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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回溯时间（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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霁星楼不可能天生喜欢他。
这几个字翻来覆去被狄裟咀嚼，他都觉得怪异又正常。
被师尊宠久了，他当真也忘记了霁星楼第一次见他时与对常人态度别无二致。
一旦明悟，一直处于兴奋幼稚的某人安静下来，不再言语。
适应了耳边喋喋不休的聒噪声，此刻万籁俱静，只有时不时两声虫鸣，让少年颇为不适。
他到底是喜静性格，很快便适应，自顾自起身走去，反正那只鬼物也会跟着他。
少年前走了一段距离，回过头空无一人，他垂目，眼中无甚情绪，转身便入寻常每次下山般步履频率相同。
“你怎么不跟着你师尊了？”幻灵扇扇小翅膀，问狄裟。
“他不喜欢我，我还在他身边作甚？”狄裟冷静下来后重归平日懒散冷漠状态，本该满身书生清隽气，硬是穿出富家公子的闲散富贵。
幻灵应了一声，老老实实跟着狄裟走一段后又问：“那我们要去哪？”
狄裟本就烦躁，它又聒噪得生厌，眉间不由浮现戾气，抓住幻灵捂住它的嘴。
世界终于归于清静。
少年踏踏实实赶路，天刚擦亮，一切刚醒时，他走到了一户人家前轻轻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揉眼的小女童，莫约六七岁，看见少年惊喜地笑起来：“霁五哥哥，你回来啦。”
少年本无名，因是被师父第五个捡回来的小孩，便有了名。
霁五霁五，当真随意至极。
霁五不适应这种感情，只能故作冷淡应了一声。
谁料女童又看了看霁五的身后，她奇怪问道：“你是霁五哥哥的朋友吗？”
“霁五。”狄裟复述一遍，原来现在师尊叫这个名字。
还是更喜欢霁星楼。
他‘唰’得打开折扇，遮掩了自己下半脸的满口尖牙，眉眼弯弯朝女童笑言：“自然。”
狄裟转头又笑看惊愕的霁五，又低又哑地喊他，“霁五哥哥。”
“小生可以进去了吗？”
一直没有表情的少年瞪了狄裟一眼，耳尖薄红如血滴。
不知羞。
简而言之，狄裟握着折扇大摇大摆进了这陋室，不算小，住两个孩子绰绰有余。
“霁五哥哥，你的父母呢？”
少年沉默片刻，岔开话题，“住所你也见了，我的牵挂你也看到了，我不会跑的，你可以安心走了。”
鬼物性情不定，它现在能与自己谈笑风生，下一秒也能拿小妹做威胁。
狄裟翘着腿坐在椅子上，霁小妹出去烧水去了，没了旁人，狄裟鲜活的表情迅速褪去，那双兽瞳再次重现，审视着霁五。
“值得？”狄裟非凡胎肉眼，轻易看到两者流淌的血脉无甚关系，为了一个捡来的孩子，值得被霁空相拿做研究？”
霁五想了想，才知道霁空相是谁。
“你认识我师父？”
“谁要认识那个老秃驴，小生不认识，你告诉小生的。”狄裟嫌弃撇头，突然面色微变。
“我何时告知于你？”
狄裟看到了霁五身后的裂缝，如同深渊般张开眼睛要吞噬一切。
这个，不能说。
他‘唰’得又张开折扇，只露出两只眼睛看向霁五，他特意睁大，瞳孔散圆，显得无害可爱。
“小生有说吗？哎呀呀，小生喝醉了，不记得了。”
狄裟说完，裂缝才不情不愿闭合，但终留了一道缝隙。
