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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朝野倾权 ...

  •   ——这世间万物,大到江河田亩,小到粒粒麦穗,终于都属于他了。
      丰济元年,夏秋。
      “长公主到——”太后扬起脸,看着从殿门走进来身着一袭红衣的女人,舒心一笑:“昭儿,来。”
      此人便是当朝长公主,晟昭,手执军中大权,地位仅次于面前的太后,以及当今圣上,她的异母胞弟,晟延。
      可即便是晟延,一些事上也要退让一番。
      晟延弯了眉眼,笑着唤道:“皇姐。”
      “二位在此做什么?”“选妃。”晟昭点头,随手翻看了几张小像,抬眼望向晟延:“东边传信来,中原将军韶裴的首级已经取得,新皇逃亡北上,攻下中原指日可待。”晟延笑,手搁在案上,倾身去摸了茶杯,道:“今日不议这些,皇姐也来看,帮朕选一选。”“不是有母后吗?怎么还用我?”晟昭倒也笑,顺手拿了一卷来看。
      先皇没有嫡子,只有她一个嫡长女。晟延不是太后所生,是由贵妃过继来的,可她自幼护他长大,也是惯着的。
      “落家……是安堂那边的?”“嗯,一边小族。”太后啜了口茶,看向晟延:“落芄兰是落家次女,姿色才能倒是不错,皇帝也可考虑考虑。”“全听母后的。”

      丰济二年春。
      “东边传信来,明帝驾崩,可攻南国。”晟昭望着龙椅上的晟延,上前进言道:“望皇上下诏发兵向东!”“准。”

      “皇姐,此去出征,万事小心。”“皇帝大可安心,明帝彭城一死,南国就没有什么可忌惮的力量了。”
      说来这明帝彭城也是一位千古难遇的明君,在位不过五年间便联合他们西青将中原,东余攻破,前不久又举兵将北荒囊括进入南国手中。
      提及中原……前任皇帝在位时还算是景气,到后来新皇继位,整日纵酒欢歌,若不是韶裴这位良将依旧掌管军权,怎能存活过半年。
      晟延拈起一枚棋子,落入盘中,思虑良久。
      “太后驾崩了——”一道悲鸣从慈铭宫传出。
      而后,全城缟素。
      晟昭在前线得知这一消息,战时正值关键时刻,一旦退回便是前功尽弃。
      晟昭上了三柱香,在牌前拜了几拜。而后,自己从手臂上剜了一块肉下来。
      “母后,儿臣不孝。”
      丰济五年,晟昭举军攻破南国。
      “胜了!我西青胜了!”
      历经三年的战争,终于落下帷幕。晟昭率领三千骑兵返还西青。
      入了皇城,举国欢腾。
      “恭迎长公主!恭贺长公主!”
      “长公主晟昭骁勇善战,赏金万两。”
      晟延从龙椅上走下来,抬手拥抱晟昭:“皇姐,欢迎回来。”
      “陛下,我想看看母后。”晟延面对着晟昭,眼里含着泪似的,良久叹气:“皇家祠堂,朕安排马车。”
      冷风萧瑟,扬起阵阵尘土。
      太后一生节俭,不曾奢侈成风,便是身在黄土之下,也没带多少东西过去。晟昭上了柱香,恭恭敬敬磕下三个头,然后回过身去,看着晟延,双眼泛红。
      “延儿,现如今,就只剩我们姐弟二人了。”
      晟延攥紧拳头,死死盯住晟昭的脸,良久,叹气。
      “嗯。”

