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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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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梁都城,梁邳城,南荆侯府。
自数月前艾术升为兵部尚书之后,艾家便举家从渊墨城的旧宅邸搬进新家,旧院子则留给下人打理。来到这梁邳城,可是给性格活泼奔放的艾楹寂寞坏了,整日只能穿着宽大的绸缎,而府中来来往往的各路官员也让她几乎不能随意出门闲逛。
索性艾楹就打算在自己的小院里养宠物,结果这事让当朝永泰帝知道了。永泰帝子嗣不多,更没有女儿,而小艾楹,还有江家两兄弟都是太子小时候的玩伴,所以对她也是十分的宠爱,亲自前往艾府,带了一只朝贡时别国送来的一只通体雪白的长毛雪猫,给艾楹开心坏了。当场就紧紧搂着永泰帝的脖子撒娇,任凭艾术一脸慌乱地教训她:“楹儿,不得无礼!”
永泰帝自然也很高兴,本因为疲惫和疾病双重重压下变得苍白的脸上也涌上了一些富有生机的红润,一边摆手制止艾术,一边笑着说:“你这丫头,十七大八的大姑娘了,还是这般性子,搬到梁邳,无聊坏了吧?以后啊,好好照顾这只雪猫,朕也许会检查的哦!对了,你和阿天的婚事怎么样,定下来没有啊?”
艾楹松开了搂着永泰帝脖子的手,嘟着嘴说:“回皇上话,还没有!”说着,看向一边一脸尴尬的艾术。
“你和阿天都不小了,也该成婚了。艾术,是不是兵部尚书当的太忙了?女儿的大事都没时间准备准备?用不用朕帮你操办操办啊?”永泰帝略带责备的问着艾术。
艾术尴尬的笑了笑:“这哪里的话,小女的婚事自然用不着皇上亲自操办,这最近不是边关急报频传嘛。浩轩那孩子在催着朝廷的援军,说是叶羌来了一次三十万人的大规模入侵,对峙居庸关,实在是分身乏术啊。”
“这样啊,前几日朕身体欠佳在宫中静养,内阁那群老家伙这是生怕我着急上火,这种大事都不让我知道。但是朕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啊?是吧,楹儿?”永泰帝今天的心情格外好,言谈间也带着一丝幽默。
“是是是,皇上阅历丰富,这点小事不算什么。”艾楹笑着迎合这永泰帝。
“这样吧,让阿天去吧,立个军功,回来就成婚,到时候双喜临门的好日子,朕亲自为你们约定终身!”永泰帝抚着艾楹的手,满脸的宠溺。
艾楹激动地跺着脚,然后突然想起什么,收回笑容,抽出手,后退几步,跪在地上,“谢皇帝隆恩!”
看着突然正经的艾楹,永泰帝也是哭笑不得,笑呵呵地说了声“起来吧”,又转去对艾术说道:“这件事就交给你来安排,调配一支卫队,要保护好阿天。”
“遵命。”
秋风吹来微凉,落得满地寒霜,候鸟早已远去,留下满园寂寥。小院中,一株孤零零的菊花,兀自开放着。一位少女坐在窗边,翘首盼望着居庸关的方向。
“喵——”雪猫爬到艾楹的脚边,一边叫一边蹭着她的脚背,乞求着抱抱。
艾楹俯下身子,抱起了它,举到面前,看着它深邃又清澈的墨蓝色眼睛,叹了口气:“雪儿,你可真是个粘人精。”说着把它放在了自己的一双玉腿上,又转去看向居庸关,“你说,天哥哥可是好久都没有来信了呢。是战事吃紧吗?那也不应该不理楹儿啊,之前跟爹在渊州打仗的时候也没不理他啊。哼!等他回来的,肯定重重惩罚,你说是吧,雪儿?”说着,使劲挥了挥自己的小拳头。
“喵——”雪儿应和着艾楹,好像在表示着赞同。
突然,府外传来一阵急促错杂的马蹄声,异常的喧闹。她早已习以为常,毕竟父亲身位兵部尚书,报告军情的斥候自是络绎不绝,甚至旬休的日子,也会因为一封紧急军报,朝服都来不及穿,便前去议事。
艾楹连忙让自己的丫鬟去前院打听——她盼着居庸关的军报很久了。近几日来不只是江浩天不再来信,整个居庸关都是音讯全无,人人都在焦急的等待着。
艾楹在闺房中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步,口中不停的念叨着:“怎么还不回来啊……”
“咣!”丫鬟撞开门,一头栽了进来,气喘吁吁,直不起腰,“小……小姐!”
艾楹走过去,帮她拍拍后背顺气,“哎呦,干嘛这么急啊,是居庸关的消息吗?”
丫鬟抬起头,直勾勾的看着自家小姐,半晌,终于挤出一句:“小姐,不好了!”
艾楹听到这,脸色一凝,把丫鬟拉到桌边坐下,倒上一杯水:“采儿,你慢慢说,说明白了,什么不好了?”
采儿低着头,一言不发,她不知道这件事到底应该怎么跟小姐说。
“快点!”艾楹这是真的着急了,站起身来,“采儿,你不是一个磨磨叽叽的人,今天怎么就这样了?”
