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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懿德 觐见。 ...

  •   凤择辞别了众人,凝聚灵力幻化作双翼,振翮飞上长空。火红的羽翼撒下点点灵火,在空中一闪而过,煞是好看。
      苏律歆羡地仰望着凤择越飞越远,直至消失不见。虽然来北漠才没多久,但苏律已受不住这儿的刀口舔血般的生活了,那晚噩梦般的闪电式夜袭至今还会在午夜时分悄然入梦,惨叫与鲜血仍好似满耳满目,常常惊出他一身冷汗。
      与北漠相比,在双月城里的日子,真真是快活得好似神仙一般。遥想双月此时,应是细雪初落,白梅初放了吧?才没几日,昔日纸醉金迷的生活却好像是遥不可及的另一个世界里发生的事了。苏律想得出神,全然没听见云渊临唤他的声音。
      云渊临看了苏律一眼,眼里略带一丝担忧。但愿苏律能尽早适应这里的日子吧。他也不再叫苏律了,转身和秦问山走开了去,为了那道老皇帝一时心血来潮的圣旨而谋划。
      雷清雩陪着苏律仰望良久,最终也只是安抚性地拍了拍苏律的肩膀,轻声道:“怎么,想回去了?听说圣上已下令总攻了,这一轮打完,不管胜负与否,我们总能回去的。”近些日子里苏律整夜整夜的睡不安稳,呢喃的梦呓真叫他心疼。
      雷清雩的安慰听起来终久是苍白了点。“但愿吧。”苏律努着嘴点了点头,依旧凝视这空无一物的湛蓝天空,就好似他的神魂已跟着凤择一同回了双月城一般。
      凤择此时已上万里长空了。
      好久没回双月,凤择一兴奋,一不小心就飞得用力了点,蹿进了高处的积雨云,弄得满身湿。
      “……晦气。”凤择眨掉了凝在睫毛上的小冰晶,低低地骂了声,滑翔着飞过天空。他慢慢地结了个手诀,这种烘干诀在北漠完全用不到,凤择已是许久没有施放过了,因此结得格外缓慢。就在手诀快结完时,凤择暗自松了口气,不料气还没松到底,迎面就来了一阵风,吹得凤择翅膀一歪。
      坏了,没控制好……凤择七手八脚地扑灭袖上的火,袍子现在变得半干半湿,勉强不再滴水了。横竖飞到双月也快,回去沐浴一回换件新的就是了,凤择无奈地扇快了翅膀,加速向双月城飞去。
      不过个把时辰,凤择就已飞到了鸣凤阁之上。给风吹了那么久,衣服也干得七七八八了,凤择扫视了一圈,恰逢下午的切磋时段,试炼场上弟子云集,吵吵嚷嚷的,好不热闹。
      他如流星般划过长空,迅速地降落在了试炼场上,火红的羽翼在一瞬间张扬地打开到极致,随即化为点点纯白凤火漫天飞扬,引得四周的鸣凤弟子一阵惊叹。还有女弟子红了脸,三五成群地掩着嘴低声私语。
      没等周围弟子看个真切,凤择转身就朝居室走去——无他,衣服要干不干的,这可于他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的形象大有损矣。
      凤琰在场内指导着弟子的招法,恰好瞧见了凤择拉风的降落。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微微扬起,内心暗暗叹道:这小子,永远都不知道内敛为何物。不过,才几月未见,他的功力似是又有长进,不消多少时日,就能真正长成北漠顶天的大梁了。
      疾行间,凤择也看到了站在一边的父亲。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飞快地吐了一下舌头:糟,耍帅又给当场抓住了……他恭恭敬敬地快步走上前去给凤琰请了个安。
      “有进步,你已经快能灵羽化实了吧?”凤琰笑着拍了下凤择的肩,说道,“怎么你每次卖弄都会被我抓住呢?哟,这上哪搞了一身湿,还不快回去换衣服?”
