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碎》水星寂

5、第 5 章

　　夜晚的戈壁滩，格外的阴冷，商队成员们三五成群地围坐在架起的一堆堆篝火旁边，有说有笑，好不热闹。

　　相比如此，江浩天一个人安静地坐在一堆小火边，伸出双手靠近火焰，呆呆地感受着热量。他没有梳上发髻，长发随意的披在身后，晚风微微吹过，随着风自顾自地飘荡。

　　“兄弟，不喝点酒暖暖身子吗？”一个身材魁梧，剃着光头的中年卫兵带着豪迈的笑容走过来问道，“你们大梁上好的百花酿，平常人喝不到的稀罕玩意儿。老板说了，只要不影响第二天赶路，随便喝！嘿嘿，真是有幸遇上这么个财主。”

　　看着面前满脸憨厚的老大哥，江浩天也不客气，一把接过酒壶：“喝！”说完，满满喝了一大口。百花酿，大梁中央酿坊司才有能力酿出的美酒，酿造时用各种鲜花为辅料，喝下去温润如玉，甘甜如醴，唇齿留香。对于普通人，的确属于稀罕物，不过对于安国公长子的他，也是可以日常饮用。

　　轻轻的咽下去，美妙的花香充斥着口鼻。也是好久没喝过了，江浩天不禁感叹一句：“好酒！”

　　“是吧！兄弟，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卡木，戈尔佣兵团的人。不知道兄弟尊姓大名啊？”卡木一点也不见外的坐下来，搂着江浩天的肩膀说道。

　　“我叫艾天，无名小辈而已，谈不上什么尊姓大名。”江浩天扭头看向卡木，却发现他正被自己散乱的头发弄得手足无措。

　　“你们大梁男人都留这么长的头发，不嫌弃它碍事吗？”卡木皱着眉头——他实在不会收拾头发这种自己没有的东西。

　　江浩天笑着整理自己的头发，说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老一辈留下的规矩，不能剪。”

　　“这什么规矩啊？艾天兄弟，这别怪我不尊重你们大梁传统啊，这头发对女人还能增加美丽，对男的，我可真觉得屁用没有，何必就着呢？”说着，摸了摸自己被月光照的锃亮的秃头，“要是我，天天收拾着头发就要烦死了。看咱爷们这秃头多好办！”

　　江浩天实在是被这位大哥的耿直逗到了，笑着说：“要是真一直要在这戈壁滩做佣兵，的确也是卡木大哥这样的头型要舒服。”

　　卡木站起来，想要拉他走：“走吧，别一个人在这啦，跟我们佣兵团的兄弟们一块喝酒唠嗑！佣兵们口中的故事，个个都不少！”

　　江浩天也很爽快，他的确被卡木的热情豪放感染到了，跟他去往戈尔佣兵团的佣兵们所在的地方。佣兵们大多也是像卡木一样豪爽的西域汉子，为数不多的女佣兵也是性格开朗。总之都很容易相处，江浩天没多久便能够跟他们打成一团。

　　江浩天和那些佣兵们，一边啃着烤的炙手的干粮一边喝着美味的百花酿，听着他们讲述着一个又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大家渐渐的都有些微醺，脸颊上泛涌着微红。

　　这时，一个佣兵不知如何想起，转向江浩天：“艾天兄弟，今天老板从她自己的马车里羞着个脸跑出来，哥几个谁都不敢瞎出声。我记得兄弟你不是在她马车里嘛？说说呗？”话语间，挑了挑眉毛，露出一个奇怪的微笑。

　　这下所有人都安静下来，齐刷刷地看着江浩天。

　　看着那一双双八卦的眼睛，江浩天无奈的笑了笑，仰头又饮了一大口酒，向一个方向看去，众人也顺着看去。那个方向，哈尼茨一个人坐在一堆篝火边，翻烤着手里的东西。

　　“好啦好啦，瞎他妈问什么啊，百花酿堵不住你的嘴啊？别一天天他妈的哪壶不开提哪壶，喝好了都给我滚回去睡觉，明天还有的忙活呢！”卡木站起来，赶鸭子一样的把众佣兵哄散，又来到江浩天身边。“艾天兄弟，有些事发生了就要面对；有些话，该说就要说出来。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只能解决你自己。你是个聪明人，我相信大哥说的这些你都懂。”说完，拍了拍江浩天的肩膀，走回了佣兵们的帐篷。

　　篝火边再次只剩下江浩天一个人，他转回头来，黯然失神的眼睛直勾勾地顶着跳动的火苗，嘴唇呆滞地张着，仿佛一座雕像，一动不动。他心乱如麻，想去解释些什么，却又不知道怎么解释。

　　最后，他耸了耸肩，笑着摇摇头，飞快地啃完了手中剩下的半个干粮，喝了口酒把噎在嗓子的顺下肚子，站了起来，径直走向哈尼茨。来吧，反正迟早都要解释。

　　“哈……哈尼小姐，”江浩天不知所措地站在哈尼茨一双无处安放的手犹豫再三，还是背在了身后，“这几日，谢谢您的照料了。”

