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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陈一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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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过巷前的街,我穿过筒子楼的弄堂,我来到天堂。
……
远远地,还站在那棵老榕树下,就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
“一七!”
“一七,陈太太找你呢。”
“看见一七没?小小的一个,惯能藏的。”
我抬头看了眼天空,白云飘的正得意。
想到我那美丽又冷淡的太太,深深地叹口气。
“三叔爷,甭找了,这就回来。”
我高声喊过去一句话,三叔爷啐骂一声:“小崽子到处乱跑,一点不让人省心,仔细跑货的把你拐走。”
我一边往家走,一边在心里想着:想的倒挺美,哪里有不长眼的会想拐走我?
就这浑身上下没有二两肉,面黄肌瘦,像刚从贫民窟里逃荒出来的。
该是说:“仔细挖人心肝的老妖婆把你皮扒了。”
这才是。
不用多想,我就知道太太找我是因为我把小聚的毯子放进了洗衣机里洗。
哦对,小聚是只猫。
一只肥肥的大橘猫。
小聚的毯子绝对是世界上最脏的,还有它掉的毛。
太太的洗衣机绝对是全世界最干净的,不染尘埃,是这个词吧。
而今天我用最干净的洗衣机洗了最脏的毯子,太太肯定是生气的不行,说不定又要赏我一顿竹笋炒肉。
我才刚刚站在门前,还没开门,门就从里面被打开了。
是太太开的。
太太冷着脸,紧紧地抿着唇。
“知错了没?”
“知错了。”
我回答的飞快,生怕慢了一秒就投不了胎。
太太也清楚,这里面没多少诚意,却仍然是缓和了脸色看着我,那双清澈的眼眸看得我心慌。
我扬起唇冲她笑笑,“以后再也不做了,今天太累了,实在不想洗。”
“进来吧。”
太太点点头,抱着小聚转身进了屋。
我紧跟在后面,把门带上。
太太不是我的母亲,也是我的母亲,她不是我的生身母亲,是我的养母。
我很想喊她一声妈妈,想把太太当做我的母亲,当一辈子。
可她不愿意,她会冷冷地看着我说:“别喊我,受不起。”
太太从不愿意接受别人的好意,也不承受别人的温情。
她说她就是想一个人,清静。
要是可以的话,她都想把我给扔进垃圾桶里。
可以的啊,
但她没有,我知道太太从来都是个心软口硬的人。
在我七岁以前都渴望拥有一个妈妈,会温柔地把我抱在她的膝盖上,会在家做好饭等着我放学,会坐在灯下为我补着衣服。
七岁以后就再也没渴求过,我只想有一个能为我遮风挡雨的人。
太太,就是那个人。
陈一七有太太就够了。
“太太做午饭了吗?”
“没有。”
“让我去做,中午我们吃什么呢?”
“我昨天买了排骨,小聚馋嘴了。”
小聚是只馋嘴的猫,特别容易馋嘴,天天馋嘴。
它卧在太太怀里,用圆圆的眼睛看着我。
我翻着白眼儿向它做了个鬼脸,它好像是笑了,喵了一声。
太太又往上托了托小聚,我知道是小聚太肥啦,太太快抱不住了。
“快去。”太太催我。
“好嘞。”
我做排骨向来是个好手,我从五岁就跟在太太旁边学习做饭,到现在十二岁,做饭做的非常顺当。
晌午十二点,饭做好了。
我把菜端到桌子上,开始吃饭。
太太的规矩很多,吃饭的时候不许说话,睡觉的时候不许磨牙打呼,坐在椅子上不可以翘二郎腿,写作业的时候嘴里不许念念有词。
诸如此类,琐碎的规矩太多了。
太太很讨厌回答我的问题,而我的问题又非常多。
但是每当我问起我的家人时,她总是会直言不讳的说出来,每当那时,我恨不得她没生那张嘴。
那张嘴里说出来的话,把我的心扎的全是窟窿。
她总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强调,我是被抛弃的孩子,一遍又一遍的说,只有好好学习,走出这里,我才能真正拥有属于我的未来。
还总说世界上没有人是可靠的,这个社会是最残酷的,我陈一七必须要每时每刻都做好迎接困难的准备。
我觉着我已经做好准备了,从出生那一刻就做好了准备。
有些人的人生,困难来的猝不及防,十分迅速,根本没有任何反应的时间。
很不巧的是,我就是有些人。
刚出生,困难就来了。
总有人说我是个投机取巧的滑头,这点我不否认,我就抓着太太这点特性在饭桌上说了许多话。
“太太,我那个妈就生了我一个嘛?”
