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偶屋》其人说剑

2、第二章

　　虽然飞机上暗自表明态度的时候很硬气，但是回到居住的中宁市，巫池还是提心吊胆了好几天，深怕晚上有奇怪的东西来敲门。不过还好，他所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这也使他开始逐渐走出了阴影。

　　就这样过了大概一个多星期，傍晚下班回家的巫池骑着一架略有磨损的共享单车，哼着自己也说不上来名字的小曲驶进自家小区附近的长安街。他在手机上找了一处还有空地的地方把车子停稳锁好，接着一边迈着轻快的步伐往小区走去，一边左右探头欣赏街道两旁各类店铺繁忙的接待画面。

　　可是巫池无意中一瞥，却看到了令他汗毛倒竖的场面。就在前方相隔一个店铺的距离，透过清晰的玻璃墙，巫池再次见到了如同恶魔般的贵妇人雕像。

　　巫池下意识抬头看向招牌的位置，由于距离和角度的问题，他只看到一个花体的‘匹’，剩下的就辨识不出了。可是只凭这些他就能断定，是的，隔着几千里的路程，匹诺曹玩偶屋来找他了，而且并不是某一个奇怪的生物来找他，人家直接举家搬迁过来。

　　巫池害怕得瑟瑟发抖，四月份的天还不是特别热，他却吓出了一脑门的汗。一位被年轻妈妈牵着的可爱小女孩好奇地看向他，她想问问妈妈这个叔叔是不是生病，可是妈妈却猛一拽她的小手，眼神严厉地警告她不要多管，然后母女俩快步离开了。

　　巫池崩溃得想大哭一场，想拿出勇气去质问小店长，他不过就是个普通的穷人罢了，住着三十平的房子，每天起早贪黑骑着共享单车上下班，省吃俭用存下十万块钱的存款，并且也没有父母亲人，只是一个被孤儿院捡到养大的孤儿而已。可是他不敢，虽然有着悲惨的身世，但蝼蚁尚且偷生呢，不到最后一刻，巫池绝不会自投罗网。

　　最后忍住恐惧又看了匹诺曹玩偶屋一眼，巫池直接掉头过红绿灯走人行道来到另一侧街道，又从另一侧街道的红绿灯人行道转弯来到自己小区门口。经过这么一通折腾，本来橘黄色的夕阳已经被紫红色的晚霞替代，不过巫池觉得跟性命相比，浪费点时间完全是值得的。

　　远远的，巫池看到匹诺曹玩偶屋矗立在那里，他心中的好奇如野草般疯长，试想一下，对于这样一座突兀出现的店铺，旁边的店家难道就一点想法都没有吗？说他性格卑劣见不到别人好或者想在别人身上找同理心，随便怎么说都行，巫池决定去附近自己最常去的富顺小卖部问问老板对它的看法。

　　这家小卖部跟一般小卖部没什么两样，门口左侧靠墙按顺序摆放着存放饮料的冷藏柜，齐腰高用于展示冰淇淋的冰柜，还有一架小小的展示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美味的小面包。进门右侧就是玻璃柜台，一位年逾五十的中年男人背对大门坐着，他的对面有一台20寸的彩电正在播放电视节目，老板一边分心注意店内有没有客人，一边看得津津有味。

　　“叮咚——欢迎光临～”粗糙的电子女声检测到有人走进小卖部，立刻开始播报。

　　还在看电视的老板也分心朝门口瞟了一眼，看到是巫池后，布满皱纹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了笑容，热情地招呼巫池：“原来是小巫啊，”又伸头看了看天色，“这个点，是刚刚下班了吧？”

　　巫池“嗯”了一声算是回应。这倒不是他没礼貌，只是他性格如此，平时除非必要，比如工作上需要讨好上司或者合作对象，之前发现匹诺曹玩偶屋不对劲卖力讨好小店长的时候话比较多以外，跟人平常接触的时候话不仅少，也会显得沉默寡言。接着巫池去货架那边，想着先买点东西才好向老板打听事。

　　老板习以为常根本没在意，打完招呼就继续看自己的电视。

　　过了一会儿，巫池拿着几包泡面和几包薯条辣条去柜台结账。趁着老板计算价格的空挡，巫池开口打听起来：“李叔，我有个事儿想跟你打听打听。”

　　埋头专心计算的老板抬头看了巫池一眼，脸上一乐：“哟，感觉你平时不太爱说话，想不到还能主动问我问题，那你说说呗，李叔肯定知无不言。”