　　哈尼茨头也不抬，冷冷地丢下一句：“不是已经谢过了吗？而且方式还挺别致的。”

　　听到哈尼茨这样的回答，江浩天更加着急了，抿了抿嘴，说道：“这您知道的，我绝无此意，只是……”

　　“只是马车太颠簸了是吗？”哈尼茨抬起头，琥珀色的双眸在月光的映照下更加澄澈。

　　江浩天可不敢直视她的眼睛，歪着头，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微弱的声音：“嗯——”说着，还是觉得过意不去，深深的低着头，像一个认错的小孩子。

　　看着江浩天这引人发笑的样子，哈尼茨终于绷不住了，卟哧一声笑了出来，可是她明明如同银铃一般的笑声，在此时本就羞愧难当，扭扭捏捏的江浩天听来，是那么的刺耳。

　　“行了行了，我哈尼茨也不是那么蛮不讲理的人，当时马车的颠簸……的确没办法，看你认错态度诚恳，本小姐大度，不跟你计较。用你们中州的话说，这叫——宰相肚里能撑船。”哈尼茨一脸微笑地看着面前这个似乎又有一些可爱的男人，她莫名其妙的对他之前对自己的冒犯生不起来气。

　　“那我就谢谢哈尼大小姐您大人有大量了。”江浩天顿时松了一口气，“对了，这么晚了，你不去休息吗？”

　　“我有点睡不着，你呢？你想睡就去睡，不想睡就坐吧，陪我聊聊天，整个商队都把我当成一个不可一世的老板。”说着，哈尼茨向一边挪了挪，让出一个坐垫的空位。

　　江浩天已经在马车里睡了一下午，现在可真是一点都不困，于是坐在了哈尼茨给自己留出的空位上，抬头望着星空，戈壁滩夜晚的星星，真的很美。繁星点点，若隐若现，交相辉映，好似在窃窃私语，述说着不为人知的故事。

　　“喂，我是让你坐下来陪我聊天的，你一句话不说什么意思啊？”哈尼茨用手推了一下江浩天，没好气地说道。

　　“在大梁看不到这样的星空。”江浩天叹了一口气。

　　“的确，之前在大梁办事的时候，夜晚的星星，没有现在多。”哈尼茨十分赞同的点点头。

　　“而且，哈尼小姐，你知道吗，我已经好久好久没这样安静的看过星空了。”江浩天转过头看着哈尼茨，露出了苦涩的笑容，又低下头，轻轻摇了摇。

　　哈尼茨看着这样的江浩天，好几次张开嘴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面前这个男人仿佛有着说不完的故事。是啊，一个独自倒在卡萨尔戈壁深处，遍体鳞伤，命悬一线的人，又能有多少个安静看星星的夜晚呢？她到最后也没想出什么安慰人的话，只是拍了拍他肩膀：“以后叫我哈尼就好，小姐什么的，太别扭了。既然你好久没有看过星空，今天我陪你看个够！”

　　江浩天重新抬起头，笑道：“是啊，趁着这来之不易的宁静，好好看看美丽的星空。”

　　哈尼茨拿起一个架在篝火上烤的肉干，递给江浩天：“吃点吧，叶羌的牛肉干，他们虽然人不怎么好，但是东西做的还是不错的。你们大梁和叶羌连年征战，他们的东西你们可吃不到吧。”

　　江浩天接过烤的炙热的肉干，说道：“的确吃不到呢。”说着，沿着肉干的纹路撕下一条肉丝扔进嘴里，“做得的确不错，比大梁弄的好吃一些。”

　　“是吧，嘻嘻，当个自由商人的好处，想吃什么就能吃什么，永远不怕没有！”哈尼茨骄傲的说着。

　　两人又各自恢复了沉默，只是默默仰望着星空，那深邃又神秘的蓝色。夜晚的微风吹散了人们的疲惫，一旁传来了异常甜美的歌谣：

　　在那神圣的吉尔山上有一个美丽的姑娘
　　春风要来亲吻她的裙角，格桑花萦绕在她的发间
　　她是世上最美的姑娘
　　她的笑声是那么的清脆动听
　　她的歌声是那么的优美悦耳
　　啊，美丽的姑娘
　　……

　　江浩天看着她的侧颜，模糊间好像和脑海中的一个人影重叠了一下，发呆了许久。又突然拼命的摇头，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站起身，丢下一句“我先回去休息了。”便逃跑似的回到自己的帐篷。

　　躺在毡子上，江浩天脑海中满是那个十八岁的倩影：那个和自己一起纵马驰骋、习武练剑的女孩；那个有时候傲慢的叫他“小天子”有时候又娇滴滴的唤他“天哥哥”的女孩；那个在出征之前哪怕有违礼法也要把自己的一切都送给自己的女孩。

　　江浩天合上眼，回想起出征前那一夜的缠绵；回想起那个曼妙的身姿，涨红的俏脸；回想起那因为忍不住疼痛而发出的呻吟……江浩天幸福的笑了，可笑着笑着，泪水却止不住的从眼眶里涌出来。

　　“楹儿，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