      真是哪壶不提开哪壶。凤择尴尬地眨了眨眼睛,岔开了话题:“还没得很哪。不过渊临倒是已经化成了好几次。”
      云渊临?云于野那个来路不明的私生子?前些年他还借住在鸣凤阁修习,不过他后来他同凤择一道去了北漠,有好一段时间了吧?几年没见云渊临,凤琰的印象已是有些模糊了,想了半天才想起他是谁。倒是没想到云渊临天赋竟这般高,真是后生可畏。凤琰略微惊讶地挑了挑眉,随后和凤择一块儿进了正厅。
      凤执正在正厅里借着天窗的光缝缝补补着什么东西,见父亲和兄长进来,便放下手中的活计,向凤琰请了个安。
      凤琰也笑着向凤执点了点头。还是凤执让人省心,起码不像凤择那么大大咧咧而不自觉的。
      “东西你可自己收拾好了,别等明日觐见的时候又丢三落四忙忙乱乱得,到时惹恼了皇帝再拿不着军饷,那你们明年可真要喝西北风了。”凤琰不很放心地叮嘱再三,才带上门出了屋。
      “我哪儿有这么粗枝大叶,真是……”凤择嘟囔着。温暖火光里,凤择拍掉了衣袍上头发里冻着的小冰粒,融化的冰水顺着脖颈流进里衣,凉得凤择一个激灵。
      凤执见了凤择一身狼狈,赶忙过来给他画了个净衣诀,问道:“你这怎么搞的?冒冒失失的,还敢说自己不粗枝大叶?可真脏哎……”
      凤择撇了撇嘴,没回话。怎么每次倒楣,都会给爹和妹妹抓现行呢?可真晦气。他环视了一圈,恰好看见了凤执放在桌上做了一半的手工活,是件厚实的长斗篷,看这大小,许是男款的。
      凤择滴溜溜地转了转眼睛,玩笑道:“噫,你这斗篷……不会又是给那云渊渟做的吧?莫不是他年后就要来提亲喽?”凤执正拍着凤择外袍上的水珠,闻言,她倏然红了脸,衣服也不理了,转身就走:“那里有你这么打趣人的!就是做给他的,怎么了?”说着,她拿起桌子上头的针线,一扭身出了屋。
      凤择的打趣着实是打趣到了凤执的心坎上。
      今年夏间起,云渊渟便和她说起要去求他父亲提亲的事,云于野也确有此意,然而三番五次的,都被安雅玥以三代亲戚以内不能结亲为由搅黄了,害得她和云渊渟只能悄悄地幽会,还要瞒着人不敢让人知晓。不知何时,她才能出阁呢……凤执斜倚着墙叹了口气,抬头望着阑干外渺远的天空。
      凤择自找了个没趣,也只好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哎,兴奋个什么劲儿,早知道不飞那么高了……还非要去打趣凤执那个倔丫头……凤择暗暗地自怨着,慢慢地整理着明日觐见所需的各个物件,生怕有什么闪失。
      要穿的衣袍、要带上的象笏……用得着的东西翻来覆去也就那几样,凤择慢条斯理的理完,天光仍然大亮着。在屋里闲坐是坐不住的,凤择换了身便服,便低压着枯草地飞出山来。
      近一年没回来了,双月城还是老样子。
      夕阳将落不落地吊在城墙上头,温和的万丈金芒落在了双月城的高耸城墙上,勾勒出城墙线条冷硬的轮廓。终年不冻的汩汩流水流过城墙底端,自城西流进城中,在双月城的中心汇成了清冽的寒月湖。湖面平静得好似碧玻璃一般,不见一丝水纹,就连小舟过后也无多少痕迹。
      作为六朝古都,双月城中风景美得令人无可挑剔,尤其到了月圆之时,天上月与水中月交相辉映,月亮在湖中的倒影与空中月本身都无分别,迷蒙雾气自湖中升起,朦朦胧胧地掩盖了周遭的一切喧哗与污垢,此时登临湖畔高台就恍若置身仙境。先帝观此美景,龙心大悦,改城名为双月。
      许是受到了这皎白月华的滋润,寒月湖里的水格外清冽,用其所酿之酒口感醇厚,回味无穷。湖畔林立的酒楼店家,酿酒之水无不取自湖中,酒水吸引了纷繁不绝的人群,湖边繁华日甚。再到后来,寒月湖边就变成了城中最繁华热闹之地,满街的秦楼楚馆,一到晚间,便是凤箫吹断水云闲,玉人笙歌夜不眠之所。尤其是每逢佳节,笼纱马嘶、美人香车,少年纨绔们纵马游街,秉烛彻夜,惬意极了。各色人群也混迹其中,而少年纨绔们尤多。久而久之,这一块地方就成了风流浪子们寻欢作乐的逍遥场,好不热闹。
      此时太阳才挨着山头将下不下,湖边就已有了弦吹之声、侧艳之词。客尚未至,闲坐无事的歌□□伶们便倚窗而坐,静静地眺望着远山远水。
