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在下》南渔安穗

128、 尘中事（十四）

　　万青山看着远处飞来的寒鸦，目光凌冽，抬手那寒鸦落在他肩膀上，他抬手抚上了寒鸦漆黑的羽，在它的脚下还绑着一张纸条。

　　万青山熟练的将纸条取下，而那寒鸦则是熟练的飞到里面的内室，啄起了糕点。

　　寒鸦吃着糕点，脸上却露出了一脸餍足的表情，“吾说少主啊，您真的要这么做吗？吾看小林子做菜挺好吃的，要不然换个人吧？”

　　万青山睥了它一眼，“要不然换你。”

　　寒鸦连忙挥动翅膀，“当然不行。我年龄还这么小，被您掏了金丹我可不得当场断气，更何况我的金丹也比不了岑师兄的金丹啊。刨出来也没用。”

　　“那就废话少说，吃了林人家一点糕点，真是把脑子给吃昏头了。”

　　寒鸦挥了挥翅膀，“吾是觉得，金丹一事您最好是跟小林子说了一声，说不准人家同意的，吾看您处心积虑骗人家真的好吗？”

　　“我刚才要你的金丹你是什么反应，是他错了，他绝无可能将自己的金丹奉与我，非亲非故，有何原有。”

　　“所以您就骗他，感觉还是不地道。”

　　“这等肮脏手段，我本不屑用，可是师兄他等不及了。我没有别的办法。”

　　“你不觉得他不会宽宥你吗？”

　　“他这等的人，哄一哄就好。”

　　寒鸦扶着吃撑了的肚子，“按照我妖界的规矩，若遭此背叛欺骗，此生绝不宽宥。”

　　万青山习以为常，他打开纸条，看着纸条上的话语，忍不住心中愉悦，不过又想到了什么脸色迅速沉了下来。

　　金丹速取。

　　他重新将纸条绑回了寒鸦上，看着寒鸦与夜色融为一体。

　　四年了，三清他也快离开了，师兄……

　　“青山！”一道急促清亮的声音传来，打破了他的思绪，他转头一看，是林远道。

　　月盘之下，照出一张白净的脸。身旁的笑，似乎能穿透风声，传到他的耳边。

　　夜凉如水，又是一个难得的好月色。

　　今年是林远道在三清过的第四个生辰，前三次他都是和同窗们一起过，但今年不同，他想和万青山一起过，就两个人。

　　万青山送的生辰礼也是每年一样，都是些修补筋脉的东西，自灵猎一剑，他的筋脉就一直不好，金丹也是些许的受损。万青山如今想来也是愧疚，每次都要问他金丹是否修复好。

　　林远道遮住他那目光盈火的眼睛，这样的打量让他觉得很不舒服，可他怕勾起万青山的愧疚，一直没说，道：“还得些许时日，倒是你，我这个主人都没这么心急，你急个什么？”

　　万青山当然急，只不过面上不显，“当然是有心急的理由。”

　　林远道笑着，前几日通雨道人和几位师兄的生辰礼已经到了，他一直没拆。

　　林远道打开檀木盒子，里面放着的是一串铃铛，也不知道什么什么时候开始，通雨道人从前年开始每年的生辰都开始送铃铛了。还特意叮嘱他铃铛不能离身。

　　林远道把铃铛挂在身上，晃了晃，铃铃铛铛作响，转了个圈，转头看向坐着的万青山，笑道：“怎么样，好听吗？”

　　万青山淡淡的瞥了一眼，“尚可。”

　　林远道撇了撇嘴，在他身旁坐下，“好没意思的回答。”不过性子软的人，脾气也好，他笑着有点虚掩盖着万青山的头，“今是个特殊的日子，我想去下界看烟火，能不能陪我一起去？”

　　还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不去。我向来不爱这些热闹，你是知道的。你找别人。”万青山开口异常冷酷。

　　林远道眼里闪过一丝落寞。不过很快重振旗鼓，“只要你答应我这件事，你今后叫我做什么我都答应你！”

　　“真的？”万青山狐疑地开口。林远道竖起手指，“真的，我何时骗过你？要是我骗你我就被人挠心掏肝！不得……”

　　话还没说完，就被万青山抬手阻止，他顿了一下，声音很轻，“好，什么时候去？”

　　死刑犯也要吃端头饭，如今依着你又何妨。

　　下山的道路崎岖并不好走，林远道打着一盏灯。

　　树木丛生，现在离下界还需要走上一段路程，昏暗的月色之下，山路没入重重叠叠树影中，仿佛漫长得没有尽头。

　　夜风袭来，林远道下意识合拢了衣领。他这几年，虽说有长高，却比起同龄人还是矮了半个头，脸也是看起来瘦瘦小小的，好似没长开。有点天真无害的意思。

　　万青山低头，刚好看见这一幕。瘦小的一只，嘴唇常年苍白没有血色，鸦羽似的睫毛垂下。倒是有几分可怜的意思。林远道感觉身上一暖，原来是万青山将自己身上的斗篷取下，披在了他身上。

