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子》姜ang

5、五

　　花盛开的时候，没人会舍得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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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巷子里静悄悄的，三叔爷犯病了。

　　陈一七起初是想笑的，犯病这个词怎么听怎么好笑。
　　她确实也笑出来了。
　　惹来一顿骂。

　　隔壁的孙婶子看见她笑，眼睛里红血丝遍布，咬牙切齿皱着眉瞪她，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袋，嘴里还骂骂咧咧。

　　“没良心的小蹄子，人犯病不知道活不活，你搁这笑，早晚笑死你。”

　　陈一七还是笑，眼睛像弯弯的月牙，像水中的月牙。

　　她心里更是发笑：早就笑死了。

　　“你三叔爷对你多好，你健健康康活到现在，少不了他一份功劳，你瞅瞅你现在笑的像是去结婚，你有良心嘛你！”

　　她指着陈一七的鼻子骂，旁边二婶子拦着她劝。

　　“诶呦，老亲家，一七小孩子一个，你和她计较，你多大人了。”

　　“她小孩子？她都十三四了，放古代那都有孩子的人了！”

　　陈一七暗地里撇撇嘴，那你个五六十的糟婆子放古代人都没了。

　　“老亲家！孙姐姐，我都叫你姐姐了，你给我个面子吧。”

　　二婶子劝着她，好说歹说地带走了，只是把那个牛皮纸袋忘了。
　　骂的太激烈了，牛皮纸袋都不要了。

　　雨滴从房檐上落下来，砸到地上。

　　陈一七看到了二婶子走之前的那个眼神。

　　嫌恶、鄙弃、避之不及……

　　陈一七站在楼里，看着雨势渐渐变大。

　　真是奇怪，
　　明明不是太熟的人，没一起吃过饭，没交心彻夜长谈，没有互帮互助。

　　明明只是认识。

　　当那个人要死的时候，不哭就是不正常。

　　人啊，真是奇怪。

　　陈一七叹口气，去雨中捡起那个被打湿的纸袋，灰黄色变深，摸了一手水。

　　她压不住好奇心，悄咪咪地打开。

　　【检查报告——程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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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巷子更静了，连雨都不下了，灰蒙蒙的天，湿漉漉的房顶。

　　三叔爷没了。

　　唢呐声从街头响到巷尾，白色的布挂满树梢。

　　陈一七握着牛皮纸袋，目送抬棺人抬着棺材远去。

　　——‘……小姑娘，你来干嘛的？’

　　——‘这个，三叔爷的。’

　　——‘谢谢你啊，但用不着了，你把里面东西扔了吧。’

　　——‘怎么用不着？那是……’

　　——‘他去天堂了，天堂不用这个。’

　　脸上湿湿的，有水珠沾湿衣襟。

　　不是不下雨了吗？

　　陈一七抬头望天，阴云开始散开，天要晴了。

　　她摸把脸，哦，又哭了。

　　真是奇怪，

　　明明不熟，但当有人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

　　还是忍不住哭。

　　那个人从肩胛骨处长出翅膀，笑出一脸褶子，留恋地看眼人间，牵着天使的手前往天堂。

　　人都会去天堂吗？
　　那天堂肯定满了，等她离开世界的时候，会被长着犄角的小恶魔拿锁链拷住，拷到地狱吧。

　　去人最少的十八层，
　　去宇宙最安静的地方。
　　天堂和地狱在宇宙里吗？灵魂属于世界吗？

　　或许死了，就知道了。

　　太阳撕开云幕，光芒倾洒一地。
　　照满人来人往的小巷大街，有雨丝被照成金黄色。

　　人真奇怪，世界也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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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一七默默流着泪回家，陈太太仍然抱着小聚，小聚已经老了，开始变瘦了，陈太太也瘦了。

　　“别哭了，眼泪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陈一七不理解地抬头，“可是太太不是说眼泪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值钱的东西吗？”

　　“是。”

　　“那、那为什么说……”

　　“矛盾，是吧？”

　　“……嗯。”

　　太太又笑起来，倒还不如冷着脸的那种笑。
　　这个笑太冷了，含着嘲弄和无所谓，让陈一七感觉她的一切在陈太太眼前都无处遁形。

　　“最不值钱的眼泪是因为苦难委屈，最珍贵的眼泪充斥着人类最复杂最高尚的感情。”

　　“再说了，这个世界本来就是矛盾的，不然也不会产生这个词吧。”

　　“别想那么多了，想哭就哭一会儿，赶紧学习。”

　　三叔爷都死了，她还让我去学习，也太不礼貌，太不尊重了吧。

　　好吧，说实话陈一七赞同她这种观点。
　　赞同她抓紧时间学习的观点。

　　学习，是她唯一的出路。

　　小巷子里风起云涌，远远没有表面那么安详平静。
　　社会底层杂七杂八的人都在这里住着，有三叔爷那样的老头儿。有孙婶子那样的泼妇，更多的是一些毫无道德，什么事情都干的出的畜生。