“不。”
“是还有一个吗?我如果是小一点的,既然她不想要我,那她为什么不在生我之前,把我给打了。如果是大一点儿的,那应该扔的是小一点儿的才对,已经养了我那么多年,省钱啊。”
我仔细想了想。
“不对,我从生下来就跟着太太,我是小一点的。”
太太等我说完,才不紧不慢地说:“是双胞胎。”
“你还有个妹妹。”
我:“那为什么要留下我,不把妹妹留下呢?”
太太:“你不哭。”
我:“这是什么道理?难道不应该因为我不哭才把我带走吗?”
太太:“我虽然没做过母亲,但也清楚,做母亲的人,孩子一哭,那心就像刀子划过一样。”
太太说完这句话,就陷入了回忆。
我起初是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的,但她后来和我说了。
虽然不如不说。
太太是我们这栋楼的房东,我的生身父母是租客。
罗怡真,我的母亲,她生了一对双胞胎,在他们夫妻俩准备外出创业的时候。
本来不打算要孩子的,但还是意外怀上了。
本着孩子是上天赐的礼物的道理,怀上了就没打掉,却不知道是个双胞胎。
那时的医疗水平很低,直到生出来之后才知道是个双胞胎。
两个养不起,丢一个心疼。
最后他们决定抽签来选择,抛弃哪一个孩子。
我是幸运的,也是不幸的。
我是被选择带走的那个,却因为刚走出房门时,我血缘意义上的妹妹哭嚎个不停,生物学上的母亲心痛不已。
哭了又哭,把这苍天骂了又骂。
最后选择把我这个什么也不懂,只知道看着人傻笑的孩子抛弃了。
因为我没哭,两相比较,那个哭着的妹妹更让人心痛,更让人舍不得。
太太说,当时她就在站在楼道里,视线穿过开着的房门,把客厅里的一切看的清清楚楚。
她说,我躺在衣服里,笑的像个傻子。
笑嘻嘻地看着他们把我放下,看着他们离开,看着房门关上,却以为在做游戏。
于是,傻子被抛弃了。
本来那对父母把我托付给了三叔爷,正巧三叔爷那时断了腿,整个巷子里哭哭闹闹。
最后是他们哀求着陈太太,才让我活了下来。
太太绝对是一个喜欢独自一个人生活的人,她很讨厌她的生活里闯进第二个人。
我就是那第二个人。
因为哭,因为笑。
改变了我们两个人的命运。
十笔,
两个只有十笔的字。
这些都是后来知道的,我这时还不知道,没等太太回过神,我又问出真正想问的问题。
“太太,你叫什么名字呢?”
太太正在吃那个绿叶菜,有点涩涩的菜,我最讨厌吃的菜。
她轻飘飘的看我一眼:“什么是名字?”
我不懂她为什么要问这个,但还是依照我的理解回答了她。
“名字就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称呼,比如说三叔爷喊我的时候,我能够知道他是在喊我,因为那是专属于我的称呼。”
“那就是陈太太。”
“你喊我是什么,什么就是名字。”
我嘴里啃着排骨,一下子被噎住了。
“……不是的,我是指太太在身份证上的名字是什么?”
太太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水,“陈玫芙。”
“这个名字寓意不好。”
我像是专家点评一样。
太太也不生气,又把小聚抱在怀里。
“因为不被期待着来到这个世界。”
所以他们起名字的时候,也没有注意名字的寓意。
“太太的父母,也把太太抛弃了嘛,为什么没有见过太太的父母呢?”