明明相处不久，霁五却读懂了狄裟的意思，倘若对方不想告诉他什么，他再问也得不到答案。
“也不仅是为了她，师父喂了我一丸药，若每月十五得不到解药，就会毒发如万蚁噬心般痛苦。”
“第二月仍无解药，身体里会有虫子啃食内脏，单薄的表皮之下能清晰看到虫子蠕动。”
“第三月便死了。”
狄裟问什么，少年如实答什么，乖的不像话。
“你怎知如此清楚，试过？”狄裟眯眼上下打量霁五带有青涩的漂亮五官，这种美人倘若这种死法。
甚可惜。
“嗯。”霁五简单应了一声。
他说的平铺直叙，可痛苦程度是平铺直叙也掩盖不下的。
狄裟已经在心里盘算好对霁空相的千种折磨方式了。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少年惊慌看向狄裟。
狄裟手腕翻转，折扇打开，再合并时白发红眼皆无，又是清隽温柔的读书人。
“霁五哥哥，还有……大哥哥，水烧开了。”霁小妹看着狄裟，磕巴一声憋出个不算称呼的称呼。
“喊我当归哥哥。”狄裟挥手示意霁小妹走来，存心逗她。
霁小妹眼巴巴地乖巧喊道“当归哥哥。”
狄裟也不吝啬，不知从哪掏出一把糖全放在霁小妹小小的手里，柔声哄她，“乖，我和你哥哥有事要谈，你出去玩。”
“嗯！”霁小妹捧着一把糖，笑的不见眼，懂事的出门了。
“你怎么对我没有这么温柔！”幻灵怪叫着，阴阳怪气拿腔作调，“乖，我和你哥哥有事要谈，啧啧啧。”
狄裟温温柔柔笑着，一把将它抓散。
“滚。”
无论少年怎么看，狄裟肩头也空无一物，那么他做这个动作就十足突兀。
“当你修了仙，入了仙途也就能看到了。”狄裟垂眸，敷衍道。
霁五抿唇，有些泄气，“师父说我没有灵根，天生凡人命，几次泡药浴就是为了塑灵根。”
狄裟冷哼一声，他的师尊天资卓越，怎可能无灵根，都是那老秃驴故意忽悠他罢了。
自此，狄裟就在这小院住下，成了第三人，因他脾性无常，幼稚多变，经常作弄霁五，虽然搞的鸡飞狗跳，但的确让霁五没什么表情的小脸鲜活不少。
霁小妹经常能听到霁五气急败坏喊狄裟的声音。
她抿嘴偷笑，觉得现在的生活好幸福，哥哥也不再冷冰冰少人气了。
一晃几年过去，少年年满十六岁，长相愈发漂亮勾人，他已不经常去泡药浴，霁空相说他已经可以进第三阶段了。
狄裟的长相似乎被时间遗忘，丝毫未变。
霁小妹会奇怪问他，每当这时，狄裟就会故作高深摇折扇，“天机不可言。”
唯有经过狄裟的少年翻个白眼，鬼物寿命漫长，莫说几年，纵然几十年对他也不过是弹指间。
百年后他是黄土一捧，狄裟却仍肆意潇洒人间，少年握紧拳头，默不作声更努力跟霁空相学道。
他也想要漫长的寿命。
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想要。
狄裟最近迷上晒太阳的时候捧上个话本读，他津津有味读的时候，少年瞥了一眼，赫然写着《养成幼驯染的好处》。
什么奇怪的书名。
霁五很少看与鬼物有关的话本了，话本写鬼物怕烈阳，可身旁这鬼却被晒得眯着眼打盹，舒服的活像只大猫。
可见话本是不准确的，既然为假，少年就没兴趣再读了。
他默不作声站在狄裟身后，狄裟慢悠悠翻了一页，突然抬头，少年模样与记忆中的师尊便重合了。
狄裟翻页的手顿住，眼中闪过怀念和亲昵。
他的小师尊越长越像他记忆中的模样啦，开心。
狄裟心情好，腰身放松顿时仰倒在躺椅上，伸手捏了捏少年略长肉的小脸。
更满意了。
在原本的时间线中，因狄裟不存在，兄妹俩过得很辛苦，经常食不果腹，没了力气支撑药浴，就会失败，若是失败，霁空相就会生气不给霁五解药。
