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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童话 乳白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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乳白色的浪涛翻涌,裹挟着诱人的奶香,巨大的机械搅拌着融化的糖块,由传输管道运输分散再凝固为糖块。贺墨站在栏杆边瞭望着下头井然有序的流水线,一时竟被它的庞大和壮观所震惊。
游览路线大半在奶糖池子上方,天桥曲折盘区。全透明的玻璃板距离水面仅有三米,唯一的防护措施只有道路两侧堪堪一米高的围栏。走在上面就像是漫游在白色的海洋之上,一般是摇摇晃晃的波涛,另一半是战战兢兢的悬崖。
道路很窄,一行人排成一列穿行其间。
左知秋走在最前面,她头也不回地向前走着,仿佛这一切都和她无关,其次是唐宁,陆易,贺墨,张彬,小森和小律。
贺墨这一路都没想通为什么这人同意带上三人小队,在他看来,做一切的事情总会是有理由的,譬如吃饭是因为饿或是馋,睡觉是因为困。正如“江芜”肯带着他一起登楼,也总归是要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他在这些方面更加执拗些,总是自个儿琢磨着缘由。
“江芙,你为什么会带上他们一起?”贺墨悄悄从后面迫近陆易,凑到他身后压低声音轻声说,“我不想听冠冕堂皇的理由。”
陆易没回头,仍然慢吞吞地走着,半晌他回头望着贺墨,开口说:“再等等吧,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走到加热装置附近时已临近出口,两个少女已经聊了一路,在这么个宛如童话般的地方,眼不见威胁实在是太容易让人放下警惕了。
“哇,小律,你看底下,还能看见没融化的糖块儿呢!”小森拉着小律的手雀跃地说到,她另一手拿着杯先前购买的奶茶张望这四周,却没有看到自己好姐妹的异样。
“小森…你有没有感觉很热…”小律说,她面色惨白走得越来越慢,最后停在了原地。
小森感受到一股向下的拉力,脚步一停滞,后头看着小律瞪大了眼眸,惊恐地喊道:“小律!你,你的脸怎么了?”
小律那张清秀的脸开始皱缩,滋生出一道道皱纹,腿脚跟融化了似的瘫软流淌在玻璃面上,甚至漫过两旁的围栏滴入下面的熔炉,她痛苦地喊道:“小森…小森…我好痛,痛…小森你救救我…救救我啊…”她的声音充斥着粘稠的胶状感,小森害怕地挣脱她的手,头也不回地向前面的出口跑去,惊慌地喊道:“我会救你的…你别动你别过来!我一定会救你的!”
“别…别走…小森,不要…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小律的上半身也开始融化,她费力地向方才还言笑晏晏的好友伸出手,眼里倒映着越跑越远的身影充满了不甘。
“别走…别走!救救我,救救我!”全身粘稠化的小律撕心裂肺地喊着。
贺墨此时已经站在了门口,他在小律开始融化时就要上前去帮忙,却被陆易按住了肩膀。眼前这个乌发红唇面容姣好的人平静甚至有些冷漠地说道:“她已经没救了。”
贺墨本想反驳说:你怎么知道她没救了?但他此时却突然明白了陆易的用意。
他睁大眼惊惧地看着小律从一个花季少女变成一个半身瘫软的怪物,从玻璃桥上坠落进滚烫的熔炉,她的手还向上伸着,就好像有一个不存在的人会去救她。
他不怕眼前的景象,只是陡然间心寒。
“你…是为了知道违反规则死亡的下场吗…”贺墨的声音有些颤抖,小森逃离玻璃桥跪坐在地上号啕大哭着,而没有一个人上前安慰她。
陆易没出声微微垂着头,更像是默许了。
你明明有救他们的办法的。
贺墨心里想着,徒然心寒。他也说不清哪里难受,以客观的角度,在副本里最先考虑的是自己,最重要的是自己的命,这一点毋庸置疑。
所有的玩家就像是顺着一条摇摇欲坠的绳子在狭窄的甬道里向上攀爬,稍有不慎就面临着粉身碎骨的风险,现实中也充斥的形形色色的苦痛,但这在死亡的威胁下全都淡化了。
里世界注定是冷血淡漠的,以命试命他也不是没想过,但这发生在“江芜”身上,却又极其违和。
贺墨也说不上来哪里违和,同时也更加猜不透这人。
既然这样,对方带上自己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贺墨想。
痛哭的小森突然停止了抽泣转过头,恻阴阴地朝众人说:“你们…你们为什么都不救她!”
