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回溯时间（2） ...
-
月黑风高，山路艰险，也许身后还有未知的存在注视着自己。
他已经又走了两个时辰，按常理来说早已该到山脚村庄，却久久不见出口。
饶是少年心智远超同龄人，也觉得非常棘手。
借着清冷昏暗的月光，饥渴劳累的少年寻到一座藏匿其中荒废已久的寺庙。
不，与其说是寻，不如说……
他站在掉了漆的木门前驻足不前，黑黝黝的眼睛看不出什么情绪注视着铜狮子门环，狮子露出尖牙，朱红染漆有些许沾染在它脸上。
少了辟邪、吉祥的寓意，多了凶邪、血腥之气。
……是未知的存在想让他看到的。
他深知自己如果转身就走，哪怕再走七八个时辰也只是徒劳无功。
他敛目握了握手指，随后身体紧绷到极致，强行命令困乏的身体打起精神。
随后，猛的推门而入。
……
出乎意料，没有什么邪异鬼物，也没有什么血腥残|暴的画面。
少年惊魂未定地打量着除了有些破旧但一切正常的环境，慢慢坐到案台后面的蒲团之上，似乎放松了下来。
狄裟藏在暗处，绕有趣味一寸一寸勾勒少年单薄的身形，指尖微动，远处破了口的茶杯清脆倒地，碎成碎片。
少年以迅而不及掩耳之势站了起来，铮地一声，不知从哪掏出一把锋利的剑，面无表情盯着声响的位置。
清明的视线一瞬间被笼罩在黑暗之中，少年执剑的手腕也被紧扣，冰冷的温度令他不受控制颤栗。
狄裟捂住少年的双目，他若是诚心欺负人的话，这点可不够。
他轻轻将下巴枕在少年的肩膀上，低低笑起来，笑声又哑又性感，他朝少年耳边吹口气，“小师父，小生盯了你许久，终于抓到你啦。”
他的尾音轻佻上扬。
听起来不是什么正经鬼物。
少年面无表情想着，不可避免想到吸青壮年过路人精气的女鬼。
可他不是青壮年，身后那鬼也是个男鬼。
未知才是最大的恐惧，至此尘埃落地，少年反而没有方才这么紧张了。
“你为何抓我？”
少年脆生生问狄裟，生涩又稚嫩。
狄裟瞳孔颤抖，缩成细缝的眼睛盯着少年看。
如此青涩年轻的师尊……
他兴奋的身体在颤抖，灵魂为此发出贪婪的尖叫，得到他！得到他！不惜一切得到他！
狄裟经受不住诱惑，下意识朝那象征着蓬勃生命力却如此脆弱的喉咙咬去，可当唇瓣碰到喉结，他感受到少年紧张地吞咽口水，导致喉结上下滚动时。
狄裟突然意识到。
他吓到可爱的、尚且年幼的师尊了。
不，这样可不行。
他慢慢松开钳制少年的手腕，果然下一秒害怕到在他怀中颤抖的少年没有丝毫迟疑地扭头，想要将剑刃刺入后方鬼物心口。
可他后方空无一物。
“小师父，你在找小生吗？”
下一刻，声音从前方传来。
少年猛地一惊，可这一次他不再试探出剑，他以明悟两人差距，他所做的一切挣扎，在鬼物看来不过是狼口之下的兔子。
他缓缓扭头，不出意料地，果真是个温柔俊气的男鬼。
男鬼做书生打扮，察觉到少年在注视自己，朝少年温柔微笑着。
倒真比人更像人。
少年却奇怪地感到虚假，却又说不出来哪里奇怪。
狄裟回想一下人类书生怎么行礼的，生疏别扭朝少年弯腰行礼，只有两只眼睛一直紧紧盯着少年，没有丝毫隐藏自己的好奇和打量。
好吧，除了刚开始男鬼故意吓自己，少年确实没有从他眼中看到恶意和杀意。
男鬼微微启唇，少年不由自主瞧向那个地方，看到那唇瓣微动间整齐平整的洁白牙齿。
奇怪。
他又猛的惊住，他为何会感到怪异？
“小师父，这是我的庙。”
不等少年解释，狄裟弯眼紧接着说道：“你进了我的庙，便就是我的人了，以后你要一直带着我。”
“难道再无前人进了你的庙吗？”少年无喜无悲，不觉得狄裟是麻烦，只是单纯询问：“若是每来一人进你的庙，你都要跟他们走，哪得多少个你才够？”
“小师父太过分了。”狄裟眼圈瞬间红了，鼻尖酸涩，没有两句话功夫可见是要哭出来，“小生怎是如此孟浪之人，若是有人在你之前进了小生的庙，杀之便是。”
明知道眼前鬼物的泪珠虚假可笑，少年却本能不喜，蹙眉未语。
终于忍不住，踮脚以袖拭去。
幻灵看着眼前一切，跳脚暴怒后悔自己没有人的五官，不然必要将白眼翻到天上去。
它就是咸吃萝卜淡操心，这俩人纯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随他们折腾去！
狄裟低声亲昵地又唤了句小师父，脑后扎着的发尾也因为他不老实的动作左摇右晃。
“你还未回答我，为何要抓我。”
少年再一次询问狄裟。
“因为狄裟喜欢你呀。”狄裟轻轻说出这句话，弯腰用指腹擦过少年唇角，少年还没有成年那般高，左不过才一米六，狄裟却足足有一米九，高大的身子微微弯下，所带来的压迫感自然不小。
狄裟眯起眼睛，笑着说：“狄裟喜欢你，你也必须喜欢狄裟，不然小生就……”轻柔抚摸少年唇角的指腹再次移到少年喉结。
他没说出未尽之语，少年却奇怪地猜出来了。