　　陈一七想，她必须得逃出去，逃出小巷子。

　　时间是有限的，她必须要在这六年里考上一个好大学，考出这个县城。

　　是的，陈一七已经上初中了。

　　有心人，天不负，她以优异的成绩考进弦十中学，陈一七头一次真正相信她的未来是充满光芒的。

　　她也可以像所有的小姑娘一样正正常常的生活。

　　一间小屋，一个阳台，阳光、午后、太太、小聚和她。
　　陈一七总是在发呆的时候细细描绘她梦想中的情景，细细描绘太太朝她回眸一笑，细细描绘小聚举着爪子喵喵叫，细细地描绘阳光照耀的雨丝。

　　“我会好好学习的。”

　　陈太太看着她郑重许诺的样子，道：“你必须去学习，你没有资格玩耍。”

　　“我懂的。”

　　陈太太站在阳台，雨后的阳光洒在她身上，柔和了她的面庞，陈一七找不到她的眼神所在，看不清她在看些什么。

　　太太说：“你不懂。”

　　陈一七没再重复，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懂不懂，太太说她不懂那就不懂吧，虽然有点不服气。

　　“但我会好好学习的。”

　　“学吧，竭尽全力。”

　　陈一七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着发蔫儿的青叶菜。
　　“晚上吃什么？”

　　陈太太嗤一声，“就知道吃。”

　　“家里只有青叶菜了，鸡蛋都没有了。”

　　陈太太抿抿唇，脸色有点发白。
　　“我的妆匣里还有些钱，你且拿着先去买些鸡蛋。”

　　陈一七拿出青叶菜，关上冰箱，回头冲她笑笑：“别买了吧，我觉得小聚吃鸡蛋都吃腻了。”

　　“……”

　　“好。”

　　陈太太捂着唇咳嗽一声，“你几时去上学？”

　　“一二三……十三四天，这个暑假过的可真快。”

　　“玩玩闹闹的，过的欢喜便过得快。”

　　“这倒也没错，确实欢喜。”

　　“哪里欢喜？与你那小朋友一起玩。”

　　“才不是，与太太在一起自然欢喜。”

　　太太还捂着唇，陈一七眉眼弯弯地看着，就是觉得她在笑。

　　但是太太向来是个不解风情的，“作业可做完了？”

　　“哈哈……自、自然。”

　　陈太太一眼看穿她，“才说了定要好好学习，却是连作业也不肯好好做的。”

　　　“哪里，这不就要去做嘛。”

　　“罢了，你将菜放在那里，我过会儿去收拾。”

　　“……好吧。”陈一七看眼手里的菜，无奈地叹口气。

　　作业这种东西，认真写是很快的。
　　至少陈一七是这么觉着的。

　　她其实感觉升到另一个学校，那么以前那个学校的作业写了也没有人看吧。
　　但是太太要写，她也确实说了要好好学习，那就写着呗。

　　作业每日都在写，剩的不多，虽说有些敷衍。
　　过了一个小时多点儿，陈太太饭做好了，她也写完了。

　　“太太上学吗？”

　　“不上。”

　　陈一七问完才反应过来大人都是不上学的，“太太上过学吗？”

　　“没有。”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那太太还让我学习，太太没上过学，又怎么知道上学才是出路呢？”

　　陈一七感觉受到了欺骗，她又开始迷茫了。
　　上学真的会是她逃出小巷子的路吗？

　　“我不知道。”
　　“但是你只有这一条路可以选。”
　　“不试一试的话又怎么知道可不可以呢，陈一七，摆在你面前的只有这一条路，你没有选择。”

　　“你应该清楚，你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你现在的方向只有一个，没有那么多分岔路口，也没有那么多选择。”
　　“要么学，要么不学，你觉得哪个逃出去更简单些呢？”

　　上学。

　　这是摆在她面前的唯一一条路，也是最简单的路。

　　她没有选择。

　　陈一七弯眼笑笑，试图把眼泪挤回去。“我清楚的啦，只是说说玩嘛。”

　　眼泪流进嘴里，青菜苦涩涩的。
　　陈一七从来没吃过比这更苦的菜。

　　失败了，
　　陈一七发觉自己很爱哭，是因为小时候哭留下阴影了吗？还是小时候笑那一下把这一辈子都给笑完了。

　　别哭啦，你没有哭的资格。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安慰自己，警告自己。

　　“清楚就好，还有……不要总是说着玩儿，万一哪天当真了。”

　　“好的好的，太太炒的青叶菜简直哇塞。”

　　“好吃就多吃点。”

　　“当然要多吃点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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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你们不一样，我只有一条路选择。

　　鲜花会选择一个最美的季节绽放，当风一遍又一遍拂过的时候，她会默默的哭泣。

　　属于我的未来终会到来，属于我的人生终会万丈光芒。

　　我会不羡慕任何人，我会努力把自己的生活过好，我会努力为自己创造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

　　但是……

　　等风来的时候，可不可以也轻轻地亲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