唐宁胆子小,被小森的表情吓到躲到左知秋后头,而左知秋听着这话只觉得好笑,她抱臂冷视着小森说:“还好意思说呢,又是谁把她推开的?”
“不,不是我…我没有,我想救她的!”小森神经质地抓乱自己的头发,那两条
乌黑靓丽的辫子被扯散,她披头散发地蹲坐在地上神神叨叨地自言自语,“不是…我没有…不是我不是我…!”
小森压低头四处张望着,像在害怕什么。她突然间变了神情,发出咯咯咯的怪笑随后起身一把推开在门口的贺墨冲进馆内,翻过围栏跳进熔化池。
池子里的糖液似乎活了过来,像是睡醒的深海怪物一样吞噬着小森的躯体,发出令人不愉快的咀嚼音,没一会儿,液面恢复了平静。
陆易接住了被推开的贺墨,一手揽住对方的肩膀却没有看他,而是盯着在原地呆若木鸡的张彬,像是要把这平平无奇的中年男人看清一样。
“别瞒着了,否则,你估计也活不了多久了,张彬。”
“毕竟,你带着她们来,不就是想活命么。”
贺墨如此说道。
“那两个小姑娘从一开始就没救了,因为她们做了不该做的事情。”左知秋打了个哈欠,看向张彬,“你也不是个好人,明明可以告诉她们怎么活下去,但你仍然选择了装聋作哑。”
“什么?”唐宁迟疑地说,显然他没能跟上两人的思路。
【4.请不要轻易食用任何陌生游客或员工给您的食物,若您已经接受,请尽快丢弃,并牢记,不要轻易食用任何来路不明的食物,否则后果自负。】
“我想,在售卖处你们不仅仅是违规了吧?你们还遇见了什么。”陆易转眸望着他,“张彬,你最好说实话。”
贺墨叹了口气,轻声说:“你会带着小森和小律一起找别人组队,其实是骗了她们吧。”
“不,我没有骗她们。”
这个男人算不上高大,留了个板寸,皮肤干燥且黝黑,普通勉强算是有点亲和力的长相落在人群里平平无奇,他颇为怅然地哑声说:“而是她们害了我。”
张彬比女相的陆易还矮些,他仰着头看着陆易说:“江芙,我信你,我会把我知道的告诉你们。同样的,我要知道我需要的东西。”
“成交。”
“这个地方的售卖处不止糖果屋,其实有不少小规模的商店,那里的东西大部分都是安全的。我们的出发点在另一头,不像这边的奶糖馆一样偏僻,有连续的好几个场馆,再游览过第一个场馆后,我和四个队友都开始出现不同程度的饥饿感,不只是生理上的饥饿,甚至思维和动作都会变迟钝。”
“这倒是没料到的,看来一会儿也要去一趟售卖处更保险些。”左知秋坐在花坛上,双腿一晃一晃。她挑眉突然看了陆易一眼,眼神里全是戒备,像是在防着什么似的。
贺墨本来垂着脑袋,一抬头就就看见左知秋充满警惕的偷瞄,觉得古怪极了。
就像是,左知秋认识“江芙”或者“江芜,但对方并不认识她。
“我们去了其中一间售卖处,然后,噩梦就开始了。”张彬面如死灰,只是愣愣地望着远方尖角的楼房顶。
“张哥,这儿有好多好吃的啊!这个牛角包闻着好香!”小森惊喜地叫喊道,像个不谙世事的天真孩童一样把先前的恐惧一扫而空。
张彬被她的声音拉回思绪,他有些敷衍地应和着小森,继续心不在焉地翻看着橱柜里色泽斑斓的糖果。
这是他的第二层楼,他想要活着出去。
张彬自诩有些经验,在第一层楼和第二层楼凭借着两次普通副本的经验生生把时间拖了一个月,他在这之前还信誓旦旦这次能安全度过登楼副本,但在看到这次的队友和游戏规则却不安起来。
不仅仅是因为有两个过于乐观的队友,这次的副本规则看着简单但对于他来说太难了。
那一本内容琐碎的游客守则在五分钟内真的不是普通玩家能记完的,况且,就算他能够看完,他也并不觉得自己在之后还能清晰记得。
“第十三条,如果违反了第四条规则,在天黑前前往地图西南角的游客休息处,然后拿着游客证去…”他喃喃道,“然后去做什么呢…”
“张哥你尝尝这个。”
张彬正深陷于回忆不久前记忆的内容,手里握着着一块有他脸那么大的蝴蝶酥,下意识地就咬住了递到自己嘴边的酥糖,他嚼了嚼那枚花生味的酥糖吃起来还挺香,说:“我记得你没有去刷游客证买东西,你这哪儿拿的啊,味道还不错…”
张彬动作一滞,瞬间脸色苍白,但喂给他这块儿足够要了他命的花生酥的人却什么都没有意识到,小森笑吟吟地说到:“是吧!我也觉得很好吃,刚刚那个两个黑衣服的员工给我的,那两个小哥长得好帅啊!”
