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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 ...

  •   街上人来人往,我站在十字路口的红绿灯下,旁观着喜怒哀乐。

      ……

      陈玫芙死了。

      死的时候,陈一七正存着一心羞恼和明韫共赴巫山,正想着回到家怎么让太太波澜不惊的脸上浮出一抹怒容。

      陈一七不知道陈太太身体不好吗?

      不,她知道。

      正是知道,她才心中恐慌,仿佛站在一叶扁舟上,远远地隔着水,隔着一层雾看着陈太太。

      陈太太忽而变成了她睡前故事里缥缈不定的神仙了,若即若离,再看不到她苍白的脸晕开嫣红,嗔怒地骂着陈一七了。

      陈一七冥冥之中已经都知道了,但又不是清楚地知道着。

      她迫切地想要太太沉静的眼睛里掀起波浪,想要太太从天上掉回人间,用瘦骨嶙峋的手轻轻摸过她的发丝。

      陈一七与明韫融为一体的时候在想着她的太太,在少年像猛兽一样啃咬她的时候,在想着太太是不是坐在客厅里抱着小聚等她。
      她为自己肮脏的心思颤抖,又因为隐秘的心思而兴奋。
      她躺在星星下眼神迷离,鼻边是浓郁的石楠花香,眼前红着眼睛律动的俊美少年逐渐变成数年后她站在大街小巷孤独的样子。

      陈一七仿佛沉浸在这场不为世俗容忍的欢爱中,她的灵魂在纸青蛙上起起伏伏,飘回了那个小小的客厅。
      她在某一瞬间,看见太太沉默地坐在客厅里,头垂到一边,苍白的手无力地搭在小聚身上,毯子滑落在冰凉的地上,那个猫咪地毯在玄关处静静地躺着。

      她恍惚间听见小聚,低低地、充满悲伤地叫了一声。

      陈一七的灵魂在颤抖,心脏快速跳动起来,眼前一片白光,明韫低低的喘息声就在她耳旁,她的心跳声与小聚的叫声重合。

      她最后听见明韫说:“一七,我真的很喜欢你。”

      陈一七在心里回答他,其实,我也真的挺喜欢你的。

      ……

      凌晨,天微微亮的时候,陈一七衣衫凌乱地回到家。

      她怀着复杂的心情打开门,脱了鞋踩在猫咪地毯上,侧头看见陈太太安静地坐着。

      陈一七不自在地理了理头发,她没有后悔,她每一个选择都是再三思考后做出来的,陈一七只是莫名有点悲伤。

      她想要证明的事情,好像都不会成功。

      就像这次,她想证明她长大了,可以做出惊世骇俗的事情,她想让太太为她不懂事的行为担心,再迟一点离开。
      可,有些事情不是人能决定的了的。

      陈一七走过去把毯子给太太盖上,摸着她冰凉的手,再一次把头靠在太太膝盖上。

      她笑道:“陈玫芙,你是真没福气啊。”

      “你的手好瘦啊,腿也是,胳膊也是,我都想不起来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停咳嗽的,是什么时候开始抱不动小聚的,又是什么时候总是用不舍又痛苦的眼神盯着我看,然后又走神。”
      “你知不知道,这种行为在学校里是要挨骂的,上课不让走神的。”

      “我其实特别讨厌吃青叶菜,也不是很喜欢吃肉的,小聚也不是很喜欢,它喜欢窝在你的怀里被一下一下拍着,我也挺喜欢的。我也不是非要走出去的,如果你在这的话。”

      “太太啊,你养了我十五年。”

      “你记不记得当初……”

      陈一七念叨了好多,说到腿麻的没有知觉,说到嗓子再挤不出一个字,说到眼睛累得睁不开,说到天亮了又黑了。

      今天是个大晴天,黄昏下的巷子悠长,天边的火烧云染了浓烈的红。

      陈一七和小聚安静地趴在太太身上,像菟丝子紧紧攀附在蔷薇花上。

      陈一七彻底睡过去之前,轻轻叫她:“妈妈……”

