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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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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池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专注地打量着玩偶屋橱窗后一座精美的女人雕像,这座雕像半人高,作为主体的贵妇人优雅地侧坐在台座上,戴着黑色的蕾丝宽边帽,穿着红色的抹胸礼裙,恬静的面容微微向下垂眸看着地面,好似被鲜血染红的嘴唇轻轻勾起,肌肤白得像新鲜的牛乳,在她身上沉静与魅惑得到最大程度的体现。
巫池是一名公司销售,这次到安陵市是过来出差,就在刚才他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准备乘着空闲好好逛逛这座陌生的城市再离开。接着他漫无目的地溜达,然后就遇到了这座雕像。
巫池从没有接触过艺术,也没有艺术细胞,但眼前的雕像却让他着迷,他觉得自己仿佛忧郁的画家遇上了缪斯女神。她是我的,也只能属于我。巫池对自己说。
推开玩偶屋的玻璃门,入目是长长的厢式走廊,两侧被多层次地分割成展示架,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玩偶,尽头放着一架乌黑沉重的柜台,在它旁边则开了一扇暗黄色的木门。
店里很安静也没有人,木门同样紧紧的关着,巫池的黑色皮鞋踩在墨黑的瓷砖地板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
“请问,有人在吗?”
为了贴合静谧的氛围,巫池小声地朝里呼喊,同时一边缓步向前走,一边观察沿途的玩偶。
这些玩偶大部分是漂亮精致的人偶,优雅的淑女和举止得体的绅士穿着符合身份的服饰静静地站立在宽敞的展示架上,玻璃制成的瞳孔在明亮的枝形吊灯下反射出冷漠的神情。
剩下一小部分是质地柔软的毛绒玩具,扎着粉色蝴蝶结的泰迪熊、穿着笔挺西服的小猴子、抱着竹子不撒手的黑白花纹的大熊猫等等不一而足,个个都很憨态可掬。若是巫池再年轻二十岁,他一定会缠着父母给他买一只带回家。
一阵咯吱咯吱的声音打断了巫池的巡视之旅,循声望去,那扇暗黄色的木门被从里面费力地推开,一个模样在十五六岁的少年从里面钻了出来,接着他又用同样的方法,使劲把门推回去。
巫池放弃继续观察玩偶屋里的商品,加快步伐来到巨大的柜台附近,正好赶上少年把木门合上,转过身擦擦额头上的虚汗。
这名少年肤色白皙,一头柔顺的金色头发剪得很短,斜向右梳下的几缕细碎的刘海,如今正因为汗湿被主人随意地抹到发际线以上。浅蓝色的眼睛使他看起来像外国人,但是整体五官的轮廓还是本国人,巫池猜测他应该是一名得天独厚的混血儿。他穿着白色的纽扣短袖衬衫和齐脚踝的背带牛仔裤,足下是一双棕色的圆头皮鞋,显得青春活泼又俏皮可爱。
“你好,我想问一下你的家长在吗?”巫池打量着少年,余光还在紧闭的暗黄色木门上打转。
漂亮的少年漫不经心地看了巫池一眼,用略带喘息的清脆嗓音回答道:“我是这家店的店长,客人,如果你想购物,我自己就能全权处理。”
点点头,巫池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到小店长身上,伸出右手指着店铺门口:“我想买你家门口那个雕像,不知道卖不卖?”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摆放在门口的展品很可能是非卖品。
听到这句话,少年突然停下擦汗的动作,浅蓝的眼睛完全注视着巫池,微弱的喘息声也消失了,他清了清嗓子,严肃又隐藏不住兴奋地确认道:“这、这当然是可以的,玛丽夫人——就是你想购买的那尊雕像——是真正的贵族,她的魅力无与伦比,像客人你这样英俊又正直的绅士被玛丽夫人吸引完全是理所应当。那么,尊贵的客人,你真的准备好拥有她吗?”
不知是不是巫池的错觉,小店长话音刚落,他就感觉自己好像突然之间被无数视线从四面八方注视着,一股如芒在背的不适感针扎般刺激着他脆弱的神经。
他忽然回头,可是身后并没有他以为的假想敌。他又惊疑不定地看向左右两侧数不尽的人偶和毛绒玩具,然而它们依然还是原来的姿态,他想象中的画面并没有出现。可是,那股凝如实质的注视感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更加强烈了。
身边的小店长还在催促:“客人,客人你有在听吗?”