      丰济六年,正月。
      宫里开设宴会,集聚众人迎贺新年。把酒言欢互致祝福,享丝竹管弦之乐。觥筹交错间,晟昭感觉有些醉了,便同侍女要了披肩到庭院里去走走。
      满眼都是白茫茫的一片雪景,亭阁倒是漆红得好看。晟昭呼出一口气,整个正月是不许动冷兵器的,不然这样的好景色,她偏要舞一段剑才尽兴——当下却只能行在冰封的湖边散步。
      忽地瞥见拱桥下的一抹绿意。晟昭眨眨眼,抬脚走过去,听到一阵细软的狸猫叫声。
      “这天是冷了,你们两个小家伙该怎么办啊……”晟昭脚步放缓,站到拱桥边向内望去。里面的人儿意识到有人过来,便抬起头,不料抬眼看到晟昭,忙拍了拍裙边的雪站起来,慌乱行礼:“嫔妾见过长公主。”“免礼。”晟昭点头,指了指里面蜷缩的两只猫,问道:“那是你养的?”“回公主,不是。”晟昭细细观察着面前的人儿,皮肤细腻白净,柳叶眉,杏眼弯弯,嘴唇不点而红,本就是个清新淡雅的女孩,又着一身绿衣,更是平白地填了一丝活力生机。“你是谁?叫什么名字?”“回公主,嫔妾姓落名芄兰,是个婕妤。”落芄兰垂着眉眼,有些慌乱似的,晟昭看着她,轻咳一声:“落婕妤是怕这些猫儿在野外冻死吗?”“是。”落芄兰点头,又道:“可是姑姑不允许在后宫养它们,说怕是伤了各位娘娘和皇上,嫔妾也不敢……”“不妨放在本宫那里去,本宫代你来养?”“这……”
      最终晟昭是揣了这两只猫儿回公主府去养,每日倒也多了些许快活,也常接落芄兰到府上来喝茶,随着春意愈浓,两人的关系也近了些。
      “公主不招驸马吗?”落芄兰低着头,手上轻柔地抚摸着怀里的猫儿。晟昭弯了眉眼擦拭着手里的佩剑,轻咳一声道:“没有如意的郎君。”落芄兰摇头,低眉浅笑:“陛下担心公主担心得紧呢。”“本宫有什么好担心的,倒是皇帝……”晟昭想到晟延,不禁勾了勾唇角,眼神也柔下来,落芄兰看着她,又是笑:“公主同陛下,感情真是好,让人羡慕得紧。”“是啊……”
      皇帝如今是比往日,毕竟这万里江山都要由他来整治。江山太平,她晟昭倒也可以歇歇了。
      又值三伏,晟昭携落芄兰到荷塘摇船玩。
      “芄兰搬来同本宫住如何?”
      落芄兰抬起头,看着面前身穿男装的晟昭,竟有些许恍惚。
      面前的女子面若冠羽,眉眼坚毅,青丝由发冠高高束起。如此看过去,像极了一位温润如玉的君子。
      “如今芄兰日日同公主一起,若是住在公主府,怕是要惹闲话的。”落芄兰垂眸浅笑,斟了一杯茶递给晟昭,笑道:“公主若是闲来无事,也可以去宫里找芄兰。”“怕什么闲言碎语。”晟昭皱眉,接过递来的茶,有些不耐烦似的:“整天就那些老顽固,你是皇帝的,这无可置否,可也要有自己的想法吧。”“公主也不必如此……”
      “过段时间就是公主的生辰,有什么想要的,芄兰尽全力去寻来送您。”
      “暮清而入芩,雾霜成晨露。”
      “吾昭之所望,不过芄兰尔。”
      这么久了,她不信落芄兰不知她如何想法。
      良久无言。
      “公主,天色不早了,该回了。”“也罢。”

      入夜。
      晟延坐在烛火前,放下最后一本奏折,抬头看着慢慢自黑夜中走向自己的人。
      “准。”
      九日后,长公主生辰宴。周围各国纷纷来访进贡,晟延也特意将事务向后推了几日来布置宴会。
      晟延坐在晟昭身边,一件一件细数外邦进贡来的珍宝,见她不语,便放下手里的折子,轻声唤道:“皇姐?”“嗯?”“皇姐不高兴。”“没有。”晟昭轻咳一声,笑:“不过是昨晚没睡好罢了。”晟延眨眨眼,扯住晟昭的衣袖,低声道:“这次还是由我给皇姐戴上发冠,好不好?”“好。”晟昭点头,见晟延笑弯了眼,心头有一处泛了软。
      何必如此。
      可她必须如此。
      “恭贺长公主生辰!长公主吉祥!皇上万岁!长公主千岁!”
      晟昭头顶凤冠,坐于庙堂之上,俯瞰众人。
      转眼天色愈晚。
      “皇姐今日可欢喜?”“欢喜得紧。”晟昭抿嘴一笑,朝众人道:“本宫今日高兴,现舞剑一段助助兴!”“皇姐?”
      皇室之人当众表演,可是这朝中大臣几辈子的福分才得一见,更不用说是这位声名远扬的长公主。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执剑的右手纤细却有力。晟延呆望着中间红衣翩然的晟昭,不自觉地起身,自腰间拔出佩剑,抛向空中,晟昭纵身一跃,捞过晟延扔来的剑,又接了一记后空翻,发冠掉下来,发簪步摇也散落而下,颗颗珠子掉落在地面上,发出悦耳动听的声音。
      忽地,晟昭冷了脸,把手中一把剑向晟延刺去。晟延不动声色地抬手,抓住了刺向自己的剑。
      “护驾!”
      “皇姐这是何意?”晟延的手掌已被深深划开两道伤痕,鲜血浸染剑身,滴滴砸到地上,脸上却淡漠着,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晟昭皱眉,抽回剑,退后几步,又刺过来。晟延垂眼,依旧站立不动。
      “陛下!——”
      鲜血尽撒,晟昭顿了顿,猛地瞪大双眼,颤抖着手松开剑柄。
      “芄兰?”晟昭退后几步,堪堪站不住,看着面前的女子倒在晟延怀里。
      “公主,不可。”落芄兰抿嘴笑了笑,然后疼得晕厥过去。晟延抬眼,叹气:“来人。”
      “是!”
      “把公主押到地牢。”
      “是。”