      陈太太的手指没有动一动,奇迹没有降临到这个窄小的客厅里。

      陈一七只有苍老的小聚了,那只现在老得走不动路,叫不大声的老橘猫了。

      第二天,陈一七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漂亮的衣服,戴上唯一一只卡子,陈太太前天给她买的生日礼物,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生机的嫩黄色衬得人比花娇。

      她摆正太太的脑袋,抚平太太衣服的褶皱,抱起不再肥硕的小聚,沉稳地走出了门。

      “孙婶子,太太走了。”

      去年张牙舞爪的老太太如今显出疲态,闻言惊愕地抬头:“走哪去?陈玫芙咋……”

      老人看着娇艳的小姑娘,咽回了没说完的话。

      “走了,就让她安生点,她是个好人,活着的时候没少遭罪。”

      孙婶子比去年更佝偻了,弯着腰像七八十的老太太,满头华发。

      她才五十七岁,这一年发生了不少事,先是关系亲近的三叔爷去世,后来小儿子在工地上出了事故摔残了,工地上只赔了两百,还没等走出来,又得知女儿受不住丈夫家暴,怀着六个月大的孩子跳楼死了,一尸两命。
      孙婶子恍惚摸到了世界的真门,但她还有残疾的儿子。

      她用身上的围裙擦擦手上的水,随后解下围裙,也往头上戴了一只鲜艳的红卡子。

      陈一七认得那个卡子,她曾经在一个温婉清瘦的女人头上见过,那是她五岁的女儿送给她的礼物,祝她像蝴蝶那样漂亮。
      现在,蝴蝶的祝福飞到了姥姥的头上。

      落后的小镇里,蝴蝶卡子是最常见,也最受姑娘家喜欢的装饰。
      几乎有女儿的家里,都要有上一个。

      “你回去给你太太换身漂亮衣服,我去喊巷子。”孙婶子洗干净脸,回身锁上门,一边叮嘱她:“要找最漂亮的,你家太太是巷子里最俊的人,走了也得是。”

      陈一七只是盯着那只漂亮的红蝴蝶,“好。”

      孙婶子马上走到巷子头,从老榕树茂盛的叶子里拿出个破铜锣,棒槌一敲,明亮雄厚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炸开。

      家家户户探出了脑袋。

      弦十镇是个长久的镇子,“喊巷子”是这的传统,哪家死了人,让巷子里有名望有人缘的人在巷子口敲铜锣,拢共四下,一长三短,要是有大喜事,那就是一长两短。

      二婶子正在家里包饺子,听见铜锣声立马一激灵,和老伴念叨:“最近也没啥事啊,老四家的姑娘月底结婚,桂云家姑娘的满月宴前天刚过了,还有啥?”
      二叔爷擦着老烟枪,灌口茶水:“没喜事,就是白事。”
      二婶子立马呸口水:“别说晦气话,孩子要高考了,胡咧咧什么。”

      一边推着二叔爷打开窗户,“你去把大窗户打开,别宝贝你那破烟枪了。”

      二叔爷哼一声,放下老宝贝,慢悠悠过去,刚开窗户,就听见短声开始了。

      所有人都在心里默数是几声。

      一下、二下……三下。

      小巷子里死人了。

      二婶子心头一颤,“怎么回事,那几个老家伙不都好好的嘛,昨个还跟我争谁家孩子考的高呢。”
      二叔爷比她踏实很多,看着楼下拿铜锣的孙婶子,习惯性摸烟枪,没摸到又叹了口气。

      “后巷四楼不是有个养着野娃娃的,算算日子,差不多了。”

      “……”

      老一辈的对于生死这件事,总是有莫名的直觉。

      二婶子很少谈陈太太的事,登时瞪圆了眼睛,“陈玫芙?这孩子是真没福啊!”