惊恐万分的环境把巫池从玛丽夫人谜一样的吸引力中解救出来,现在他已经完全不想买什么雕像了,他只想离开这里,越快越好。
“额,是、是的,我在听。那个,我刚刚想了一下,就像你说的,玛丽夫人的美举世无双,然而我只是一个凡夫俗子,如果让我独享她,这简直就是对她的藐视。玛丽夫人宛如神明般高高在上,我想我还是不要打扰她比较好,所以……”
金发少年吃惊地瞪大眼睛:“客人,你完全不必妄自菲薄,玛丽夫人虽然成名已久,她的历史可以追溯到中世纪,那时她可是许多公爵的座上宾,虽然由于一些小小的原因,她经常被转手,不过那个时代本就是这样,杀戮、破坏、□□、苟且、背叛等等这些养咳咳……促成了那个时代,你说是吧?”
强忍着精神上的不适,巫池极力保持才没有让自己奔溃地夺门而出,事实上他十分想这么做,不过他不确定能不能真正地离开这里。经典的恐怖小说不是有这样的桥段吗?目睹诡异事件的主角慌不择路地逃跑,结果遭遇鬼打墙,反而使自身越陷越深,最终被诡异的生物吞噬。现在看来面前的这个人(他真的是人吗?)相比起三流恐怖电影里毫无理智的鬼怪至少是可以交流,目前的首要目标就是安抚住他,然后通过交涉试试看能否平安地走出玩偶屋的大门。
“唔嗯,你说的当然没错,可是玛丽夫人的身价在我看来实在太高了,她或许应该被摆在国家博物馆里,而不是我简陋的三十平米的陋居。”巫池尽量自然地转动身体面相右侧的展示架,右脚向右边倾斜,好让眼角余光能随时瞄到玻璃门。
街道上还是那样热闹,行人络绎不绝,从一个地方走到另一个地方,不用害怕遭遇灵异事件,随便做什么都可以。那道光滑透明的玻璃墙把巫池和他们分割成了两个不同的世界,没有人看向玩偶屋,好像它不存在一样。
巫池话语里的“三十平米”引起了少年的注意,不管怎么说,这个大小也实在太窄了,玛丽夫人以前居住的地方最次也是知名富豪阔气的别墅,如果让她住进那种地方,完全可以说是亵渎了。
少年无奈摊手:“这样的话,看来你跟夫人是……”
没等他说完,好像有某种特殊存在与他对话一般,他的眼神空茫地向下一撇,还伴随着间断地点头,似乎很认同对方的看法。巫池越看越害怕,但是他不敢跑,只能悲凄地等待属于自己的达摩克利斯剑落下。
过了大概几秒的时候,少年仿佛已经得到了指示,看向隐藏着深深害怕的巫池,严肃地说:“客人,夫人虽然尊贵典雅,非达官贵人不可得,但是夫人也并非铁石心肠,她很看好你,就算你家稍显朴素也并不介意,相信你现在没有理由再拒绝夫人了吧?”
看着少年隐含警告的眼神,巫池一边哀叹自己悲惨的命运,一边苦涩地点头:“是的,夫人如此大度,我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不如说,感念夫人的恩泽,我会更加小心地对待夫人,她就是我独一无二的珍宝。”他选择性忽略了关于玛丽夫人人性化的描述,以免给自己脆弱的神经加重负担。
小店长满意地点点头,给了巫池一个孺子可教的眼神,虽然这样的表情出现在一名十多岁的少年身上显得有些滑稽。
既然痛苦的未来已经注定,巫池只能试试看能不能通过讨好他们来保全自己,为此付出全副身家也在所不惜,别的都好说,只要留自己一命就行。
巫池试探性地询问:“不知道玛丽夫人的身价是多少?我家里还有十万存款,够不够请夫人跟我回家?”这已经是他所能支付的全部了。
少年说:“十万的话,虽然不及夫人身价的万一,不过谁让夫人喜欢你呢,就以十万定价吧。”
巫池松了一口气,接着又对玛丽夫人毫不吝惜地说了一大堆的溢美之词,把少年哄得眉开眼笑。
之后少年来到沉重的柜台后面,翻箱倒柜找出来一张泛黄的纸和一支笔递给巫池:“这是交易凭证,没问题的话你就签个字吧。”
巫池接过一看,确实如少年所说,上面列举了交易的条款,仔细检查都很普通,跟一般的交易凭证没什么两样。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巫池已经完全是无法可想,只有签字然后带走雕像这一条路可选。他无奈地拿起笔,正要在落款处签上自己的大名,这时,一阵悦耳的音乐铃声从巫池的黑色西裤口袋里传来。
这道铃声打破了玩偶屋的一室安静,少年看向巫池的西裤裤兜,那里还在闪烁着白光,巫池也看了过去,从里面掏出震个不停的智能手机,上面显示是何先生打来的电话,他用征询的口吻对少年说:“要不我先接个电话?”
少年点点头,说了声请便就避开了身体。巫池现在思绪繁杂,在他的想象中,这里应该类似异空间,现实的某些手段都无法实现,比如电话没有信号什么的,结果他没有想到真的有人能打进来电话,那么或许这个地方的限制并没有自己想象的大,如果利用这通电话,自己是不是能逃出去呢?
