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子》姜ang

9、九

　　狂风大作，直把这世界吹得东倒西歪，不见日光。

　　……

　　陈一七是素来不相信情情爱爱的,但偏偏又成了弦十中学里为数不多谈情说爱的人。

　　对方看起来是个清风朗月的少年郎，站在窗子旁边看书等着她的时候，更是芝兰玉树，一表人才。

　　陈一七不是个虚荣的姑娘，却也少不了为此自得骄傲的心思，这是正常的，是人便少不了私心。
　　无论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情绪，这都是身为人的特征。

　　陈一七不逃避承认，她起初是只想着学习，逃出弦十的，谁料出了意外，遇见了明韫，满足了她少年时代所有对于自身被人羡慕的幻想。
　　因为从小就是活在嘲笑与不屑里，即使在陈太太的耳濡目染下不那么看重名节，可她到底是生活在社会里的人，又怎会放得下呢？

　　明韫不过是她想证明自己可以的一个证据，是放在整篇议论文里她最看不着眼的一个论据。

　　陈一七被繁重的学业压得抬不起头，她几乎看不见陈太太为她规划的未来，也在看不到头的学习中近乎绝望地想要放弃。
　　弦十不过是国家里再普通不过的一座贫困小镇，没有优越的资源，没有拔尖的人才。
　　陈一七从来不是天才，不是耀眼到一眼就能注意到的栋梁，她不得不承认，走出去很难。

　　怎么会不难呢？

　　整个小镇里几十年来走出去的人也不超过一只手，大部分人都是庸庸碌碌地在贫困的生活中麻木认命。

　　所以对于陈一七来说，明韫是她证明自己的办法，是她释放压力的途径，是她初中时代简单的精神寄托。

　　弦十中学是镇里的重点，几乎每个学生都在呕心沥血地努力，陈一七拼了老命，靠着那几分不多的聪明，才得了年级第二，可与第一的差距仍然是天壤之别，对方才是那种百年难见的天才，外貌不是很起眼，但智慧的光芒难以掩盖。

　　明韫成绩也不错，所以在他追了一段时间之后，陈一七半推半就地和他在一起了。
　　两个人像所有的小情侣那样牵手、拥抱和接吻。

　　陈一七明白这件事绝对不能让太太知道，陈太太是有些厌男的，对于陈一七的期望也很大，是绝不可能允许她在这个紧要的时间段谈恋爱。
　　或许是叛逆期，陈一七坚决地和明韫谈着恋爱，以一种明天就是世界末日的心态，放纵地享受欢愉。

　　纸包不住火，镇子不大，所以在第二个月，也是中考前一个月，五月的一天，陈玫芙从菜市里卖猪肉的大娘口里听来了这件事。

　　一开始，她是不信的。

　　可架不住，陈一七身上的种种迹象都表明了她在谈对象。

　　弦十镇太穷了，穷到学校连宿舍都盖不起，每一个学生无论住的多远，都要回家。

　　陈一七今天一开门，就发现不对劲，家里一个灯没开，往常陈太太会为她留着玄关处的小灯，厨房里有微微凉的饭菜，卧室里时不时传出小聚的喵喵声。

　　“太太？”

　　陈一七犹豫了一下，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快到自己都没抓住是什么。

　　她关上门，换下鞋底早已磨破的黑鞋，光着脚踩在地上。

　　她看到陈太太坐在客厅破旧的沙发上，薄薄的毯子扔到一边，宽大的裤子下露出一节嶙峋的脚踝，苍白的晃眼，小聚没精神地趴在一旁。
　　下午就开始天阴，现在六点钟的天更是不见一丝天光，外面狂风大作，村口的榕树歪了身子。

　　陈一七听不见太太的呼吸声。

　　她扯起笑：“今天怎么在外面坐着？”

　　陈太太没回话，只是静静地坐着。

　　陈一七彻底感到不对劲，压着心里的恐慌，把书包轻轻放在写作业的小桌子上，走到太太旁边的小地毯上跪坐着。
　　小地毯是年前于从鲤转学的时候送给她的离别礼，是一个和小聚很像的大猫咪的图案。

　　她抬起头，用目光贪婪地描绘陈太太的面庞，太太眼神是空洞的，没个定处，像是巷子里住的盲人阿婆，会亲切地给陈一七递上一块甜甜的切糕。

　　陈一七靠在陈太太腿上不再出声，过了好久，快睡着的时候，太太眼睛才聚焦。

　　陈太太：“陈一七，你要十五了。”

　　陈一七半梦半醒：“是，还有一个月吧。”

　　陈太太摇摇头：“二十三天。”

　　“真快啊，我当初把你从罗怡真手里接过来的时候，你还只有擀面杖那么大点。如今，都是亭亭玉立的女郎了，我想过很多次你会带着一个什么样的孩子回家，想的最多的，就是那样俊俏懂事的人。”

　　“……”

　　山间浓郁的雾气忽然散了，陈一七抓住了一闪而过的灵光。
　　陈太太什么都知道了。
　　知道她和清俊的少年恋爱，知道她在校园里和少年亲热，知道她放纵的野望。

　　陈一七一下子从梦里醒来，清醒地沉默着聆听。

　　陈太太继续说着：“你年华正好，有倾慕的人是好事，可陈一七，你还记得你姓什么吗？”

