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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草稿纸 每一行步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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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稚将那一大摞作业本放在老师办公桌上时,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封皮上那个灰色的指印。
这个指印像一个小小的污点,存在于她毫无瑕疵的优等生履历上。
“江稚,你的扣子怎么掉了一颗?” 细心的周老师抬眼间注意到她校服衬衫的异样。
江稚低头,这才发现第二颗纽扣的位置,只留下一截断掉的线头。
于是她垂下眼帘:“可能是不小心挂到了。”
“回去记得缝上,女孩子要注意仪表。”周老师温和地叮嘱。
“嗯。”她轻声应着,心里却浮现出凌禾跑远时那飞扬不羁的背影。
那颗纽扣,大概和她这个人一样,滚落到不知名的角落,再也不会回来了。
另一边
凌禾最终还是迟到了。
她冲到小学部门口时,那个扎着双麻花辫的小小身影已经等在那里,叉着腰很是不满。
“姐姐是大笨蛋!又说谎!”凌苗苗气得跺脚。
“闭嘴,再吵下次不来了。”凌禾没好气地把凌苗苗身后的书包拿起来挂在自己的手臂上,语气凶巴巴,动作却小心地擦掉妹妹鼻尖的灰,“走了,回家。”
……………………
周一。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第一节是干枯乏味的数学课,教室里弥漫着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沉闷。
讲台上,数学老师李老师正用一种平缓的语调,讲解着上周月考的试卷。凌禾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在课桌下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白色贝壳纽扣。
紧接着,她的目光落在窗外,一只鸟正扑棱着翅膀,撞碎了一树阳光。
“这次月考,我们班整体成绩有所提升,最高分依然是江稚同学,149分,只在最后大题步骤上扣了一分。”李老师的声音将她飘远的思绪猛地拽回,“但是!”
这个“但是”带着千钧之力,重重砸在教室里。
“也有极个别同学,成绩惨不忍睹!不仅拉低班级平均分,我甚至怀疑其答题态度是否存在严重问题!”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将视线投向角落里的凌禾。她甚至能感觉到前排那个挺直的背影,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
凌禾嗤笑一声,满不在乎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准备继续神游天外。
“凌禾!”李老师终于点了她的名,声音里压着怒火,“站起来!说说你这道选择题,全班就你一个人选C,你是怎么想的?啊?”
凌禾慢吞吞地站起来,身下的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瞥了一眼被自己揉成咸菜干、此刻正躺在垃圾筐里的试卷,懒洋洋地开口:“蒙的。”
教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低笑。
“蒙的?你还有理了!”李老师显然被她的态度激怒了,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哒哒”地敲着,“这道题考察的是基本函数性质!我讲过多少遍了?江稚,你来告诉她,这道题的解题思路!”
被点到名的江稚像是受惊般微微一颤,随即迅速站起身。她甚至不需要看题目,清澈的声音便响彻教室,条理清晰,逻辑分明:“这道题首先需要分析函数f(x)的定义域,然后通过判断其单调区间……”
她的声音很好听,像山涧清泉,叮咚作响,每一个字都透着优等生的从容与笃定。
凌禾站在那里,像个局外人,听着与自己无关的天书。她的目光落在江稚随着讲解微微晃动的马尾辫上,阳光给发梢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然后,她的视线下移,落在江稚校服衬衫的第二颗纽扣位置——那里,已经缝上了一枚崭新的、一模一样的白色贝壳纽扣。
她缝上了。
这个认知让凌禾心里莫名动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所以,正确答案应该是B。”江稚讲解完毕,教室里一片安静。
“听明白了吗?”李老师看向凌禾,语气稍缓。
凌禾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坐下!好好听听别人是怎么学习的!”李老师恨铁不成钢地挥挥手,示意江稚也坐下,然后开始讲解下一题。
不知道过了多久,下课铃终于响了。
“课代表,把批改好的作业本发下去。”李老师收拾好教案,临走前又看了凌禾一眼,摇摇头走了。
教室里瞬间活络起来。
江稚站起身,开始履行课代表的职责。她抱着一摞作业本,沿着过道,一本一本准确地放在每个同学的桌角。她的动作轻柔而规律,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凌禾依旧维持着趴桌的姿势,闭着眼,却能清晰地听到那脚步声由远及近。
最终,脚步声在她的课桌旁停了下来。
周围似乎有瞬间的安静,几道好奇的目光投射过来。
凌禾能感觉到江稚的视线在她空荡荡、连本书都没有的桌面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是作业本被轻轻放下的声音——不是她那本,她的作业本根本没有交,所以根本不在那摞里面。
脚步声再次响起,走向下一个目标。
凌禾等脚步声远了些,才懒洋洋地抬起头。
她的桌面上,除了那本不属于她的、不知是谁的作业本,还多了一样东西——一张对折得方方正正的白色草稿纸。
和周围那些被随意撕下、揉得皱巴巴的草稿纸完全不同,这张纸平整得没有一丝多余的折痕,边缘锋利,像用尺子压着裁切过。
谁放的?什么意思?
凌禾皱着眉,手指粗鲁地将纸扯过来,动作带着惯有的不耐烦。
纸张展开的瞬间,她瞳孔微缩。
上面没有署名,没有哪怕一个多余的字。只有用铅笔写下的、清晰到极致的数学题详解步骤。不是一道,是好几道,正是上月月考她错得最离谱、甚至交了白纸的那几道大题。
字迹清秀,工整,力透纸背。每一个符号都待在它该在的位置,每一行步骤都间隔得恰到好处。这字迹她太熟悉了。
江稚。
为什么?
凌禾的眉头拧得更紧,一种被窥探、甚至被怜悯的恼怒感油然而生。优等生的炫耀?还是班干部假惺惺的关怀?
她几乎要像处理那张试卷一样,将这张过度整洁的纸揉成一团,再次投进垃圾筐。
指尖已经用力,皱巴巴的纸张“窸窣”作响。像秋天干枯的落叶被踩碎。
但就在最后一刻,她的动作停住了。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落在那工整的步骤上。那答案和老师在黑板上写的标准答案不太一样,江稚的步骤更……细致。仿佛预见到了她会在哪个环节卡壳,特意在那些地方做了更详细的拆解和标注。甚至连她那种跳跃式、不管不顾的思维可能产生的错误,旁边都用极细的笔触标注了小小的“注意”和“易错点”。
这不是炫耀。
这更像是一种……沉默的、小心翼翼的……沟通。
凌禾的手指缓缓松开,试图将刚刚捏褶皱的纸张恢复平整。她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久到周围的喧闹都仿佛褪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然后,她像是跟谁赌气似的,猛地将这张过分干净的草稿纸对折,再对折,动作依旧粗鲁,却小心地避开了那些写满字的区域,最终将它塞进了自己那个几乎空无一物的书包最底层。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完成了一件极其耗费心力的事,重新趴回桌上,将脸埋进臂弯。
无人看见的角落,她的手指在裤兜里,再次紧紧攥住了那枚圆润的贝壳纽扣。
冰凉的纽扣,似乎也沾染了她手心的温度,变得温热起来。
而前排,江稚看似在专心整理自己的书本,眼角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悄悄扫过那个角落。
当她看到凌禾最终没有扔掉那张纸,而是收了起来时,她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一直微微紧绷的肩膀,悄然松弛了下来。
一场无声的交流,在弥漫着粉笔灰的空气里,悄然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