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子》姜ang

4、四【向心】

　　栅栏内的花里有向日葵，那是一种永远心向暖阳，眼望红日的花。

　　……

　　我有一个姐姐。

　　一个从未谋面的姐姐。

　　我听妈妈说，姐姐是因为我才被抛弃的，我们两个注定只能带走一个，她是被选中的，我却是被带走的。

　　因为我哭了，妈妈说我从小就是个爱哭鬼。

　　一胞双胎，姐姐从小就爱笑。

　　瘦瘦小小的一团，两只白嫩嫩的小手胡乱挥舞着，眼睛笑得眯起来，在她不间断的哭声中洋溢着笑容。

　　我不能理解，在一个爱哭鬼和一个笑起来的天使之中，为什么被带走的是个爱哭鬼？
　　哪怕这个爱哭鬼是我，我也不能理解。

　　如果我是母亲的话，我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带走那个天使。

　　“妈妈，向日葵为什么要低下头呢？”

　　罗怡真看向院子内的花，今天是个阴天，向日葵低着头。
　　黄色的花瓣儿垂下来，背对着我们。

　　“今天是阴天啊，向日葵找不到它的太阳了。”

　　我：“那低着头更找不到呀，太阳不可能在地里。”

　　妈妈：“或许向日葵是在低着头睡觉，它要在太阳不在的时候睡觉休息。”

　　我：“为什么要睡觉？”

　　妈妈笑了声。

　　“你不也要睡觉吗？睡觉的时候时间过的最快啊，它在想……”

　　“明天一抬头，又看到太阳了。”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在心里默默许愿。

　　我希望明天一睁眼，就可以看到姐姐啦。

　　我最盼望有姐姐陪伴的时候，是在七岁。

　　大院里的小朋友都有姐姐哥哥，弟弟妹妹，我和秦荆楚是唯二的没有兄弟姐妹。
　　不对，
　　我有一个姐姐，但是她从来没出现过。
　　秦荆楚都要比我好的多，他有一个小叔叔和他一样大，长得很好看很好看。

　　等我十二岁的时候就不盼望了。
　　我有很多朋友，姐姐缺席了我十二年的生活。
　　怎么找也找不到她，怎么等也等不到她，在我心里，她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十二岁的我已经懂得死亡了。
　　爸爸妈妈是我一个人的，我想，如果姐姐再出现的话，我会很伤心的。

　　因为她会分走爸爸妈妈对我的爱。

　　忘记是听谁说的了，心只有一颗，没法同时给两个人。

　　只要对一个人心生欢喜，那么就会对另一个人产生忽视。

　　公平，其实从来不存在的。

　　我对不起姐姐。
　　从刚出生就对不起了。
　　或许，以后还要对不起。

　　……

　　“秦荆楚！你把我的花还给我！”

　　我捡起一颗小石头，用力地砸向前方。

　　秦荆楚在前面跑着，头也不回。

　　我的准头不够，连他的衣服都没有碰到。
　　那个小石子滚落在土坑里，激起一片小小的水花。

　　今天早晨刚刚下过雨，花上还留着水珠。
　　向日葵是娇艳的黄色，是娇嫩的黄色。

　　是被秦荆楚刚刚折下来的黄色。

　　他真的是一点儿道德都不讲。
　　无理取闹，不可理喻，冷血无情，毫无道德底线，知法犯法，不讲武德！

　　“不还，就不还，拿到手里就是我的啦。”

　　秦荆楚是我见过最霸道的小孩。

　　“怪不得秦姨姨不喜欢你，你太不懂事啦！”

　　“不喜欢就不喜欢，我还不稀罕呢。”

　　“你还给我！”

　　“小短腿儿，你跑快点儿啊，你追到我我就还给你。”

　　我蓄了力，更加努力的往前跑。

　　但是我没有想到我竟然这么傻，我竟然真的信了他的话。
　　那可是秦荆楚喂！
　　撒谎不打草稿，说胡话不脸红心跳，跟死人有的一拼的秦荆楚。

　　最后当然没拿到那朵花，那朵花死在泥坑里了。

　　“古有黛玉葬花，今有向心埋花。”
　　“向心心，你要不要再做首诗啊？”
　　“林黛玉那首《葬花吟》你知道吧，多有名啊，你现在也做首诗，我给你记下来，让你也有名有名。”

　　我低着头，把花埋在土里不搭理他。

　　多好的一朵向日葵，
　　……让他给折了。

　　秦荆楚开始心慌，死鸭子嘴硬。

　　“不就是一朵向日葵嘛，早都蔫儿了。改天等我有钱了，我给你买一千朵一万朵一亿朵，把全世界的都买下来送给你。”

　　我暗暗撇嘴：就你，你要能有钱，鸭子都上天了。

　　他开始认错，煮熟的鸭子远远没有活鸭子嘴硬。

　　“心心，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折你的花了。”

　　抛开太调皮这点之外，秦荆楚对我真的好的没话说。

　　我像个大人一样叹口气。

　　“那我就原谅你这一回。”

　　“好的好的，我以后再也不折花了。”
　　他把三根手指并在一起，对着天要发誓。

　　我没拦他，抱着膝盖坐在土堆旁边，睁着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他穿着黄色的短袖，跑了一身泥，小胖手对着天。