　　陈一七倔强地、一字一句地念道：“陈一七姓陈。”

　　陈太太的叹息声微不可闻，“不，你姓向。”

　　“你叫向开，六月六号出生，马上就要十五岁，父亲叫向庆凡，母亲叫罗怡……”

　　“是你！”陈一七几乎是蹦起来，红着眼睛尖声叫道：“我母亲是你！太太，你不能这样，是你把我养大的，你才是，你才是！”

　　“他们是生了我，可也是他们不要我的，那我也不要他们，我就要你，我只要你，你才是我母亲。”
　　陈一七又跪下，啜泣着抱着她的腿，陈太太对上她哀求的目光，看着她像一只慌不择路的小兽发疯地寻找生路。

　　“太太，不要说了，好吗？”

　　陈太太再次摇摇头，轻柔却坚定。

　　“一七，你从来不是逃避的人，今天也不能。”

　　陈一七呜咽：“求您了，我知错了。”

　　一直以来，陈太太一再告诉着她，她不是她的母亲，不仅仅是指血缘，更是精神层面，是她自己无法接受拥有一个孩子，也是不想陈一七以后被她牵累。
　　但陈一七只当是口头上的玩笑，毕竟陈太太对她的好是个人都能看出来。
　　再大点，她们就已经默契地不再说这个话题，陈太太越来越割舍不下这份亲情，会心痛她们不能是正当的母女，陈一七会难受陈太太嘴上否认的话语。

　　陈一七上了初三以后，精神一直处于濒临崩溃的边缘，她一直提着一口气在深渊的边缘舞蹈。

　　她现在好像崩溃了。

　　她一直赖以生存的精神支柱消失，陈太太想要和她彻底断绝。

　　其实在和明韫谈恋爱的一开始，陈一七就已经恍惚意识到后果，可她还是做了，她不明白自己想证明什么，又或者是想放弃什么。
　　但是此刻的痛彻心扉是切切实实的。

　　“一七，这条路你快走到头了，我也快走到头了。”

　　陈一七只以为陈太太说的是这段关系走到头了，一味地摇头否认。

　　陈太太摸摸她的头，“你是个好孩子，明韫，是这个名吧？那也是个好孩子，你和他好好地，努力走出去。你的户口一直是独页的，在卧室里锁着的抽屉里，等你过了生日，就拿走吧。”

　　陈太太想了想，虽说她明白陈一七不会做出故意不好好考试的事情，但终究是担心，又有心说道：“中考的事情，考不考得上的也无所谓了，想开点。”

　　她是了解陈一七的，果然，陈一七后来憋足了劲儿，在中考的时候发挥超常。

　　但现在陈一七还在抱着她大哭，她一下下抚过女生的发丝，仿佛拂掉的是过往的十五年。

　　陈一七，努力走出去吧。

　　再后来，风刮的越来越厉害，陈一七半夜抱着被子爬上太太的床，窝在她身边蜷缩着，小声说：“太太，你再等等我好不好？”

　　陈玫芙睁着眼，轻飘飘的身子躺到床上仿佛没有重量，喉咙里窜着一股腥甜的血味。

　　不好，她等不到了。

　　陈玫芙再次认识到，自己的父母是有远见的。

　　玫芙，没福。

　　她闭上眼的时候，耳边萦绕着当初村里骂她是灾星的脏话，想起她早死的丈夫，夭折的大儿，溺死的二儿和在火里嚎啕大哭的女儿。
　　她不敢，再把养了十五年的女儿拥入怀。

　　她是她的女儿，她不是她的女儿。

　　陈玫芙在这段苦日子走到头的时候，生命也走到了尽头。

　　剩下的二十三天，她们再没说过一句话，陈一七好像憋着一股气，整日忙忙碌碌，而陈太太却是提着一口气，说不出话，生怕这口气跑了。

　　生日那天，明韫送给陈一七一个纸青蛙，简陋，但陈一七不在意，镇里的人能指望送些什么，摆在橱窗里的小皇冠吗？

　　陈一七依旧穿着那双破底的黑鞋，洗的发黄的校服，抬眼看着明韫。

　　“明韫，你今年多大了？”

　　明韫温柔地帮她撩起发丝，“也是十五，不过比你大几个月，我追你那天是我的生日。”

　　“哦，是吗？”陈一七没放心上，“你对我挺好的，我挺喜欢你的。”

　　明韫红了耳朵，朗朗的月光笼在他身上，娇艳欲滴。

　　“我也喜欢你。”

　　陈一七理所当然：“我知道，那你愿意陪我做一件事吗？”

　　明韫理智尚存，预感到不是什么好事情，迟疑道：“什么事？”

　　陈一七认真：“你想尝尝智慧果吗？”

　　明韫失笑，没反应过来：“你怎么还信这个？”

　　陈一七也笑了，十五岁的少女美的不可直视。

　　“我说的是，伊甸园的禁果。”

　　“就今天，你是亚当，我是夏娃。”

　　“让星星见证少年意气，让月光为我们蒙上遮羞布。”

　　……

　　天光乍泄，风平浪静，出海的渔船聆听到鲛人惑人的歌喉，他们的眼泪成了一颗颗剔透的珍珠，月光美丽的胴体让人目不转睛。

　　夏娃受到蛇的引诱，带着亚当吃下了伊甸园的禁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