　　斗篷旁边绣上了一大圈的兔毛，更衬托的林远道的脸更小了，“这么冷的天，穿这么少活该你冷。”

　　说完了就沉默了。

　　他正准备回头，要走。却是手上一暖，林远道拉着他的手，低着头，也不知道想着什么，忽然间抬头，倒是万青山吓了一大跳。

　　那双眼睛亮得可怕，他笑着，“青山，你能不能背我？”

　　万青山刚想拒绝，却想到了寒鸦脚上的那张纸，问：“这是你的请求吗？”

　　林远道目光如炬，点头，“没错。”

　　万青山长舒一口气，忍了忍，单膝点地，蹲下身。

　　“上来吧。”

　　林远道小心翼翼地在万青山身上趴好，随即他感觉自己的视线随之拔高，手上的热意明显。他拢着万青山的脖子，心中热意滚烫，小声的说，“明日，我想告诉你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秘密。”

　　万青山道：“既然是秘密又为何要说出？”

　　林远道脸上燥热，有点庆幸是在夜晚万青山看不到自己的脸色，不然总能看到自己红如猴屁股的脸，“自然是只想你知道的秘密。”

　　万青山没有料到他这个回答，以他的家世背景早就把林远道查了个一干二净实在想不出他能有什么秘密。总不过是做菜有什么秘诀。

　　因此万青山并不是那么想接话。

　　林远道觉得自己一腔热情打在棉花上，也想着人家是万临门的少主见多识广，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因此对他的秘密也不稀奇。

　　可能是生辰的缘故，又可能这段时间万青山对他实在太过娇纵，让他有些忘乎所以，他靠近万青山的脖子，轻声道：“秘密，你真的不想知道？”

　　热气吹到万青山的耳根，那是他的敏感之处，那红晕便从耳根红到了脖子根，他脸色恼怒，想到在自己背上狐假虎威的林远道不禁一恨，颠了颠。

　　林远道惊呼，下意识搂紧了万青山，万青山笑着，“看你还敢！”

　　少年说话的声音打在耳边，耳边是呼来的风，胸膛是跳动的不安，他一把搂住少年的脖子，“不准笑！”

　　虽然林远道箍着他的脖子，却没让万青山有丝毫的威胁，反而让他觉得被背上的人轻飘飘的，威胁也是轻飘飘的，像团棉花。

　　只要风一吹就消失了。

　　他笑着，抬手召唤灵剑，轻点地面站了上去，这一生里没有任何的顾虑，万青山有一瞬间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哪怕是负重前行，他颠了颠背上的林远道，大声道：“抓稳了，要飞了！”

　　说完，一股急促的风从林远道耳边呼啸而过，下一秒灵剑带着他们直冲云霄，这个年纪的少年本就是处于好动的年纪，两个人在天上呼呼大喊，喊累了就冲下人间的万家烟火。

　　这里与上界接壤，是很热闹的地方。哪怕街上不是新年却又胜似新年。

　　街上车水马龙，林远道从天山看去，就宛如一条光亮的河在地上移动。如今，他和万青山也是其中的一尾鱼。

　　街道宽敞，每隔五十步就有一个人高灯炬，上面用琉璃罩着盖着，里面施照明法术，不费灯油，就把寒夜照得喧闹如白昼。

　　林远道对着那琉璃罩子看了半天，道：“这繁琐地方果然不同以往。”这照明法术虽然说不难，但施展这么多也是需要时间的，不知道哪家的修士这么有闲心。

　　万青山听了一耳朵，道：“这就繁琐了，我们万临门那漫天的大雪，便是冬日，那火云架上来便是要将地上也烧成一般的红色。”

　　街道两侧的街坊挂着多是灯笼和走马灯。

　　灯笼是一个和抱的圆柱形灯架内点着蜡烛，灯框外则是裹上染好色的宣纸，朱红的，靛蓝的，桃粉的，翠绿的，不少店主为求吸引客人来，将自家店面装点成一片辉煌之色，引人注目。

　　而走马灯则是由毛竹编织成马头和马尾，裹在身上糊上一层鲜艳的纸，灯内点上蜡烛，蜡烛产生的热力造成气流令轮轴转动，轮轴上有剪纸，烛光将剪纸影投射在屏上。剪纸上的图案缓缓浮动游走，甚是奇妙。

　　林远道看着走马灯，发觉上面还有字，觉得十分有趣，不自觉地念了出来，“走马灯，灯马走，灯熄马停步。”

　　这时候门口的店小二说，“客官答答呗，这户人家在……”