采儿一咬牙,一跺脚,心想着:说吧,反正小姐迟早都要知道的。想到这,喝了一口水说道:“居庸关战事顺利,龙阳军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在江大公子,二公子的指挥下接连大败敌军,歼敌四万余人,叶羌人碍于火器的威力同我方和谈,想要停息战火,开关互市。”
“这不是挺好吗?那你这么着急干嘛?”艾楹听到这,松了一口气,不过,只是暂时的。
“可是,江大公子及亲卫在我军发起的一次袭击撤退途中与主力脱节,被分割包围。由于是袭击,所以我方人数不足,多次解救未果,大公子身负重伤,无力再战,为了不做俘虏,引爆了自己携带的掌雷,壮烈殉国。”采儿紧闭着眼睛,一口气把最后一段话说完——她不敢去看小姐的表情。
艾楹一屁股重重坐在椅子上,呆若木鸡,眼神里写满了不可思议,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敢相信采儿说得这一切都是真的。她骤然站了起来,双手紧紧握住采儿的肩膀:“你说的不是真的对不对?你,你是在逗我的,采儿你别闹了。对了,我们让南荆卫去查,对,让他们去查,你去帮我找……”
“小姐!”采儿猛地站了起来,“采儿说得字字属实,皆是边关斥候的报告,哪怕我现在让南荆卫去查,也会是这个结果!”
“那你就去!让他们去查!查!”艾楹用尽全力嘶吼着,“本姑娘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可是大公子早已尸骨无存了!援军赶到时也只是捡回了几块大公子铠甲的碎片而已。”采儿第一次看到小姐这幅模样,被吓得哭了出来。
“滚!”艾楹歇斯底里的吼着,眼泪已经洒满脸庞,弄花了脸上的胭脂。
采儿走出艾楹的房间,关门前最后看了自家小姐一眼:她整个人早已滑落到地上,头上的发簪落了一地,头发凌乱地伏在地上,身体因为哭泣不停的抽搐着。她心痛的关上了门,边走边擦去脸上的泪水。
一阵阵绝望的呐喊刺穿了这慵懒的午后。
此时此刻,她不是什么南荆侯千金,不是什么一品大员的宝贝女儿,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失去了爱人的可怜姑娘。
风忽然变大,孤零零的菊花被吹落了满地的花瓣。
菊花残,满地伤,花落人断肠。
北风乱,秋未央,斯人独神伤。
南荆侯府邻院,江家暂住处。
最近正是秋月朝觐的日子,江家一行人除了戍边的江浩轩全都来到了梁邳城,艾术兴高采烈的命人把之前买下的邻院收拾出来,给未来的亲家暂住。此刻,他们和艾家一样,也收到了这个如同晴天霹雳般的消息。
江家两兄弟的母亲,永泰帝的亲妹妹,大梁的永安公主宋珺菲,此时也失去了她闻名大梁的优雅高贵,端庄大方,冷冷的说道:“停战议和?好一个叶羌,害死了我的儿子就想这么算了?休想!来人,备车,我要进宫见皇兄。”是啊,失去儿子的痛苦,足以令每一位母亲为之疯狂,哪怕她这个大梁公主也不例外。
“够了!咳咳……”江翎逸喝退下人,拉着妻子的手,“事已至此了,阿菲,大梁与叶羌的战火已经烧了十年有余,咱们一家也是因此才转驻宣州,如今战火好不容易有所平息,莫要意气用事,再生事端。”
宋珺菲抬着头,泪流满面的看着这个自己爱了大半辈子的男人,怎么也吼不出来,委屈的说道:“那天儿的死……我们就真的什么都不做吗?”
江翎逸抚摸着妻子的头,温柔地说:“天儿用命换回的和平与互市,你舍得再去打破吗?这么多年了,你也看到过,那些年轻孩子的名字被一个接着一个的在花名册上勾去。这十几年,算上咱们,已经至少有五六万伟大的母亲失去了自己的儿子啊!”
在丈夫的安抚下,宋珺菲渐渐的冷静下来,把头埋在丈夫的胸口,默默抽泣着,心里却还是有些过不去。
江翎逸继续说着:“况且,如今我旧伤恶化,又身染顽疾,挂帅出征已经是不可能了,就只能再让轩儿前去,你还舍得再让他去冒着个险吗?”
话说到这,宋珺菲总算明白了丈夫的用意,抬头看了看丈夫长期饮药而蜡黄色的脸,早已不复当年的英俊潇洒,伸出手心疼的抚摸着:“对不起,翎逸。到时候,我们一起好好守护这开关互市,不负天儿在天之灵。”
太阳不近人情,自顾自地完成自己的工作,越来越低。黄昏悄然而至,仿佛纸进了油,变成半透明体,它给太阳拥抱住了,模糊不清。也许是在给太阳交代着今日份的悲伤,所以夕阳的晚霞隐褪后的夜色也带着令人心悸的鲜红,亦或许是血红色,满满地洒在天空。
“妈妈,你看,今天的天色好奇怪啊!”喧嚣的大街上,一个总角之年的小女孩牵着妈妈的手惊奇的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