      凤择扇扇翅膀,思考了半晌,最终还是向寒月湖边飞了去。
      虽然不是常客,凤择却也是青楼红袖们惦记着的一个炙手可热的人物。见他落地,楼上的不管是女子还是男人,都纷纷朝凤择招动起宽大的袖袍,好不壮观。
      凤择倒是个无可无不可的,好不容易离了一趟北漠,他只想随意消遣一番。他挑了个最顺眼的门楼走了进去,自是有人迎了上来,引着他到了画图前。
      壁间挂得满满的全是伶官的图画。凤择粗粗扫了一眼,这些图画美则美矣,却全都是千篇一律的妆容与装束,毫无新意可言。他曾好奇地偷看过云渊临的母亲花欲燃的画图,那真叫一个摄人心魂;况意态由来画不成,若能见上一面……这真是,想到哪里去了?凤择揉着眉心掐断了思绪,随意地点了两个异域胡姬。
      香屑扬起,双月城的明月在一片笙歌与氤氲水汽中缓缓爬上了渐黑的天空。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卯时四刻整,凤择准时地睁了眼。昨夜在聆玉馆里恰好碰到了秦问川,先是答了几句他哥在北漠的状况,随后就七聊八聊地扯开了。酒是叫了一遍又一遍,菜也添了好几轮,喝得那是叫一个昏天黑地。宿醉早醒,自是有些头疼,凤择揉了揉眼睛,头重脚轻得下了床。
      能抠出老皇帝多少军饷可全看今日,万万不能掉链子。凤择强打起精神理了理衣冠,溜达到食堂后头去要了一碗醒酒汤。
      一直到午后时分,大太监才捧着圣旨上了鸣凤阁来。凤择左等右等,等得好不焦心,才盼来了这道进宫的圣旨。他忙忙地拿上了象笏,跟着大太监向皇宫而行。
      走过重重的门户,跨过层层的高槛,凤择终于来到了暖阁外。树上的鸟雀见了来人也不惊,慢慢悠悠地飞到凤择鬓边蹭了蹭他的脸。雪随着鸟儿的动作簇簇地从枝间落下,给树下细蕊又添了白霜一层。
      凤择站在暖阁外空地中的新雪里,表情复杂地摸了摸脸颊上鸟儿蹭过的水痕。凤凰留给后裔的凤凰血统除了招鸟引雀还有什么用?明明是从表兄弟,云渊临身上的凤凰血本应该更稀薄才是,可怎么他往那一站,那威压之下,就没有鸟儿敢吱声了呢?
      凤择烦躁擦干净了脸,在大太监的目送下进了暖阁。
      年轻的太子安修冕此时也恰好在阁内。见了凤择,安修冕愣了楞,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便意味不明地冲着凤择笑了笑,起身告退。擦肩而过时,他丢给了凤择一句没头没尾的轻语:“不想问山在北漠,过得这般滋润……”
      凤择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仅知晓秦问山在年幼时曾入宫做过几年太子伴读,但他和安修冕之间有什么纠葛羁绊,他是一点儿也不清楚。
      三拜九叩大礼之后,凤择偷着眼瞧了瞧四周。
      不愧是享国百余年的帝王家,这暖阁小小十几平米的地方,却尽显出内敛的奢华来。暗金纹的屏山在摇曳烛火下明明灭灭,玉如意被柔和火光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安雅玠背手立在火光里,毛茸茸的狐裘拖曳至地。
      懿德帝毕竟是老了,凤择暗自感叹道。昔日听父亲所言,安雅玠也是灵修中的佼佼者,可堪堪与云于野比肩,而今却只能被冬日的酷寒囚禁在这三尺见方的小小暖阁一隅。流光容易催人老,英雄美人、灞桥柳岸、铁马金戈,都不过是时间洪流奔涌向前时被溅起的一刹那的水花。任你灵修高人、真命天子,老来也只能躲在小小十几平里借自己的体温温暖自己。
      老皇帝缓缓地转了身面对着凤择。时光虽夺去了他的青春年华,却也沉淀了他的深厚威压。即便眼神清澈不再,他的眼睛却依旧锐利,重若千斤的目光落在凤择的脸上,压得凤择有些喘不过气来。
      “开春之后,必然要发动第一轮进攻。”安雅玠缓缓开口,一字一顿,那话斩钉截铁,令人无法抗拒。
      “臣领旨。”凤择叩了一叩首,顿了顿道,“但允臣斗胆一问,不知这战时军饷,何时可发,为数几何?”
      闻言,安雅玠皱了皱眉,道:“难道以常数给之,仍不敷用么?”