被蛊虫反噬的身体更加虚弱。
一整个恶性循环。
狄裟的眼睛中倒映的不是霁五的模样，而是密密麻麻纠缠在一起的时间线和命运线。
再然后，霁五会在霁空相被村民打死后出逃，但会被村民抓起来放血吃肉，但他的血中含有剧毒，村民会全部死亡。
狄裟在数不尽的命运线中穿流，却无一例外皆是霁五的坏结局，更惨者他在没遇到霁空相之前就饿死在山林中。
唯一的一个相对好些的命运线，霁空相道心虽崩塌，却保留了些许微末修为，不知因何放下心中执念，当了个好师父，在霁五被村民发现血肉异常时，摸了摸霁五的头，让他安心活下去后自爆丹田与村民同归于尽。
狄裟燃烧生命篡改了时间线，将这个最好的时间线与现在的时间线连在了一起，也许会导致霁星楼记忆混乱，可这是最轻的代价了。
他抹去了所有霁星楼堕魔的坏结局，隐隐感觉身体出现了某种变化，但他说不清。
无所谓啦，狄裟愉悦地想，只要有他在，一切坏事都不会发生的。
他不无得意，他也不只会带来痛苦和杀戮嘛。
霁五乖乖不动，任由狄裟欺负他。
因着狄裟走神，没有发现霁五眼底的不悦和深思，他发现自己长相越成熟，狄裟透过他怀念某人越频繁。
因为他和狄裟的那个人很像吗。
狄裟看看天色，放下书站起来活动一下筋骨，懒散散打个哈切，“得捕食了。”
“我也去。”
少年紧接着他说，生怕狄裟丢下他。
狄裟笑嘻嘻对他做个鬼脸，调侃他，“小粘人精。”
狄裟欢喜是不作假的，可他伪装惯了，不会暴露自己的情绪，说出来和心里想的便也心口不一。
若是霁五不说要去，他也得千方百计让对方跟他去。
最后再假惺惺说霁五离不开他。
神奇的是霁五get到了狄裟这一点，每次都任由狄裟颠倒黑白，默默纵容他。
“把那小鬼也带上吧，她不是嚷嚷说想出来玩。”狄裟撇撇嘴，心不甘情不愿把霁小妹叫出来。
可哪知对方抱着狄裟的话本不撒手，看的目不转睛，摆摆手，“诶呀哥哥你们去吧，我下次再去。”
霁五无奈地笑了笑，略显生疏对小妹表达关心，清冷的嗓音也特意放柔，“看段时间就歇息一下，对眼睛不好。”
霁小妹抬起头，不可置信看着霁五，她这个哥哥她最了解，看起来温温柔柔好说话，实则比谁都淡漠。
听他一句关心话，比登天还难。
树林里钻出只斑斓大虎，越走越小，最后小成橘猫，轻盈跳入小妹怀里，她撸两把橘猫，笑着朝霁五摆摆手，“有大橘保护我呢，哥哥放心去吧，早点回来，我给你们做饭。”
橘猫仿佛同意霁小妹的话，喵了一声。
狄裟的第六感却让他猛的寒毛倒竖，瞳孔也不受控制变回兽瞳。
第六感告诉他，若外出捕猎，会后悔终身。
上一次还有这么强烈预感是霁星楼死前。
他不想去了，却不受控制往前走，拼尽全力也无法倒退半步。
他的全身都在抗拒，叫嚣着别走！
霁五回头，看到一滴泪珠竟然从狄裟左眼滚落。
“别挣扎了。”
幻灵看着开始碎裂的时空。
“这是她的命。”
“你再挣扎下去就会被踢出去，也无法再陪霁星楼后半生。”
裂缝眨眼愈合，狄裟终于笑了，露出了一个苦涩的、强烈悲伤意味的笑容。
“今天，多打点猎物吧。”
奇怪，分明他只会为霁星楼落泪，霁小妹有霁星楼重要吗，自然没有。
他为何会为她落泪呢？
机械人造心脏在看不到的某处，微弱，但确实跳动了两下。
“你现在好奇怪。”霁五踮脚擦了狄裟的眼泪，“为何而泣？”
“为永不回来的失去而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