　　巫池不好意思地悄悄拽了拽自己的西服下摆：“是这样的，我就是想问隔壁那家卖玩偶的店是什么时候开的啊？我记得之前不是理发店吗？我还去他们家消费过，里面的发型师全是一米八的帅小伙，一进去就问我需要什么服务，我说我来理发，直接让我选发型师，我说给我来个最便宜的，结果结账的时候一看，新店开张，打五折付五十，从此再也没去过。前几天看还在呢，今天下班一看，直接就变样了。”

　　老板眼神奇怪地看着巫池，语气颇为古怪地对他说：“小巫，你是不是上班累着了，咱们这儿哪来的理发店，那里不是一直都是卖玩偶的吗？”

　　“？？？没有理发店？”巫池可谓是大惊失色，他有想过附近的人会察觉那里的古怪但是讳莫如深，却没想到玩偶屋直接扭曲了他们的认知，对于只是个普通人的巫池来说，这实在算不上是一个好消息。

　　老板点点头，算好价格把巫池购买的商品一起装进一个大的白色塑料袋里：“一共25块。说来也怪，那家店开了得有五年了吧，期间也有人上门，结果不知道店长怎么想的，说是不卖玩偶，全给人赶出来了。你说这是什么人，开店不卖东西，那他开个什么劲，这不是糟蹋钱嘛。”老板叹了口气，看起来并不认可玩偶屋的待客之道。

　　想不到小店长还挺我行我素，虽然忧虑得不行，巫池还有空吐槽小店长的行为。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巫池也没心思再跟老板多聊，利落地付了钱就回家了。

　　回到位于八层楼高的狭小的家，巫池疲惫地打开玄关处的照明灯，往前走两步来到铺着方格子素色床单的双人床边，双腿跪在床上，一边用力蹬掉黑色的皮鞋，一边膝行来到紧贴着另一侧床边的窗户前，直接伸手拉开淡黄色的窗帘，打开透亮的玻璃窗户，让夜间的凉风合着万家灯火一起送进室内。

　　巫池弯曲起双手的手肘撑在窗户的栏杆上，黝黑的双眼静静地注视着城市的车水马龙，没有说一句话，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不知何时，点点晶莹在他眼底打转，直到某个时刻，或许是在某种情感的推动下，像娇嫩花瓣上的露水受到泥土的召唤，悄没声息地滚落下来。

　　那天晚上，巫池坐立难安直到半夜，可是不知怎么回事，他设想中的，玛丽夫人或者小店长或者随便什么玩偶直接出现在他面前取他性命的场景并没有出现。难道他们并不能直接出现在玩偶屋外面吗？或者这只是一个阴谋，他们的能量超乎想象，现在只不过是在欣赏他软弱无力的微弱挣扎，等到他完全失去反抗能力再心满意足地给他最后一击？最后实在撑不下去，巫池心里想着想杀就杀吧，扛不住睡魔的侵袭只能沉沉睡去。

　　第二天无事发生，巫池换了条路上下班，玩偶屋依然故我地兀立在那里，像一位高高在上的国王，冷眼旁观不惹尘埃。它真的什么都没做吗？深陷迷局的巫池想不到更深，只知道目前为止确实如此。

　　今天巫池依然选择去富顺小卖部，不过这次他不是抱着打听情报的目的去的，毕竟该打听的都打听到了，再问老板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反而让老板觉得他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主要原因是之前买的烟抽完了，巫池想再买一包香烟。他有一点抽烟的习惯，真的只有一点点，大概是五天抽一支的程度。巫池是上初中的时候染上烟瘾的，那时候孤儿的身份和内向的性格像两座沉重的大山压的他喘不过气来，仿佛是为了发泄，他跟着班里的坏孩子学会了抽烟，之后艰难的度过了初中、高中、大学，直到出社会，在目前的公司入职，一直孤家寡人的他了解到吸烟的危害，痛定思痛决定戒烟，目前来看卓有成效，已经从每天一包变成五天一支。其实他很羡慕身边有妻子或者女友的同事，在他们吸烟的时候，她们会想方设法劝解他们戒烟，而没有人关心的自己只能默默努力。

　　一切都跟往常一样，巫池踏进小卖部，准备直接让老板拿一包黄鹤楼给自己。不过又有一些不同，平常喜欢看电视的老板今天一反常态地没有打开电视，而是像根木头一样，直直地立在柜台后面，眼睛平平目视前方，既没有表情，也没有其余的动作。