      凤择垂着眼,在心中兀自盘算着。这军饷被层层盘剥之事,懿德帝究竟清不清楚,若讲,自己又该讲多少?偏偏云渊临不愿回双月,若他在……
      凤择不敢让老皇帝久等,略加思索便道:“若是国库实拨之数,那着实是够的,不仅够,还绰绰有余。可真正能到北漠的,那可就……北漠将士们已是久未吃过新米了。”
      “此言当真?”安雅玠老脸一沉,未等凤择将话说完,便愤怒地一甩袖袍,博袖带着一阵风,卷倒了桌边的一只青玉瓷瓶。玲珑的青玉瓶顿时碎作数片,瓷片飞溅,凤择小幅度地偏了偏头,才躲过了一块迎面而来的碎瓷。
      这是把朕当老糊涂耍哪,安雅玠捏紧了拳头,朕还没归西呢,就已有要钱不要命的官吏胆敢动军费了,等这帝国传到修冕手里,那这帮人可不就要翻了天了?况按凤择之说法,这项贪污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了,那么,他们每年进京述职的折子,是不可能不提到这件事的。可是,他从未看到过关于北漠缺饷的折子。这折子,究竟是丢了,还是被换掉了?这一手瞒天过海,竟瞒了他好些年。
      天子之怒,威压甚重。凤择低着头不敢答话,生怕把皇帝他老人家给气死。
      摔完了东西,安雅玠的气也略微消了些。他一挥手示意凤择退下,向身边的太监轻声耳语着。
      次日,负责北漠军饷的官员通通被彻查,贪污人数竟多达十数人,官官相护,朝廷拨给北漠的银两十去七八。
      震怒之下,安雅玠下令血洗贪官污吏,并且北漠军饷由朝廷直派,由专人互送至寒陇营。
      凤择慢悠悠地下了早朝,心里悬着的一块大石头终于放下了。有了银两就等于有了军粮,这回终于能够放开肚皮吃了。
      心事了结,凤择便生起了四处逛逛的闲心。这寒月湖酿的美酒在北漠算是不可多得的,总要带几坛回去才好。
      凤择优哉游哉地扛着、抱着两大坛子酒回了凤眠山,不想云渊渟已在落凤厅里等他许久了。
      凤琰远远地就瞧见了两个移动的大酒坛子,等他走近了,也横竖看不见凤择的脸,都叫那坛子遮得严严实实。
      这小子,下了早朝不回来修早课,大清早的竟然就去逛酒楼。凤琰那叫一个恨铁不成钢,真是恨不得把凤择摁回娘胎去重造。
      “凤择小子,还不快过来!”凤琰喝道,瞪了眼凤择从酒坛后边探出的脑袋,“渊渟在这里等你多时了!下了早朝不回来,又跑到哪里去野了?”
      凤择小心翼翼地放下酒坛,不好意思地骚了骚头。行吧,最近怎么一提到云渊渟就没好事呢?昨日刚被妹妹反白一通,今日又被父亲呵斥。他偷瞄了一眼云渊渟。
      听说云渊渟身子骨不大好,看来果然是真。炉火这么旺的屋内,他还要裹着厚厚的裘皮。不过果真是亲兄弟,他和云渊临长得像极了,除了没有红痣以及那双柳叶眉以外,他俩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一样的美艳。
      云渊渟笑着交给凤择一封信,说道:“还是要劳烦鸣歧,将这封信交给兄长。”
      凤择接过信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点头道:“放心,我保准给慎独完完整整地带到。”
      “多谢。叨扰良久,渊渟就先告辞了。”云渊渟紧了紧外衣,转身走进了屋外的寒风飞雪里。
      凤择叫家人给云渊渟送去了个燃着不熄凤火的暖炉,随后寻了个大乾坤袋把那两坛美酒给小心翼翼地装好。
      凤琰抱着手臂好笑地看着凤择对待宝贝似的收起那两坛酒,笑着问道:“今日可有什么结果了?几时动身?到时候给你弄桌好的,这两年在北漠你也吃不到什么,在家里赶紧多补补。”
      凤择笑嘻嘻地回了一个笑脸道:“皆大欢喜。我还是午后走吧,北漠人手还是不够。”
      凤琰微微地叹了口气。老一代武将老的老病的病死的死,年青人里有没有肯吃苦、本事好的,整个西北边境全凭那么三两人支撑着,迟早会……他揉了揉眉心,转身回了屋。
      如凤琰所言,午饭果真丰盛。撤了席之后,凤择捂着嘴打了个又响又长的饱嗝,揉着微微鼓胀的肚子,仍兀自回忆着方才的美味。
      嘿嘿,父亲又给了他两坛酒,可够喝好长一段时间了……凤择藏宝般地把乾坤袋贴身藏好,披上了防风斗篷,向父母和妹妹道了别后便飞上了九天。
      专派的军饷已经送到,秦问山和云渊临也已草拟好了战书,只欠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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