若是寻常人，不是被狄裟气死就是被吓死，唯有少年波澜不惊点头，“我知道了，狄裟，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这句话就像你吃了吗一样随心平淡，没有感情，全是虚假。
狄裟弯唇笑起来，“小师父想去山下村庄对不对呀？小生可以帮助你哦。”
他转了圈，雀跃地指着自己，“可是小生被困在这里出不去啦！如果小师父愿意帮助小生的话，小生会非常高兴。”
明明如此幼稚的动作，让狄裟做出来倒也丝毫不违和。
“我该怎么帮你？”
“很简单！很简单！让小生告诉你如何做！”狄裟抢过少年手中一直紧握的剑，微笑着注视少年。
“只要你死了，小生就可以出去了哦。你会帮助小生的，对吧？”
少年仍旧面无表情，似乎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或者人能让他动容，他冷淡又自持，微微颔首，“可以。”
他伸手，稚嫩但已能窥见日后容貌惊人的脸上首次出现笑容，浅浅的、虚假的，却已漂亮惑人的。
他再一次重申。
“对，我会帮你。”
狄裟眯眼打量少年，似乎想要猜出他话中的真假成分，随后施施然松手，任由剑柄落入少年手中。
少年拿过剑，任剑垂落。
不含感情的双眸静静注视着狄裟，片刻后，他小声说了句什么。
狄裟好奇地弯腰，由着少年揽住他的脖颈，悬在他背上的剑尖闪过属于金属的寒光。
狄裟似乎对此一无所知，眨着眼想要倾听少年所说的。
下一秒，少年松手，高举长剑如同高悬的达摩克利斯剑落下，贯穿狄裟身体，少年却因躲闪及时，毫发无伤。
“……太过分了。”因受伤不受控制的妖力喷涌而出，猩红的妖力围绕着狄裟，逐渐让他显露真身。
没有任何征兆，少年与一双如同某种野兽般暗红的双眸对上视线，呈竖缝般的瞳孔盯着他，阴冷恐惧的本能反应让他不受控制后退一步。
狄裟不是好脾气的，或者说他本身就喜怒无常，若是旁人这么待他，莫说那人，连他家人狄裟都要找出来杀个干净。
但对于眼前的少年。
他捏住少年的下巴，亲昵地点点他的鼻尖，“小师父再这样对小生，我可真的会伤心哦？”
少年默不作声打量眼前这个外貌与方才天差地别的鬼物，明明此刻本体外貌更可怖，他却奇异地感到可怕的安心。
狄裟松开捏住少年下巴的手指，瞥目看去大门。
果然铜狮子门环终于承受不住某种压力，碎成几段砸在地上。
狄裟捏起宽大的衣袖装模装样擦不存在的眼泪：“小生被困百年，终于可以出去了，真是……呃，天地感动？”
少年：……
他默了默，不知是该先问为什么明明书生打扮的鬼物连这种词都不知道，还是先说他的动作很浮夸。
不老实的发尾扫在狄裟侧脸，引起他不耐烦的啧嘴声，浓郁的戾气顿时浮现在眉目处。
少年也终于看清那唇瓣微动间藏匿的满口尖牙。
狄裟哀怨地垂目抱怨：“以前都是我师……有人给我修剪头发的，现在人没了，头发好长好长，如果有什么心善的人帮我修剪一下就好了。”
他言语间的暗示明显到少年想假装听不懂都不行。
……
在半山腰，少年终于看到山脚不远处零零散散的灯光，折腾半天，他早已疲倦不堪。
狄裟抚摸了一下重新变短的发尾，满意地哼歌。
“今夜先歇息于此吧。”少年盘膝坐于树下合上双目，疲惫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不大时，少年陷入浅层睡眠。
一直安静的幻灵终于钻了出来，狄裟惊讶地捏了捏它的翅膀，看着眼前的黑煤球，嫌弃地挥手：“离我远些，好丑。”
幻灵不知道发什么癫，原先还是个小人模样，现在彻底抛弃人形，变成了个圆滚滚插翅膀的黑煤球。
“哼，没有审美，我明明这么可爱。”幻灵傲娇地停在少年肩膀处，没了嬉皮笑脸，正色道：“为什么突然改了计划？”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狄裟选择装傻。
幻灵轻轻呵了声，“因为霁星楼说喜欢的时候在敷衍了事？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在他的认知里你们才认识不到五个小时，你就希望他喜欢你？”
“故意让他伤你一剑也是恼火这个吧。”
狄裟失了笑容，声音低沉隐约含有委屈和控诉：“他说会一直喜欢我的。”
“拜托。”幻灵再一次觉得霁星楼摊上狄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霁星楼不可能天生就喜欢你。”
狄裟呆住。
一向精明的大脑出现短暂宕机。
蓦然想起早已死了的过去，狄裟了然地笑起来，“原来是这样。”
过去说白了就是狄裟身为‘人’的证据和身份，狄裟杀死了过去，意味着他主动抛弃了为人的经历。
难怪过去说杀了他，有关人的感知狄裟会消失。
他已经开始慢慢不理解人的情感了。
真是伤脑筋呀。狄裟这么想着，苦恼的在地上画着圈，只有暗沉的红瞳眼底见浮沉着复杂的情绪和算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