时间不等人,没有那么多空闲让巫池思考太久,他立马接通了电话。电话对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接触烟酒时日已久的那种沙哑:“喂,是巫先生吗?我是捷诚公司的小何,咱们三个小时前才碰过面,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
巫池想起来,电话对面的何先生正是这次出差的对接人,于是他赶忙回应:“原来是何先生啊,当然记得,这几天多亏了您,咱们两家公司才能顺利合作。”
对面连连说不敢当又吹捧巫池几句,接着话锋一转问起巫池的下落:“那个巫先生,您还在安陵市吗?实在是不好意思,我后来一合计,发现咱们的合同还有一些地方需要再交流一下,这不就想麻烦您再回来一趟,您看您现在方便吗?”
不都已经说好了吗?怎么还要交流,这个何先生真是优柔寡断一点不干脆,不过也是多亏了他这通电话,才让巫池看到了生的希望,所有巫池还是很感谢他的。
巫池一听这话,立马一脸焦急:“我还在安陵市,事情这么严重的吗?何先生你等着我,二十分钟之内,我立马打车过来。”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对面的何先生一脸茫然,正要说也不是那么急,你可以慢慢过来,结果回答他的是一阵嘟嘟嘟嘟的忙音,何先生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归结于巫池特别关心这次项目,于是自己也立马开始飞快地整理需要用到的材料,静候巫池的到来。
挂断电话的巫池带着几分难色看向少年:“诶,你看这事闹的,我这边突然出了一点急事,现在需要赶紧过去,能不能我先把事情处理好了再来接夫人回家?”
不等少年反应巫池又再三保证忙完了事情一定立马过来,绝对不会在路上多耽搁哪怕一秒。之后大气不敢出,等待着少年的最终审判。
少年转过身认真地看了巫池一眼,严肃地点头:“既然你有事那就先去忙吧。不过你要记住,事情办完一定要过来接夫人,这是夫人跟你的约定,你明白了吗?”
巫池大喜过望不住点头,示意知道了。之后他告别少年,混合着期待与畏惧的心情一步一步走到玻璃门前,深吸一口气,抓住金属把手用力拉开,一阵凉爽的清风也汇了进来,吹动巫池打理得□□的发丝。巫池惬意地眯起眼睛,享受凉风的抚慰,然后深呼一口气,一举踏出玩具屋。
脱离了针扎一样的不知名视线,巫池一身轻松的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不过他也是真的没想到自己能如此轻易地离开这家诡异的玩偶屋。巫池回头看向玩偶屋的招牌,用花体字书写的‘匹诺曹玩偶屋’映入眼帘,匹诺曹是指那个少年吗?看起来不太像啊,巫池自言自语。他最后又看向玛丽夫人,她还是那么优雅迷人,巫池又感受到了那股独特的吸引力,不过现在的他已经没有必须要拥有她的想法了,在对抗未知的吸引力方面,恐惧真的很有用。
不过玛丽夫人身上有一点不同的地方引起了巫池注意,现在的玛丽夫人是抬起头,睁大神秘的金绿色眼睛看向前方的。不得不说,她的眼睛真的很美,像一对昂贵的猫眼石,闪烁着迷人的光芒。不,如果少年所说的关于玛丽夫人的经历属实的话,那么她的那双绿眼睛或许是真的猫眼石也说不一定。
但是,玛丽夫人的价值并不值得巫池在意,反而是她现在的这副姿态,总给巫池一种正跟她对视的错觉,他因为恐惧而不断收缩的心脏仿佛正在她白皙的手掌上小心翼翼地跳动,而她则漫不经心的移动纤细的手指抓捏着它,在他绝望的目光中,毫不费力地捏爆它,而他在失去希望后,只能无能为力地倒向恶魔栖息着的地狱。玛丽夫人戏谑的眼神中似乎也在传达着这个讯息。
逃出生天的兴奋已经被惶恐不安取代,背上因为汗湿了一大片,致使内里的雪白衬衣贴在背部有种黏糊糊的难受。巫池不敢再跟玛丽夫人对视,他急匆匆地打车赶往何先生所在的目的地,三下五除二把所有事情办好,然后在何先生疑惑的目光中订好了机票,赶着最后一班航班离开了安陵市。
见鬼的匹诺曹玩偶屋,见鬼的小店长,见鬼的玛丽夫人,巫池是一样都不想接触了。还有那个什么跟玛丽夫人的约定,他打一开始就没想过遵守,现在他已经坐上了回家的飞机,而他家在另一个省,他不信这些诡异的生物的能量能辐射这么远。如果真的这么有本事的话,你们就自己找过来吧!巫池负气地想。接着他拉了拉上半身盖着的漂亮空姐递给自己的柔软的毛毯,静静地沉入安宁祥和的梦乡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