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宋衡 ...
-
宋衡敲完了核桃,把小金锤往桌上一放:“怎么吃不起?指不定日后就是街边乞儿也能吃上两口,到时候这琥珀核桃又有什么金贵的?山里的野核桃多了去了。”
这回轮到顾朝翻白眼了。
他说的轻巧,这么多年了,能吃的起糖的不还是只有那些人?等街边乞儿都能吃上两口,那不得等到猴年马月?
但顾朝没反驳宋衡。
以宋衡的本事,如果他真想让街边乞儿都能随时吃上糖不大可能,但普通百姓家里隔三差五吃上那么几块,还是能做到的。
无非就是费不少心力罢了。
别以为他在金陵这么多年就不知道,宋衡他手底下的糖坊产量有多高。他的小金库一直是他们这些人里最富裕的,这糖坊功不可没。但如果想让糖不那么金贵,麻烦的不是糖坊,而是怎么处理其他卖糖的。
茶、盐、糖、铁都是暴利,下面商人盘根错节,就是今上想动都得思虑良久,何况是宋衡。
“前些日子京里来信,话里话外都是催我回京。”
顾朝手上一顿,小碟子里剥好的核桃撒出来不少,看的青瓷心疼极了。
“那挺好。”
“三年前那件事本就是个乌龙,你在外面晃荡了三年,早该回去了。不如说他们现在才催你才让我觉得惊奇。”
三年前,昌平长公主的小儿子喝醉了酒,误把同在青楼的宋小公子当成了那家的花魁,调戏了半天。
从来都只有宋小公子调戏别人的份儿,哪有别人调戏宋小公子的?
宋衡当即就让身边人狠揍了一顿昌平长公主的小儿子,专挑脸上揍,直接把人揍成了猪头。这还不算晚,当天晚上回去后,宋衡收拾收拾包袱,连夜去了金陵。还留了封信,说自己七尺男儿遭人调戏,无颜见人。
一走就是三年。
事情过去三年,宋衡早都不介意那个小胖子的事了,但此时顾朝一提,总觉得有些微妙。
“闲的没事你提这个做什么?等回京后那小胖子不在我面前晃悠还好,要敢往我眼前凑……”
顾朝不语,别看宋衡现在嘴上这么说,等真遇上那个小胖子,宋衡顶多给个白眼。
“对了,”似乎是才想起来,“你回京的时候,替我给赵姑娘送些东西,我一别多年,到底对不起她。”
宋衡不语。
雅间里气氛一时凝重起来,青瓷甚至觉得喘不过气。
顾朝当年离京其实是被赶出来的。
五年前,靖北郡王逼宫,兵败后被皇帝下令当场诛杀。作为靖北郡王的外孙,景泰公主仅剩的后人,顾朝在皇帝的默认下仓皇出京。
晋朝开国太祖晋武帝膝下诸位皇子多数在当年打天下时战死,仅剩的几个小的后来不知怎的夭折的悄无声息,不得已之下,武帝传位于当时的镇国长公主,后世称东铎女帝。
女帝与皇夫感情甚笃,二人次女随皇夫姓顾,封号景泰,景泰公主独子顾怀玉封世袭江楚郡王。这江楚郡王就是顾朝的曾祖。
景泰公主一脉代代单传,五年前顾朝父亲去世之后就只剩顾朝一人。顾朝十四岁那年在越王妃做媒下与吏部侍郎长女赵清宁定下婚约。
如今顾朝已经二十有一,赵姑娘年纪也不小了。虽说如今赵家还没有退婚的意思,但这婚约横在两家中间,说实话,属实尴尬。
在今天之前,顾朝从来都是唤她阿宁的。
如今这般……
宋衡不知道说什么好。
良久。
“你若是真决定了,就让人把东西送到园子里去。”
“只有一点我要提醒你。”
“缘分这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宋衡把扇子一合,没再说什么。
等他离得远了,顾朝才听见,也可能是听错了,很轻很轻的一声叹息。
“多谢。”
街上。
阿茶看杂耍看的正上瘾,猝不及防的被人一扇子敲在了脑袋上!
“谁!谁敲我?!”
“你家公子我。”
阿茶,阿茶默默把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公子!”阿茶委屈抱头,“你那扇子好沉的!敲人超痛的哎!”
