都是我们的信函,可一定要亲手交到远道的手里,可千万不要落下了!”
通雨道人点了点头。
当晚,林远道就收到了同窗们的信函,都是些关心的话,有点想他,还有人和约好几年后要去哪家游学,有人说他真是够没想到了,这么快就出去游历了,他都不敢的。还有几个女弟子问他一些糕点是怎么做的。
也有寄过来的东西,说是上次的生辰不知道他跑哪里去了,害得他们生辰礼都没送出去。
身旁的僧人路过,看着小小年纪的林远道露出笑容,道:“看什么呢,倒是没看见过你这么开心过。”
林远道放下手中信函,笑道:“看同窗寄来的信。”
他想着这十几年的人生倒也不是一无所获,至少还有群关心自己的朋友。
他小心翼翼地将信收了起来,点着油灯一一回信。
万青山站到深夜才离开的,岑雪今一直陪着他。
天色已晚,临松山上有鲜有人迹,没有灯火照路,岑雪今用白纱卷了一捧萤火虫,充作光源。
看着那盏亮起来的“灯”,万青山蓦然想起了从前,晚上他向来有习武的习惯,林远道会提着一盏灯,带着食盒,喊他回去。
其实三清的晚上很黑,路也很黑,但林远道会点一盏灯。
看到万青山停住,岑雪今提灯上去,微黄的火光中,看见了万青山脸颊上浅薄的泪光。
“师兄,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我不该骗他的。”
岑雪今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对于林远道来说最好就是不打扰,万青山想要弥补,简直凡人想上青天。
叹息道:“不要去扰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