      五日后。
      “皇姐,我来看看你。”晟昭抬头,看着走向自己的晟延,无奈一笑:“手好些没有?”“疼。”“芄兰呢?”“还在昏迷。”
      晟昭从稻草堆上站起来,走到晟延身边坐下,喝了一碗茶。
      “皇姐为何这般?”“延儿,你是否以为,你皇姐我是个蒙在鼓里的傻子?”晟昭叹气,还是笑:“母后如何一夜之间暴毙,你认为我不知道吗?”晟延不语,也倒了一杯茶来喝。
      他无话反驳,毕竟是他把毒药喂到太后嘴边。
      “皇姐,你可知,我恨极了母后。”晟延放下茶壶,看着晟昭道:“你又可知,我多羡慕你?”
      他自幼便生活在众人监视之下,或明或暗,所以活得小心翼翼。
      他的母亲,辛贵妃,便是因他而死。
      太多人渴望这份母凭子贵的权力,可无奈于皇后身后的家族庞大,太后之位只能属于她。
      前代皇帝昏庸无能,被皇后一族压迫致死,而他不过是一个傀儡皇帝。
      他必须学会伪装,才能翻身夺回政权。
      太后从未把落家放在眼里,也想着让他有一个自己心悦的人,才给了可乘之机。
      在这深宫里,只要心软,或是有一丝大意,就可能前功尽弃,一败涂地。
      他的童年尤其黑暗,无人承认他这个所谓的太子,处处受人欺凌,处处受挫。
      只有晟昭是真心待他,也是处处护着他的。
      皇姐,你不会料到吧,落芄兰是我安排在你身边的,因为我知道你会喜欢她。你不会料到,我会利用落家这个小族,倾覆被先皇及母后扶植而起的各家大族。
      皇姐,我那样嫉妒你。
      为何你可以身体康健,将自己的长处肆意发挥,为何父皇将军权交付于你,明明我才是太子,为何你可以领兵上前夺取功名,可我却只能畏畏缩缩做一介傀儡皇帝?!
      可我无法恨你,皇姐。
      你是这深深宫墙中待我最真最切的一个人。
      你应该知道了,我对你的情意,早就不只是单纯的弟弟对阿姊的那般爱意。
      皇姐,我爱你。
      所以我要亲手了结你。
      了结我这不该有的感情。
      以绝后患。
      晟昭看着他,突然就笑起来。当年的他,养的兔儿死了都要难过好久,而今,即便面前血流成河尸横遍野都不为所动。
      晟延啊,你不愧是我晟昭的弟弟。
      你本该如此。
      于是端起酒杯,对着晟延笑道:“延儿,好好统治这个国家,你会是个好君王。”
      “我陪着你,皇姐。”
      晟昭扬起头,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晟延脱下外衣,垫在腿上,让晟昭躺下来。
      “皇姐,你还记不记得你是如何教我御马的?”“记得。”“我当时很胆小,怎么也不肯上马,是你用鞭子打我我才上去,你是怎么舍得的。”“我也舍不得啊,可母后偏要我教会你。”
      “……”
      “延儿,手疼不疼?”“不疼。”
      亦如当初,他永远不会在她面前以“朕”自称。
      亦如当初的姐弟情深。
      “延儿,皇姐最后求你一件事。”“嗯?”“等芄兰醒了,你一定要让她享尽荣华富贵。”“好。”晟昭点点头,突然从口中喷出一口血来。
      晟延只是坐着,仿佛看不见一般,继续自己说着他们之间的往事。
      良久,晟昭抽搐的身体安静下来,一只手垂到地面上。
      “皇姐?”
      无人回应。
      晟延低头,看着面前双目紧闭,七窍流出滚滚黑血的晟昭。
      “晚安,皇姐。”
      这世间万物,大到江河田亩,小到粒粒麦穗,终于都属于他了。

      有史书记载——
      诏延帝,名晟延,一生功名无数,在位四十一年,清正廉洁。丰济五年,其姊晟昭,立战功,平天下,万里江山归于一统。丰济七年,朝廷上下之大变局也,昭叛,以弑君,诏延帝以自身之势,扶落家,以平昭之乱。昭于丰济七年九月赐毒酒一杯,薨,帝不忍于此,亲办凶丧,以表孝悌。丰济十二年,迎落氏芄兰,奉为皇后。丰济十三年,改国号曰瞾,举国而改,以奠盛世之基。往后百年,国库丰厚,人民富裕,举国兴旺。丰济四十一年,诏延帝退位,奉为太上皇。诏岷四年,太上皇晟延崩于殿,太后落氏(洛恭皇后)及其子瀚钰帝晟睿、丰齐王晟邦、丰盈王晟宇、长公主晟?安其身于皇冢。
      长公主晟昭,立战功,平天下,受万人敬仰。一生为国而战,无驸马。后人称昭平公主。
      洛恭皇后,落氏,性温婉,管理后宫五十余年,亦无事。
      民间传曰,长公主与洛恭皇后亲密如姊妹,常相与而游。亦有传言,不便记载,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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