“疼就不能敲你了?看什么?走了!”宋衡完全不讲理,阿茶委委屈屈,敢怒不敢言。
顾朝在茶楼,半倚着窗子,看宋衡和阿茶一点点远去,神色落寞。命数不好的从来不只是一个青楼花魁,这世间又有几个人像宋衡一样,天生好命。
“青瓷,有时候我真的很嫉妒他。”
嫉妒他生来尊贵,天生好命。
“但我嫉妒不起来。”
五年前逼宫的是靖北郡王,但为他提供京城布防图的是当时的江楚郡王,他父亲顾云。
其他人都瞒着他,都当他不知道,可越王府小郡王大病一场差点儿没命的事怎么瞒得住?宋衡如今一到冬日里就腿疼这毛病,是五年前在金銮殿前跪出来的。
跪了整整一天,换他不被圈禁。
青瓷乖巧的站在一旁,不说话。顾朝要的不是她发表什么意见,他只是压抑的太久了,想要发泄一下。顾朝絮絮叨叨,前言不搭后语,话里透出来的一星半点儿却让人隐隐感觉出几年前京城里的腥风血雨。最后的最后,顾朝问青瓷:“青瓷你可知阿衡姓什么?”
青瓷摇摇头,宋衡只说自己在家行四,故而红袖拂上下均唤他四公子,至于到底姓什么,红袖拂里的姑娘不在乎。
“阿衡他姓宋。”顾朝抬头指了指天。
青瓷瞳孔微缩。
宋衡在金陵住的园子是他兄长宋晏的。虽说宋四公子在金陵有自己的园子,但是吧,这园子总是别人家的好,宋四公子毫不客气的窝在了宋晏的园子里,鸠占鹊巢。
“让厨娘做成琥珀核桃送上来,再加一碟龙井茶酥、一碗酒酿圆子。”小丫头小心翼翼的抱着宋恒随手丢过来的瓷罐子,生怕一不小心摔了。宋衡待下人随和,不打不骂,但眼里容不得沙子,尤其是他院子里伺候的,只要犯了错,不论大小一律打发出去。上次就有个小丫鬟摔了装核桃的罐子,被打发去了浣衣坊,好好的姑娘没几天就老了十岁。
跟在宋衡身边的老人都知道,宋衡其实不是严苛,就是懒得调/教下人。之前在京城的时候,有宋晏帮他处理这些,就是宋晏不在还有越王妃,他万事不管。但现在在金陵,宋四公子只能自己处理了。偏生他懒,干脆就不论大小错都打发出去完事,他院子里的就打发去其他地方,其他地方犯了错的直接让人牙子带走。
宋衡觉得自己亏了。为看个劳什子的神女邀月错过了晚膳简直亏大发了!自小长在锦绣堆里的宋四公子难得体会到了饥肠辘辘的滋味儿。但过时不食,只能拿各种点心凑合一下。
脱去一身锦绣华服,宋衡整个人都松快了。他那衣服穿上好看是好看:月白织银绣梅夹袄,竹青滚毛斗篷,湖蓝掺金宫绦坠了块儿麒麟佩,再加上他那把宝贝扇子,好一个风度翩翩少年郎。好看是真好看,累人也是真累人。
就算是在这时代生活了快二十年,宋四公子也还没习惯这层层叠叠的穿搭,冬天还好,尤其是夏天,宋四公子无比想念他的白背心、大裤/衩。咳咳,开个玩笑。就是在穿过来之前,宋衡也没直接白背心大裤/衩出门过,他还是有那么一点贵公子包袱的。但就是他当时夏天经常穿得衬衫长裤也比现在这一层又一层来的凉快啊!
宋衡感慨了下,好在穿过来之后的生活除了这点小问题其他一切都好,就比如现在。外面寒风阵阵,他穿着小袄窝在暖阁里,喝上一碗热腾腾的酒酿圆子,再吃上两块龙井茶酥,美哉!
“这清闲日子啊,可就剩这么两天了。”
此次回京前途难料,这一点宋衡心知肚明。今上早年征战,子嗣折了不少,如今子嗣单薄,膝下皇子只端慧太子一人。自端慧太子去后,今上一直没有从宗室过继子嗣的意思,宫中只有几位公主。如今今上的身体一日日衰败下去,储君之位依旧悬而未定,越王让他在这个时候回去……
想想宋衡就头疼,顾朝身份尴尬,他也不遑多让,区别就是一个尴尬在明面上一个尴尬在暗地里。如果不是宋衡足够受宠,再加上越王和越王世子宋晏实在护短,他自己也算是有点小聪明,他的境况不比顾朝好到哪儿去,甚至还比不上顾朝。
不过管他呢,反正那都是他回京后的事了。今朝有酒今朝醉嘛!
一碗酒酿圆子下肚,又是一宿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