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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纽扣 指印蛮横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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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稚的人生是一本被严格校对的书,每一页都印着父母的标点。而周五放学的铃声,则是这本书里为数不多的,能被允许的休止符——它意味着接下来两天,她可以短暂地逃离教室这个“展示橱窗”,尽管只是回到另一个名为“家”的监管区。
她抱着几乎遮住下巴的厚重作业本,像往常一样,沿着走廊墙边,走向教师办公室。每一步都计算得恰到好处,不会太快显得冒失,也不会太慢显得懈怠。她甚至能分神在心里默诵今晚要预习的物理公式。
世界的嘈杂与她之间,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薄膜。
然而,这层薄膜在下一秒被彻底撞碎。
一股巨大的冲击力从侧面袭来,伴随着一声压抑的惊呼。江稚只觉得手臂一麻,怀里的作业本天女散花般飞了出去,雪片似的铺了一地。膝盖磕在冰凉的地砖上,传来钝痛。
薄膜碎了,真实的、带着汗意和急促喘息的喧嚣,瞬间将她淹没。
撞她的人显然也趔趄了好几步才站稳。
“我靠!没长眼睛啊?!”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火气,像夏日午后的雷,又燥又冲。
江稚抬起头。
逆着光,她先看到的是对方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长发,发梢带着点不羁的卷曲。然后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烧着未熄的怒火和一些别的……焦灼?对方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黑色T恤,袖子随意地卷到肩头,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那是江稚绝不会被允许的打扮。
是凌禾。那个名字常常出现在班主任恨铁不成钢的念叨里,出现在周围同学窃窃私语中的女孩。
周围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过来。江稚的脸瞬间烧了起来,是习惯性的窘迫和不安。她几乎能预见到接下来的场景:对方的厉声指责,周围的窃窃私语,以及自己无地自容的尴尬。
她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忍住膝盖的疼痛,垂下眼睫,用一贯温和的、试图息事宁人的语气轻声说:“对不起,我没注意……”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明明不是她的错。
预想中更激烈的反驳却没有到来。
凌禾看着眼前这个跌坐在地、像受惊小鹿般的优等生,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和迅速泛红的耳尖,那冲到嘴边的下一句抱怨莫名卡住了。她烦躁地“啧”了一声,眼神飞快地扫过地上的一片狼藉,又越过江稚的头顶看向走廊尽头,像是在追赶什么稍纵即逝的东西。
她的目光最终落回江稚努力想站起来却因抱着太多本子而显得笨拙的身影上,看到了她手肘处微微泛红的擦痕。
凌禾眉头拧得更紧,却忽然蹲了下来,动作快得带风。
“行了,别废话。”
她没好气地说,但动作却与语气截然相反。她没有先去扶江稚,而是伸出那双看起来很有力的手,极其迅速地将散落的本子一本本捡起,摞好。她的动作带着一种不拘小节的利落,甚至有些粗鲁,完全不同于江稚那种一丝不苟的整理方式。
“是我跑太快了。”她语速很快,几乎含混不清,但江稚听清楚了。这近乎道歉的话语,让江稚惊讶地再次抬眼看向她。
凌禾没有看她,只是埋头收拾,直到把最后一本作业本塞回那摇摇欲坠的一摞最下面。然后,她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视线又一次飘向走廊尽头,语气硬邦邦地扔下一句:
“你快走吧。”
说完,她不等江稚回应,就像一阵风似的,继续朝着她原本的目标方向冲去,瞬间就跑远了背影只留下一个越来越小的黑点。
江稚还愣在原地,手肘的微痛和膝盖的钝感提醒着她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干净的、带着点阳光暴晒过的皂角味道,混着奔跑后的蓬勃热气,与她周身静止的、带着书本墨香的空气格格不入。
她低头,看着怀里被重新摞好,但明显歪斜、甚至有些页面卷边的作业本。最上面一本的封皮,沾了一个清晰的灰色指印——是刚才凌禾留下的。
那个指印,像一个突如其来的印章,蛮横地盖在了她规整人生书页的空白处。
与此同时,跑远的凌禾在拐角处猛地刹住车,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她摊开手心,里面静静躺着一枚素净的、温润的白色贝壳纽扣——是刚才碰撞时,从江稚校服衬衫上崩掉的。
“……”凌禾低低骂了句什么,攥紧了纽扣。回头望去,走廊那头,那个抱着作业本的纤细身影正一瘸一拐地,慢慢消失在办公室门口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