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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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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夜晚,没有春天的百花争香,没有夏日的蝉鸣喧闹,唯一剩下的可能就是该死的风声,呜呜作响。可是,不同以往,这一夜,寂静又漫长。
而就是在这漫长的死寂中,太阳又悄悄地跨过地平线,透过油黄色的窗纸,向屋内投入一抹阳光,打在了一位少女的俏脸上。
那是一张堪称倾国倾城的容颜,娇嫩,白皙,吹弹可破,看上去和她从小习武的将门之女身份十分不符。可是此时此刻却是伏在地上,紧闭双眸,面色惨白,毫无生气,若不是睫毛间或的颤动,都会被认为是死物。她的眼泪早已流干,可是脸上交错着的泪痕,在悄然陈述着她昨日的悲伤。
雪儿看着主人的这幅模样,小心地爬过来,用它粉嘟嘟的小舌头轻柔地舔了舔她的脸颊——它最喜欢这么做,主人也喜欢。
艾楹艰难的睁眼,感觉眼睛又干又涩,就抬起手揉了揉。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或许说,是晕过去的。头像炸裂了一样,疼痛难忍,揉着太阳穴,她强撑着睁开了眼,坐了起来。
“喵!”雪儿高兴地叫了一声。
看着可爱的雪儿,艾楹揉了揉它的小脑袋:“雪儿乖,饿了吧,正好姐姐也饿了,咱们去后厨找点吃的。”
站起身来,她环视一周,屋里乱七八糟:摔碎的发簪、打翻的花瓶、撕碎的书画……总之,满目狼籍。
“咕——”肚子传来了抗议的声音。艾楹顾不得梳洗更衣,便要出门去后厨,可是刚抬起脚,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过头看向自己的梳妆台,上面静静的躺着一块做工精美的玉佩,玉佩上用黄金镀着一个字“天”——这是他送给她的信物。
艾楹拿起玉佩紧紧地我在手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才带着雪儿转身离去。
门外的那株菊花,仍然在孤傲地绽放着,尽管已经散落了满地的花瓣。
“你这菊花怎么才一朵啊?我都替它寂寞,等我出征回来,陪你多栽几朵,怎么的也要凑出一小簇吧。”那天,他挽着她的手,在园中悠闲地散步。也就是在那一晚,她把她自己的一切都给了那个男人。
想到这,艾楹把手中的玉佩攥得更紧了。
今天早上的南荆侯府,异常的安静,没有大臣来访,没有军报来传,隐隐中甚至有些冷清。就这样,一人一猫在这偌大的的府邸中七拐八拐地来到了后厨。
艾楹试探性的推开了门,却被眼前所见惊到了:两个她再熟悉不过的身影,穿着他们已经十几年没再穿过的围裙,在灶台前忙活着。
“爹……娘……”艾楹呆滞着叫着那两个人。
艾术和妻子魏婉儿闻声回过头看到了现在门口,披头散发,衣冠不整,还浑身脏兮兮的女儿,眼中尽是心疼与惋惜。
“术,你去陪陪楹儿吧,我来看着锅。”魏婉儿的声音很轻柔。
艾术看了一眼妻子,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艾楹:“楹儿饿了吧?你昨天可是一点都没吃,采儿几次送去热点心都被你赶了回来,再后来敲你的门也没个声音,进屋才发现你睡着了,就没再打扰你,满屋子的碎瓷片,花土也都没收拾。我跟你娘就寻思着早起再给你做点你最爱吃的点心,等你醒了给你送去,顺便也收拾收拾你那已经弄的不像样的屋子……”
艾术说了很多很多,可是到了后来说的话,艾楹已经听不清了。她依稀记得昨晚爹娘好像亲自来送过一次晚饭,也被自己毫不留情的隔着房门吼了回去。想到这,艾楹的眼泪再一次禁不住内心泛涌着的五味杂陈,从眼眶中不争气的流下。半晌,她仅仅憋出了一句:“爹,柴火把您的头发都弄乱了。”
“哦!那都是小事,一会再收拾就好了。”艾术说着,稍微捋了捋自己的头发,“倒是你个臭丫头,头不梳脸不洗,衣服也不换,就这个样子出来,你看看人家雪儿都比你干净。”
“喵!”雪儿好像听懂了,骄傲的叫了一声。
“爹——”艾楹撅着小嘴,却又忍不住笑了出来,可是脸上还带着刚刚流下的眼泪。
艾术伸出手为女儿擦去泪水,又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头。这时,魏婉儿端着一大盘点心走过来说:“走吧,上桌趁热吃,吃完了好好收拾一下,听菲儿姐说,阿轩带着部队日夜兼程的往梁邳城赶,估计今天就要到了。皇上说要带着文武百官和有意愿的百姓一起出外城迎接。皇上点了名要和你一起,据说他老人家也特别自责,病情又加重了……”
艾楹的眼神又黯淡下来,低着头,沉默不语。
“婉儿!瞎提这些干什么,故意让女儿伤心吗?”艾术严厉的责备到。
艾楹笑着抬起头,挺直了腰板:“好啦,爹,吃饭吧,我要吃得饱饱的,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去见天哥哥!”
