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碎》水星寂

8、第 8 章

　　行军队伍缓缓地前行着，所有人都是步行，骑兵也不例外。为首的江浩轩披麻戴孝，捧着装着哥哥铠甲碎片的盒子的手不停地颤抖着，面色沉郁，举步维艰。

　　喧闹的人群逐渐安静下来，并自觉地让出一条路，目送大梁的锐士们经过。

　　距离龙台越来越近，除了重病的永泰帝，所有的官吏都站起身，肃然而立。

　　在永泰帝的点头同意下，艾楹在众人的注视下走下龙台，径直走到江浩轩面前。

　　江浩轩上下打量着一身白衣的艾楹，比几年前见她时更加成熟有韵味，不过此时满脸的冰冷和忧郁却和几年前大相径庭。“好久不见，楹儿妹妹。”江浩轩挤出一个微笑，问候道。

　　“好久不见，轩哥”艾楹也同样笑着回应着，不过明眼人都能看出笑的多牵强，“以后，叫我嫂子吧。”

　　江浩轩一脸疑惑，可是转念想了想，便也不再质疑的回答：“那好吧，嫂子。”

　　艾楹伸出双手，平放在胸前，看着江浩天那似乎可以称为“灵柩”的东西，说道：“给我吧。”

　　江浩轩没再犹豫，把手中的盒子端端正正地放在艾楹的双臂上，解释着：“里面是大哥铠甲的碎片，援军再次赶到时，只找回了这些，对不起，嫂子。”

　　艾楹接过盒子，低下头贴了上去，温柔地蹭了几下，旋即抬头对江浩轩说道：“去见你皇舅公吧，我想单独陪一会天哥哥。”

　　江浩轩最后看了一眼一件柔情地捧着盒子的艾楹，便没再说什么，向正在走来的三位皇子迎去。

　　“轩哥哥，欢迎回来。”说着，宋祈冶张开了双臂拥住江浩轩，在他身边悄咪咪地说了一句：“哥，冶儿好想你。”

　　江浩轩也搂着他，抚摸着他的头：“长高了不少嘛，不过跟我比还是差了一点哦。先松开吧，反正停战了，以后有的是时间，等大哥的丧事办完了，哥再好好陪陪你，弥补一下我连你的冠礼都因为战事而没能到场的遗憾。”说着，松开了宋祈冶，转身对另两位皇子行礼，“见过大皇子，二皇子。”

　　两位皇子先后回礼以后，大皇子宋祈函拍了拍江浩轩的肩膀：“天弟的死，节哀顺变吧！父皇对这件事十分重视，也很自责心痛，要举行盛大的祭奠仪式。连我这个主持兀奴干都司和东北地区军务的人都被喊回来了。”

　　二皇子宋祈辽催促着众人：“先别急着叙旧了，去见父皇吧，别让他老人家等急了。”

　　江浩轩点点头，回应着：“是啊，我也许久没见皇舅公了，自从家父受伤，我代理镇北军事务以后，叶羌人还是一如既往的不让人省心，弄的我完全脱不开身。走吧，带我去面圣。”

　　“请！”大皇子做出一个谦让的姿势，江浩轩也不客气，搂着宋祈冶的肩膀走在了前面，全然不知身后的宋祈函的眼神里满是冰冷，用旁人听不到的声音自言自语：“以江浩轩和老三的关系，将来他可是铁杆的太子党，手中的十万镇北军也都是身经百战的大梁精锐……啧啧，看来事情变得有意思了呢。”

　　江浩轩整顿神情，面色凝重地走上了龙台，在永泰帝和父母面前重重跪下，三拜九叩：“皇舅公，爹，娘，恕孩儿无能，连大哥的全尸都带不回来，请皇舅公和爹娘降罪！”