　　通过仔细观察，巫池发现老板深黑的眼珠仿佛似曾相识，冥思苦想片刻，他才悚然一惊，自己曾经在匹诺曹玩偶屋里见过的那些漂亮精致的人偶不就和老板现在这幅神情一模一样吗？那如同玻璃珠一样的眼睛反射出的冷漠岂不是如出一辙？

　　果然，以为玩偶屋不会主动出手的自己还是太天真了，巫池脸色苍白地看向老板，恍惚间看到了自己被玩偶屋破坏殆尽的人生。

　　小卖部里不止巫池一位顾客，还有一个带着黑框眼镜高高瘦瘦的大男生站在角落里挑选零食。事实上，刚刚进来的巫池都能注意到老板的异样，没道理别人注意不到，可是为什么那个男生却好像对此毫无所觉？巫池因此产生了好奇。

　　注意到老板目前并没有攻击意图，巫池走到男生身边，伸手拿起一包无骨鸡爪做出挑选的样子。男生侧头看了巫池一眼，巫池抓住机会好像接头一样，突然低声说道：“诶，朋友，你在这儿呆了有一会儿了吧，有没有觉得老板有点不对劲？”

　　男生狐疑地看着巫池，又侧身越过货架看向老板，老板还是之前那副样子，男生回答道：“没啊，这不挺正常吗？就是话比之前少了点，今天进门都没跟我打招呼，平时可热情了。”

　　巫池算是明白了，老板这样的异样恐怕同样只有自己才看得到，别人都像被加了理智感知滤镜，一切不合理的地方在他们看来都是合理的，就算有些微的矛盾，他们也能自圆其说。

　　已经失去抽烟的兴致，巫池随便搪塞男生几句，也没管他在自己离开之后嘀咕了什么，就直接离开了。其实事情发展到如今，巫池也不是没想过离开这个城市，但是人家隔着一个省都能追过来，举目无亲的巫池依靠自己的力量又能逃多久，并且他自身的财力也支撑不了多长时间。

　　巫池现在有点麻了，或者说是破罐子破摔，就等着什么时候玩偶屋腻了直接过来给他一刀，他也就解脱了，反正让他自己主动走进玩偶屋是不可能的。

　　狭小的卧室（或者说是客厅也行，因为一进来就能看到有机玻璃制成的茶几和靠窗摆放的双人床）里，明亮的白炽灯还在忠实地工作，尽心竭力为主人扫除黑暗。坐在床边的巫池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一座巴掌大的雕像。

　　雕像入手冰凉，整体由黑色的石材雕刻而成，一位不知名的人形生物蹲坐在王座上，祂的左手轻轻抬起指向左侧，右手托住一只比祂小得多的人类，而人类则像信徒一般安心地依偎在祂怀里。这是一尊类人雕像，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雕像的头部本来应该是正常的人类头颅，但不知制作者出于何种考量，雕像的脖子上却变成了一根光滑的章鱼触手，而且这根触手仿佛有一种独特的视野，让人感觉到祂正转头目视左侧。

　　这是巫池去年旅游的时候在寻宝街淘到的，当时看到的第一眼，他就被吸引住了，雕像似人非人的感觉很像神像，虽然据他所知并没有哪个神灵长着触手头，不过管他呢，反正他只是喜欢雕像的这个外形罢了。经过一番跟摊主的讨价还价，巫池成功从八万块砍价到二十，拿下这个小雕像。虽然巫池对自己的砍价能力很满意，不过看摊主掩饰不住喜色的神情来看，这个价格还能往下谈。

　　后来巫池还是没忍住好奇，曾经花钱尝试咨询过对这方面有研究的熟人，结果对方不屑地告诉他，这应该不是神像，把章鱼触手按在人类的躯体上，只是某个达达主义者的劣质作品罢了。

　　骨节分明的手慢慢地摩娑着小雕像，经过这几天的事情，巫池看着祂扭曲的触手，心里那种觉得祂是某位不知名神灵神像的感觉又涌现出来了。

　　如果、如果你真的是神灵就好了，只要你能救我一命，除了我的自我意志，我愿意付出任何我能承受的代价。巫池带着小小的期盼，暗自祈祷着。都到了这个地步还在跟他以为的神灵谈条件，相信任何一位神灵都会嗤之以鼻吧。

　　小雕像没有显露任何神迹，巫池失望地叹了一口气，感叹果然还是不行吗？小心地把雕像放回了原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