　　店小二还没说完，就听见面前的神色高傲，气度不凡的少年道：“飞虎旗，旗飞虎，旗卷虎藏身。”

　　店小二满脸的惊喜，“恭喜这位客官！我家掌柜正在招婿，谁接上此题，就能成为这家的姑爷。姑爷！”

　　一声姑爷把万青山可吓得够愣，还没等林远道反应过来，店小二往里面嚎了一嗓子，“小姐！有个俊俏郎君答对了外面的对子，您要有姑爷了！”

　　话一说出，里头的客人面面相觑，一脸的惊讶之色，谁敢娶老东家的母老虎！

　　林远道咽了咽口水，突然他感觉地面开始地动山摇起来，紧接着一个脸大如盆的姑娘，头上带着如同烧火棍的金钗，耳上挂着风火轮一样的金坠子，光看着就觉得头重得很！

　　走动时候脸上的妆粉簌簌抖动，林远道喉结滚动，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姑娘就张着血盆大口，看着门外万青山那张脸，简直是两眼放光明，喊道：“”夫君！”

　　林远道咽了咽口水，还没等他回应回来，他手上一紧，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他迫不得已提起衣摆，“啊！你干什么！”

　　风传来少年的声音，“带你逃婚！”

　　林远道拉着万青山逛了很多地方，他和万青山猜灯谜，他才猜出两个，万青山却是已经拿下了整面墙，他笑着说从哪来的学的好本事。

　　万青山却是一言不发。如此林远道已经明白，凡事只要触及岑雪今的事，万青山便是这样一言不发。

　　林远道本能地想要避开，万青山却开口了，“这是委派师兄教我的，他事事都好，便是我也有很多不足。你若是想学，有机会我便教你。”

　　林远道笑着，心中从未如此高兴过，他坐在摊位前，叫了两碗长寿面。

　　他笑着说，吃完长寿面，今后长寿福运也连绵。

　　他们坐在高高的屋檐上，去看了焰火，巨大的烟火炸裂在空中，像是一朵朵巨大的繁花，惹人喜爱。

　　林远道说：“你说我的人生要像天上的繁花一样就好了，我还从未如此耀眼过活过！”

　　对此万青山却很是鄙夷，“不过是一瞬间，有什么可羡慕的，如若是我便要做日月星辰，亘古不陨。”

　　“都好都好！人各有所长。”

　　万青山转过头，他看着脸上被天上焰火打得五光十色的脸，嘴边上他都未曾注意过的喜色，“今夜，你高兴吗？”

　　林远道转头，他笑着，晃动自己的脚，“自然高兴！”

　　很快无话。林远道曾经很是懊恼自己不是一个活泼的性子，不然就能和万青山说不少的话，而不是像现在的相对无言，他原本想要转头。可是万青山看着自己，神情很是郑重。

　　林远道莫名想起了薛省给他讲的暖昧话本子，暧昧的场景，男角和男角总是要做些符合人文的东西，此景此情也算得是天和地和，想到这脸瞬间烧得通红。

　　白皙细腻的脖颈上，精巧的喉结上下滑动。万青山缓慢向上移动，昔日那张白皙的脸，却是一片绯红，像是偷涂了姑娘家的胭脂，道：“怎么了，脸这么红？”

　　要死了要死了，真的要羞死了。

　　林远道哪能告知真相，脸比刚才的更红了，赶忙挪开眼睛，冰冷的手指按在滚烫的脸上，“没有，就是刚才跑得快些，喘着了。”

　　林远道把手指按在脸上，没有看清万青山的动作，就看到他从腰上撤出一个东西，动作简单粗暴地发放在了林远道的面前。

　　干净凌冽的薄荷扑面而来，冲淡了燥热的欲望。林远道甚至清醒了几分，骤然有几分疑惑。

　　咦？

　　万青山不是很珍惜自己身上的香囊吗？就这么摘下来给自己了，要知道自己从前不小心碰了一下，就挨了万青山十几天的白眼。

　　除了薄荷，香囊里面还有几种专门治疗镇定草药。修真界常用的那种。

　　林远道小心翼翼地接过香囊，香囊上面还绣着雪山，是他那位师兄的审美，林远道很是喜欢，对着万青山那就是一个笑，“谢谢！”

　　万青山倒是没什么反应。林远道抬头看着天上的明月，觉得天上的月色真好，果然是生辰，一年才有的好日头，今天发生的都是好事呢。

　　他轻轻地靠近万青山，“告诉你一个高兴的事，我的金丹恢复了。你不要给我送丹药了。我好了。”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感觉空气都要凝固了，万青山转头，如同寒星的眼睛在此刻沉了下来，缓慢的转头来，他嘴角咧着笑，“哦，那可真是太好了，林远道。”

　　说是笑，林远道却并无品出多少笑意来，反而全身发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