　　宋珺菲再也绷不住，流下泪来，接着就失声，立刻又变成长嚎，像一匹受伤的狼，在旷野嗥叫，夹杂着无尽的悲伤。一串串的眼泪摔在龙台的地毯上，然后散开，漫漫的浸透。跪在地上的江浩轩听着母亲的嘶吼，看着地上一个个水印，仿佛是什么东西在重重地轰击着自己的良心。他咬紧牙关，竭尽全力地忍受着……

　　日头伴着人们的寒暄，默默移动着，渐渐行至中天，城内传来巳时的钟声，低沉又绵长。

　　“咚咚——”战鼓声起，全军列队，哪怕是普通的百姓，也都在庄严又肃穆地站定——他们在为死者默哀。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鼓声渐弱，龙台上早已布置好了祭祀用品。永泰帝在大臣的搀扶下，冲着香台三拜，缓缓将香火插在香灰上，又坐会龙椅。

　　老太监站在龙台的边缘，提着嗓子喊到：“宣祭礼官，当朝太子宋祈冶宣读祭文！”

　　祭祀的号声，浑厚而悲壮。踏着号角的悲鸣，宋祈冶穿着已经换好的朝服，双手捧着帛书，缓缓走上龙台，挺直腰板，打开帛书，用他还不算十分深沉的声音念道：

　　维，大梁永泰三十一年，九月三十日。
　　大梁永泰皇帝宋居仁，谨陈祭仪，享于故殁王事，大梁将校阴魂曰：
　　此战，缘自宿敌起兵。纵虿尾以兴妖，盗狼心而逞乱。朕，秉天命，问罪遐荒，大举貔貅，追亡逐北，悉退敌军。雄军所向，狂寇披靡；炮火所至，群贼悲鸣。
　　士卒儿郎，尽是四境豪杰；官僚将校，亦为国之英雄。尔等或为流矢所中，魂掩泉台；或为刀剑所伤，魄归长夜；更甚者，引雷自爆，气贯长虹。生则有勇，死亦成名。今凯歌归还，承临太平，汝等英灵尚在，祈祷必闻：随我旌旗，奏我部曲，同回上国，各认本乡。受骨肉之蒸尝，领家人之祭祀，莫做他乡之鬼，徒为异域之魂。
　　朕，当表其功，勒于祖庙。汝等各家，尽沾恩露。年给衣粮，月赐禄，用兹酬达，以慰汝心。生者既凛天威，死者亦归王化。聊表丹诚，敬陈祭祀。
　　呜呼哀哉！

　　台下的士兵百姓齐齐跪下，异口同声地喊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听着台下传来的震耳欲聋的声音，宋祈冶闭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半晌睁开眼，环视一周台下跪成一片的臣民士兵。他明白了，什么才是大梁帝国的根本：不是土地，不是财富，而是台下每一个心甘情愿地跪伏着的人们。

　　台下，江浩轩看着台上还略显瘦削的宋祈冶，欣慰地笑道：“这小冶儿，倒也有那么点君临天下的味道了呢。”

　　宏大的祭祀现场，虽然人数众多，却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香火一点一点的燃烧着，静静地，静静地……直到老太监重新站到龙台的边缘，再次喊道：“面对祭台，再跪——”

　　“叩首——祭英魂不朽！”所有人就这样重重地叩首，以示祭奠。

　　“祭礼起——”一声令下，早已在一旁候着的伶人们鱼贯而出，随着各种各样乐器的声音，跳起了大梁传统的祭祀舞蹈。

　　盛大的祭祀仪式，进行了一个多时辰才接近尾声。而后便是江浩天的葬礼，永泰帝亲披麻衣，携百官尾随着手捧江浩天“灵柩”的艾楹身后，缓缓从永西门走向临时的江府。

　　一路上，充满着死寂，哭泣都没了声音……

　　艾楹没有哭，从始至终一滴眼泪都没流过，可没人觉得自己的悲伤能超过她——这个失去爱人的可怜女孩。她并不柔弱，更跟随父亲冲锋陷阵过，但是从今以后，她将变得更加坚强，更加无懈可击。