　　“我，秦荆楚。”

　　“这辈子绝对不再折向心同学的花。”

　　“如果折花的话，我就是世界上最傻的笨蛋！”

　　“我、我将来娶不到媳妇儿。”

　　他一边说一边往我这边瞥，说完见我笑了，他也跟着笑。

　　笑的像个傻子。

　　都十二岁了，却像个二岁的。

　　“唉，明天又开学了。”

　　他坐在我旁边叹口气，我问：“开学不好吗？有好多朋友和我们一起玩。”

　　“当然不好，要听那些老头儿，老太太啰里吧嗦，晚上回来还得写作业。”
　　“你当然觉得开学好了，你是咱们学校的优秀生，李老头儿把你跟弥勒佛一样供着，咱们班里的小孩都喜欢和你玩。”
　　“当然体会不到我这种学渣的痛苦了，因为我太帅，那群小男生还不跟我玩儿。”

　　“你还帅呢？你要是帅，这世界上就没丑的了。”
　　我习惯性地损他：“还没小叔帅呢，小叔比你帅多了啦。”

　　这里的小叔指的是他的小叔，秦予祁，我可没有小叔啊。

　　唉。

　　秦荆楚不服气地反抗，“虽然秦予祁很帅，但是我也不差，好吗？”

　　秦予祁，秦荆楚的亲小叔。
　　侗桦第二小学的校草，没错，校草！

　　虽然我们才是小学，但是初中高中有的我们也不能差呀。
　　小说里写的校草校霸我们都有，只不过我们学校的校霸是个超级大胖子。
　　又丑又俗。
　　而我的小竹马秦荆楚，只能算是……

　　校土？

　　好吧，其实他也挺出名的，只不过没他小叔帅。

　　秦荆楚的口头禅就是：“没了我小叔，我就是侗桦二小的扛把子。”
　　以及“咱们这座城的颜值扛把子，可都是我秦家的！”

　　虽然但是，怎么可以那么狂啊？

　　即使他再不愿意开学，第二天还是来到了学校。

　　“是三班的向心诶！”

　　“咱们学校最漂亮的女孩子了，可惜今年就要升初一了。”

　　“太可惜了，为什么我不是六年级的大孩子，我也想上初中啊。”

　　“六年级的还有秦予祁和秦荆楚也都超级帅。”

　　“没搞错吧，咱们才五年级啊。”

　　“五年级怎么啦？都十一二岁了，很大了，好吗？”

　　虽然秦家人很帅，但我也不差，我可是我们学校最漂亮的女孩子。

　　也就是，侗桦二小的校花。

　　正如秦荆楚所言，无论是老师还是学生，我都很受欢迎。

　　“心心来那么早？”

　　“对啊，今天才周一，来那么早干嘛？”

　　我也不想来这么早啊，但是今天阿姨做的三明治里加的是我最讨厌吃的生菜，而不是普通的青菜。
　　防止爸爸说我挑食，我必须要趁早来。

　　但是这事儿能随便和人说的吗？当然不是。

　　“昨天睡得太早，今天一不小心起早了，反正也没有事情干，就来早点啦，也补补作业嘛。”

　　“补作业？你也太爱学习了吧，我敢打包票，咱班儿写作业的人绝对不超过一个手。”
　　说话的是我的后位，一个大眼睛的女生。
　　她说着话还晃了晃自己的右手。

　　“反正星期天的时候也没有写，现在也不要写了，咱们去小卖部走一圈吧。”

　　我立马应下。

　　但谁能想到第一节课老师收作业，整个班里只有我们俩和一个男生没有写。

　　她的表情成功取悦到我了。

　　我那张因为被罚站而悲伤的脸上，充满了喜悦和嘲笑的矛盾。

　　像空白的草稿纸上，画满了乱七八糟溜神的线条。

　　“我天，他们都坑我！说好一起不写作业的呢？”

　　“我郑芊芊发誓，以后再信他们，我就是狗。”

　　“啊啊啊啊啊！”

　　我作证，这是郑芊芊第一百二十六次说这句话。

　　“郑芊芊！再说话去外面站着。”

　　讲台上正在讲课的李老头儿毫不客气，郑芊芊的发言太激烈了。

　　她立马站直了身子，像是站军姿一样，不对，确实是在站军姿。

　　放学的时候，她装了一书包的书，说要好好学习，但是谁会信呢。
　　她自己都不信。

　　我们俩回家的路是一条，回家的路上，走在我们前面的是一对姐妹。
　　大的和我一样大，小的应该只有六七岁，两个人牵着手，沿着石子路叽叽喳喳的说着话往前走。

　　向日葵和太阳一起转向西方，醺红色的光辉洒满青石板。

　　我看见天堂有鸟飞过，向日葵哼着太阳之歌。

　　渐变色的天空像一层画幕，是一排排青瓦房的背景板，是夕阳最后的归宿，是我们牵着手走向的地方。

　　……

　　向日葵抬头的时候，太阳光芒万丈；

　　等我睡醒的时候，姐姐坐在床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