“你说…是谁给你的?”张彬瞪大了眼睛,问她。
“在门口那两个黑衣服的员工小哥啊,那个长头发的那个。”
黑衣服的员工。
来历不明的食物。
“呕…”张彬感到一阵生理上的作呕,他用手撑着桌子脸色难看极了。散发着诱人香味的糕点被他的手臂扫落在地上,那块巨大的巧克力蝴蝶酥被摔得粉碎,支离破碎的饼干残渣让张彬陷入恐惧的阴霾中。
【10.本展览区没有穿黑色衣服的员工,若您看见黑色衣服的员工请无视他,若他给您任何物品或提出带您去任何地方,请明确拒绝,并无视他。】
【11.若在第十条的情况下,您已接受了该物品,请尽快将其丢弃,若您食用或食用该物品,请在天黑前前往地图西南角的游客休息处。】
“张哥你怎么了?”这声响惊动了小律,她手里捏着同样的酥糖,甚至嘴边还残留着碎屑,她像是完全没有发现异常一样大快朵颐,殊不知站在站在店门口的另外两个队友眼中的惊惧。
“快…快走…”
“走…!”
持有蓝色游览证的另外两人带上补充好的物资拼命地跑,小森看见这两个丢下他们自己离开的队友心生不满,朝着两人离开的方向大声斥责到:“喂!你们什么意思!丢下我们跑了,我们不是队友吗?”
说罢还不解气,小森拿起一个装糖的盒子扔过去。
“这都什么人啊?有病吧。”小律也生气了,一边吃一边嘟囔着。
“你们…还记得手册上写了什么吗…”张彬声音颤抖,双腿也似乎快站不稳了,靠着双臂勉强支撑着身体。
“手册?”小律很是疑惑地看着他,“当然不记得了啊,这么长的东西五分钟怎么看?还不如不看呢。”
“对啊,这地方这么漂亮,像童话里一样。虽然还是有点怕,但应该没什么危险了吧。等下逛完了这儿就可以回家了,小律一会儿我们去哪儿玩啊。”小森说着从小律手里又拿了颗糖果,“喏,再给我吃一块。”
“等回去了我们去你家楼下那家diy玩会儿吧,我想做个奶油胶的手机壳。”
“好啊好啊。”
……
张彬看着他们宛如在看两个死人,这两个姑娘她管不了,他的唯一目的只是活下去而已。他要活着离开这儿。
在这座见不到顶峰的塔楼,一切向上的螺旋阶梯都在分离冗杂,身处其中孤零零的旅人,只能凭着斑驳的字符和微弱的灯光寻找明天。
没人知道为何如此,也没人知命运被何人趋势。
在这时,为了破碎飘渺的明天,一切都是值得的。
没有人想死。
他强行挤出笑容,说:“他们就这么丢下我们跑了…那我们只好再去找队友了。”
“我们三个人不行吗?”小森说,“话说张哥你刚刚怎么了?”
“没事儿,我只是突然有点反胃而已…”张彬的笑容越发僵硬,“多一点人大家一起也安全点嘛。”
“好像也是啊…”
“那我们走吧,去找新队友。”
张彬只想快点离开这里,他需要找到能记得那些规则的人,告诉他所遗忘的救命法则。
只要能找到,只要能知道,他就还有救,就还能活下去!
张彬咬紧牙关向外头走去,刚刚踏出门槛他就定格在了那里。
“先生,请问您需要帮助吗?”