　　百官一个接着一个地献上鲜花，表示着对逝者的哀悼。随着最后一位祭拜的官员离去，偌大的葬礼也宣布结束。江翎逸和宋珺菲早就因为劳累和悲伤过度被下人送回房间休息，而艾术也因为新到的军务带着妻子赵婉儿先行离开。

　　江浩轩看着最后一个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站起身，看着仍然合着双眸，丝毫没有起身意思的艾楹说道：“注意身体，大哥不会希望看到你这个样子的，”想了想，又加重语气补上了一个称呼，“嫂子。”说完，转身离去。

　　此时已经是黄昏，斜阳将艾楹的身影和飘荡的枫叶一起投射到墙壁上，几只蚂蚁爬上墙壁，驻足，又离去。

　　艾楹缓缓睁开眼，抬头看向一直候在一旁的采儿，说道：“轩哥，说的也对啊。”说着，挣扎着站起来，却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小姐！”采儿惊讶的大叫。

　　…………

　　“天哥哥！”艾楹大喊着猛地从坐起身，发现已经是深夜，烛灯的微光在床边的柜子上跳动着——和她的眼神一样明亮。

　　她记得，昏迷间，自己做了一个梦：

　　她站在一个地方，盖在头上的布使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身处哪里。她很疑惑，想伸手把头上碍事的布扯下来一看究竟，可刚伸出的手却被一个温暖又熟悉的大手抓住握住了手腕。

　　“傻瓜，红盖头，哪有女孩子自己揭下来的？”那是温润如玉的男生，也是艾楹最爱听，最想听到的声音。就是这个声音，在一个多月前趴在自己耳边许下：“待我回家，许你嫁衣红霞！”

　　红盖头被揭下来，艾楹看到了那张朝思暮想的俊俏容颜。泪水，不争气地落下，止不住地，一串接着一串……

　　江浩天看着突然哭成这幅模样的艾楹，有些不知所措，手忙脚乱地为她擦去泪水，言语中满是焦急和心疼：“哭什么啊，楹儿。今天可是咱们大喜的日子！”

　　艾楹看向周围，那是每个女孩子都憧憬过的桃源，和风送暖，吹起了漫天花瓣。江浩天伸手一抓，便握住一朵，轻轻戴在艾楹的发间。

　　江浩天一脸的宠溺，在艾楹额头上浅浅一吻，又趴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楹儿，我爱你。”

　　“我知道，天哥哥，我知道的。”艾楹用力地忍住泪水，紧紧地抱着江浩天，把脸埋在他怀中蹭着。

　　好一个世外桃花，嫁衣红霞！

　　突然，天地色变，炮火连天。二人惊恐地抬起头，满天的桃花已经不在，氤氲的香气被弥漫的血腥替代，周围尽是两军交战的喊杀声，旷野的尽头，雄伟的居庸关静静地立在那里，却是咫尺天涯。

　　来不及反应，艾楹被江浩天一把护住，转了一个圈，接着，艾楹听到了一个声音——刀劈在人身上的声音。艾楹瞬间红了眼，用尽毕生所学的武艺几下结果了那个叶羌士兵，鲜血溅在她的衣服上，使本就鲜红的嫁衣更是露着恐怖的狰狞。

　　此时的江浩天，跪在地上，像断了线的木偶，缓缓倒下去，鲜血不断从嘴角和伤口中溢出。艾楹快步上前，却发现她的手，从江浩天身上穿了过去，根本碰不到他。

　　亲眼看着自己的爱人死在自己面前，她内心最坚强又最脆弱的防线顷刻间崩塌殆尽。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

　　梦中欢声笑盈盈
　　梦中胡笳声阵阵
　　梦外烛火微亮
　　终是独一人
　　只道是：
　　梦醒时分，最是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