梁邳城外五十里,一只八万人的军队徐徐向梁邳城方向行进着——正是回京路上的江浩轩和除战死和补充镇北军以后剩下的梁邳守备营的中央军。
江浩轩骑在为首的马上,战马体型高大,体毛乌黑,只有小腿处长着修长的白毛,披散在马蹄上。这是他亲自驯服的烈马,江浩轩唤它“黑风”,数次在战场上以傲人的速度救江浩轩于水火之中。
而此时,江浩轩披麻戴孝,骑在马上,合上眼,编排着后续的演出。
“报告二公子,我们目前距离梁邳城还有不到一个时辰的距离。”
“半个时辰后,命所有人下马,徒步前行,以示哀悼。”江浩轩也不睁眼,淡淡地说。
“遵命!”
梁邳城,永西门外,人山人海。
永泰帝拖着重病的身体,瘫倒在龙椅上,内阁大臣们曾三番五次地劝他注意休息,莫要前来。可是他执意要亲自到场,给百姓一个交代,也要给江家,给自己的亲妹妹,给艾楹一个交代——毕竟是他亲自下令把江浩天送去了战场。
“楹儿来了吗?”永泰帝歪过头,虚弱的声音让一旁的贴身太监险些没听清。
“回皇上,荆南侯一家已经到了。”老太监毕恭毕敬地回着话,“皇上要召?”
“去吧。”永泰帝抬了抬手。
“老奴这就去。”
艾楹从上到下穿着一袭白衣,头发梳的光亮美丽,腰间系着那块镀着“天”字的玉佩,缓缓走到永泰帝面前行礼:“参见皇上。”
“起来吧,到朕身边来。”永泰帝冲着艾楹轻轻招手,满脸的内疚。
艾楹来到永泰帝身边,老太监熟练地铺好坐垫,供艾楹跪坐在永泰帝身侧。
他看着艾楹憔悴的俏脸,老泪在眼眶中打着转:“楹儿啊,朕对不住你啊!本以为将是双喜临门之事,不料竟然传来如此之噩耗,朕也心痛啊。”
艾楹此时却异常的平静,言语间听得出来的冰冷:“万事自有天命,皇上莫要太过自责,伤了龙体。楹儿倒是有个问题:不知皇上先前承诺过的,为我和天哥哥主持婚礼一事,还算不算话?”
永泰帝一脸诧异地看着艾楹,满脸疑惑地问:“你一定要这样吗,楹儿?你知道的,你和阿天如今还未行大礼,以你的优秀,你完全可以……”
“够了,皇上!”艾楹喝止了永泰帝,把一旁的老太监吓得哆嗦——竟然有人这么跟大梁皇帝说话,可此时的艾楹,就这么做了,“我的身已经留在了那个烛光昏黄的夜晚;我的心已经埋葬在那个硝烟四起的战场;我的三魂七魄皆已经随他而去。我是他的妻子,永远都是,今生、来世、永生永世。哪怕他堕入轮回,我也要赏这地府一场嫁衣红霞!”
永泰帝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女孩,从她的眼眸中,他看到的是坚毅,是执着,是那种人世间最温柔又最刚烈的情感,人们给这种情感起了一个浪漫的名字:爱。
谈话间,安国公江翎逸夫妇也已经到场,看着一袭素衣跪在皇兄身旁回话的艾楹,宋珺菲的眼中也充满了深深的惋惜,作为从小看着她长大的人之一,宋珺菲明白她是个多么坚强的女孩子,也正是因为这般心知肚明,才更加令人心痛。
“我们江家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楹儿了吧!”宋珺菲长叹一口气,无奈地说。
不同于龙台之上的阴沉死寂,台下的人群可是喧闹无比,来迎接的百姓大都是梁邳守备营士兵的家眷——他们同样在期盼着自己的亲人能够活着回来。随着时间的推移,赶来的人越来越多,城内的禁军也派出来维持秩序。
而在禁军的队伍中,有那么一个人,身穿铠甲却没有戴头盔,人们可以清晰的看清他的样貌:他五官雅致,身材修长,凤眸冷淡地目视前方,气质卓然,于这喧闹之中神色不变,看上去淡雅的很,可这一身的铠甲又让他看去器宇不凡。无数少女在他的身上驻目,眼中荡漾着桃花,可他并不在乎,看都不看一眼。他就是永泰帝的三皇子,唯一一个嫡子,更是大梁帝国的太子——宋祈冶。
他看着远处隐约间已经可以望见了的行军队伍,微笑着自言自语道:“轩哥哥,这么久了,你终于回来了。”但是又想到了江浩天的事情,叹了一口气:“天大哥……太可惜了。”本来以为能喝上你和楹儿妹妹的喜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