      二叔爷瞪了她一眼,她自知理亏,赶紧打了几下嘴,又有些不服气。
      嘟嘟囔囔着:“还不叫人说了。”

      孙婶子弯着腰,用力敲了三下。

      走到一个路灯就再敲一下,“后巷四楼三门陈玫芙,年四十五,六月七日去。”

      “少时离乡入我巷,不生是非远名利。”
      “天仙模样菩萨心,常为孩童作新衣。”

      二婶子听着铜锣声远了,叹息一声:“还真是,可怜那姑娘还小。”

      二叔爷知道的多点,坐回去继续擦烟枪:“不小了,十五的大姑娘了,陈玫芙才是可怜,马上熬出头了。”
      二婶子:“是呀,这就是那什么儿想养而妈没了。”
      二叔爷:“……是子欲养而亲不待。”

      二婶子:“行行行,你有文化,真是显着你了。”

      二叔爷擦好烟枪,又叹声气。

      这边陈一七早就收拾好了,地毯又拖到沙发旁边,她把枕头垫到太太背后,去衣柜找漂亮衣服,一番对比就发现陈太太穿着的就是最漂亮的。
      陈一七早想到了,毕竟昨天是她的生日。
      陈一七收拾好,就坐在地上看着太太,犹豫了好久,最后也没把头上的蝴蝶卡子给太太戴上,她在太太的妆匣里找出一个亮锃锃的银镯子和嫩黄色的珠花。
      她把银镯子戴到自己手上,撸到上面让镯子不晃动,又把珠花小心翼翼地给太太戴上。

      这时候再看,发现太太的唇灰白灰白的,她想到笔袋里的红笔,最后却急急忙忙跑到桌子上找到一根绣花针。

      陈一七看着太太紧闭的双眼,太太像破损的纸花,而陈一七今天是艳丽的蔷薇花。

      陈一七没再多想,扎破手指把鲜红的花汁涂抹到太太唇上,细细地涂开。

      于是,破败的玫瑰花就坐在眼前了。

      陈一七把针放回去,握着太太的手,一时间比不出谁的手更凉些。

      门没关,孙婶子胳膊上系着白带子,见状直接推门进来,“好了吗?”

      陈一七轻声道:“好了。”

      孙婶子看到黄色珠花,看到她饱满的红唇,忽然想到外孙女画册里的睡美人。
      也是静静地躺在那里,美的不可方物。

      孙婶子:“下面也好了,都等着呢,走吧。”

      陈一七:“太太怎么办?”

      孙婶子侧身,露出后面两个同样系着白带子,戴着蝴蝶卡子的女人,高挑有力。

      陈一七放心了,不是男人就好,太太讨厌男人。

      陈一七看着她们把太太抬到铺着白布的木板上,亦步亦趋地跟着。

      下了楼,早有人在那等着,一见孙婶子,就开始吹唢呐,长音清明,刺穿巷子。

      巷子两边站着男女老少,就这一会,家家户户都挂上了白布,每个人的胳膊上都系着一根白带子,或许是看见孙婶子戴的卡子,于是每个姑娘家,上到九十岁的老太太,下到两三岁的娃娃,就是刚出生的没头发,也在衣服上卡上。

      她们都有着展翅欲飞的蝴蝶。

      陈一七走到巷口,才发现早有棺材在那,她回头对上孙婶子的眼神,顿时明了,这是太太早就备好的,就连今天一连串没出差错的送葬,或许都是提前说好的。
      这一切,可能只有姑娘头上的蝴蝶发卡是个意外。
      也可能不是意外。

      骄阳似火的六月,万里无云,雀鸟在天空上斑斑点点地飞过。

      在满巷的白布中,一群娇艳欲滴,展翅欲飞的蝴蝶停留在郑重的厚木棺材前祈祷。

      嫩黄色的蝴蝶依依不舍地吻过黄色的花,菟丝子离了蔷薇,也会顽强地活下去。

      我见蔷薇,终成蔷薇。

      ……

      我走过一处蔷薇花墙,眼见着衰落的景象,又看到一只蝴蝶飞起盘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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