“不是他们把我抛弃,是我把他们抛弃了。”
太太的声音很冷,但是或者只是我觉着,实际上她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还和往常一样。
“你的也好听不到哪儿去。”
我收回刚刚的话,太太果然是被我的话伤害到了,她开始讽刺我。
但我现在只想笑。
“太太,我的名字是你取的。”
所以名字不好听的话,只能说明你审美不好。
“我是猪油蒙了心,当时也被你丑到了。”
说这话我不服气了,虽然我面黄肌瘦,骨头架子一副。
但是……
“哪里丑啦?我生的多俊。”
“说是十里八乡最好看的,都不为过。”
太太一下一下轻轻抚摸着小聚,“刚出生的时候皱皱缩缩一团,头发都没几根儿,胖的像头猪,又黑又丑,脸上身上都是大黑痣。”
“胡说!”
“竟说些没有的事!”
太太笑了,“赶紧吃完,去刷碗。”
我嘟嘟囔囔着应下,加快了扒饭的速度。
太太很少笑,笑起来很好看。
像冬日的暖阳,像天边的彩虹,像春风拂过万里长城。
我希望太太能成为世界上笑的最多的人。
真诚的希望。
……
今天是周末,不用去上学。我很开心,但也不开心。
由于一些原因,我是学校里被取笑的对象,但也是有好人的。
他们会安慰我,会去温暖我。
虽然微不足道,我甚至无法汲取到足够我活下去的能量。
但是我有太太,太太为我遮风挡雨,太太是我永远的避风港。
太太说,要好好学习,去奔向属于我的未来。
所以,学不了习我很伤心。
我今年上六年级,马上就要去初中了。
初中只有县里才有,从小巷子去县里很远。
我们巷子的名字就叫小巷子,我们县的名字叫弦十。
但周末是十分短暂的,一晃眼又到了周一。
“是小巷子的陈一七,那个被遗弃的小孩。”
“是她呀,她养母是不是那个狐媚子气的妓.女?”
“肯定是啊,你看她生的那模样。”
“跟黄豆芽菜似的,哪里好看了?瞧着不像是被妓.女收养的。”
还没到校门口,我又听见了这些熟悉的话。
起初也总是因为他们难听的话生气,嚷着吵着上去干架,但最后总是落不得好。
他们是有父母的人啊。
陈太太不管事,我也不敢让她知道。
哪怕我是为了她上前打架,她也只会说让你去学校是让你好好学习,不是让你去找事儿。
我学会忍耐,时间一长,那些话对着的人就好像不是我了。
一走进班级,我精准地锁定那个扔在垃圾桶旁边的桌子。
又破又烂,桌面划满了刀痕,过了一个周末,上面又增加了许多问候我祖宗十八代的话。
我淡定地从书包里拿出一块儿布,擦掉上面的墨水。
我们这里的小孩,哪里用的起好墨水,都是掺了水的,一擦就掉。
我把桌子拉回原来的位置,熟练地从桌空里掏出一只死老鼠,随手一投,划过一个抛物线掉进垃圾桶。
真的是服了,这些小屁孩儿哪里找到那么多死老鼠的。
这个学期加上上个学期的,不下二十只。
比小聚都要顶事儿。
“陈一七呀,你今天来这么早?”
说话的是我的同桌,一个胖胖的女生。
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人很好。
太太今天不想吃早饭,所以我也没有做饭,这才来的早了。
“起早了。”
张若轩点点头,从书包里拿出三四块面包递给我。
她状似抱怨地说:“我妈真的好讨厌,天天给我拿好多面包,根本就是想让我长胖。”
“亲爱的一七同学,你帮我吃几个嘛。”
我本着乐于助人的精神接过来,撕开,第一次吃的时候还不知道怎么打开,现在已经十分熟练了。
我嘴里塞着面包,看着她收拾书包。
演技也太拙劣了吧。
如果是想考电影学院的话,肯定考不上的。
连初试都过不去的。
但是为什么,鼻子那么酸呢。
看不见了,眼前像蒙了一层水雾。
哦,是真的蒙了一层。
原来有眼泪从泪腺里流出来。
原来,我哭了啊。
……
世界上还是有很多好人的,对吧?
我也能遇到的,对吧?
我们都能遇见,都会珍惜的,
……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