那是两个身穿黑色工作服的男子,后头那个稚气未脱,眼神怯生生的,前头那个比张彬高了一个头,他朝着张彬微笑,银框的眼镜反射着冰冷的光,脑后的短马尾安分地窝在颈脖旁。
“我想,您应该需要帮助?需要我带您去东北方的游客休息处休息片刻吗?”
黑衣员工笑着说。
【12.地图东北处没有游客休息处,请保持警惕,尤其是陌生人或身穿黑色工作服的员工向您提起时。】
“所以你是怎么离开的?”
“还能怎样,我拉着她们就跑,没过多久就遇上了你们。”
张彬苦笑道,倘若不是这两个心大的姑娘他也不至于落得这样的现状,贺墨托着下巴说:“你刚才说,戴着银框眼镜头发有点长的的黑衣员工?”
“是。”
“你确定没有看错?”
“我没有骗你们的必要,我现在需要的,是那条能让我活命的确切规则。”
张彬摊开手,他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底牌,反倒是感觉更踏实些,他对陆易说:“江芙,我已经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了你们,现在该是兑现承诺的时候了,最多不过两个小时天就要黑了。”
陆易低眸看着他,嗤笑一声说:“好。”
他缓步到张彬跟前,轻声说:“最后一个问题,另一个员工是不是头发偏棕色,而且有点卷?”
张彬没说话,只是抬头看着陆易,良久后点点头。
陆易眼神一沉,在张彬的耳边说:“第十三条,如果违反了第四条规则,在天黑之前前往西南角的游客休息处并领取一盏汽油灯。第十四条,在规则十三的情况下,携带好自己的游客证在休息处领取的汽油灯,在任何一间存在生命体数量小于三的房间度过一晚上,并确保清醒时汽油灯至少有一盏处于明亮状态。第十五条,第二天天空完全亮起后正午钟声响起前,从南门离开。”
【13.若您违反了第四条规则,请在天黑前前往地图西南处的游客休息处并领取一盏汽油灯。】
【14.在第十三条规则的前提下,请您携带好您的游客证和汽油灯在任何一间存在生命体不大于等于三的房间度过一晚,请确保您清醒时至少有数量大于等于一的汽油灯保持明亮,否则后果自负。】
【15.在第十三条和第十四条规则的前提下,请您在第二天天空完全亮起后,正午的钟声响起前从南门离开糖果厂。请确认,天空是真的完全亮起,且正午的钟声并没有响起,否则重复第十三、第十四、第十五条规则直到您确认满足离开条件。】
站在他们身边的贺墨听得很清楚。贺墨心中掀起万丈波澜,心下了然,这两个员工就是他们找了许久了的阮柏林和程砂。
糖果厂内不可或缺的不是游客,而是员工。
按照规则来说,正常的员工应该是身穿粉色工作服,但此刻两人黑色的工作服简直就是明目张胆的说明他们的情况并不算很好。
贺墨有些担忧。
“我不知道他们跟你有什么关系,但祝你们好运。”张彬轻声说。
“你就不怕我骗你?”陆易挑眉,抬臂把手肘搁在贺墨肩膀上,将对方纷飞的思绪拉了回来。
“没必要。”张彬整理好行头,摇摇头,“反正我也快死了,我也找不到别的办法只能去试试。”
“你恨她们吗?”贺墨忍不住说。
“小森和小律?”张彬无奈地笑了,“恨又有什么用?都是莫名被拉进这儿的人,就算我恨她们也无济于事。况且就算我没有吃掉那块花生酥,这个世界也有太多种办法让我死而已。”
我只是想要活下去。
这句话张彬没有说出口,他是个莫名被拉进系统的普通人,靠着点小聪明和运气活过来几个副本。张彬有时也会自嘲地想:恐怕是自己的坏运气都拿来进系统了,所以过副本登楼才留了点后福。
“谢谢。”张彬说着,鞠了个躬向着西南方向走去,逐渐化为一个渺小的黑点,像极了一粒沧海中的米粟。
“他能活下来吗?”贺墨不禁轻声说。
“不知道。”陆易认真地回答,“凡事都有因果,但我们看不清未来,只能顺着现在去祈祷。”
贺墨没想到对方竟然回话,转眸看了陆易一眼。
“行了,你们别在那儿你侬我侬的。”左知秋已经从花坛的边沿上下来,声音有些烦躁,“你们看到唐宁那小子了么?”
“他不是在那里扯花瓣吗?”贺墨回头看,却没看到那个蜷成一团身影,只有一地的残花。
“唐宁,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