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偏执皇兄觊觎后》冷拆

46、炊饼 只盼她余生

　　专情本该用在两情相悦的眷侣身上，他们算哪门子眷侣。

　　不过是他被幻想迷住心窍，用强权威逼她就范，而她用尽浑身解数也逃不掉，无可奈何的暂时屈从罢了。

　　如此畸形的关系，仅他一人沉溺其中，凭什么要求她专情？

　　她压根做不到。

　　卓清绾用手背擦掉唇面沾得血渍，并未像从前那般同傅寒川大吵大嚷，维持平静道：“诚如陛下所言，臣妾已经是大晟的中宫娘娘，陛下名正言顺的妻子，下半生无论如何都翻不出这座皇城了，您急什么呢。”

　　闻言，傅寒川紧了紧眉头，表情匪夷所思，仿若自己怀里抱着个完全陌生的人。

　　“先前陛下说臣妾须得谨记为人妻者的本分，臣妾念及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道理，才劝告陛下早日充盈后宫，有了子嗣，也免得生出许多事端。”

　　卓清绾错觉自己的魂灵被分割成两半，一半扮演贤惠妻子说着熨帖丈夫的言词，另一半因为这种顺从的姿态作呕，巴不得撕破假面，拿一把刀互相抵住脖子一了百了。

　　所有混乱不堪的思绪，待看清傅寒川铁青的面色之后皆化为虚无。

　　只要她的目的达成即可，何须管恁多。

　　傅寒川强忍着暴戾的心绪，寒声道：“皇后有心了。既然你这么为朕着想，朕也不能辜负你的期望。从今日起，太医每晚都会给你送一碗调理身子的汤药，朕会一直歇在椒房殿，助你早些怀上孩子。”

　　卓清绾表情微变，大有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

　　可傅寒川已松开胳膊，离远一些兀自斟茶，她便也收起虚与委蛇的心思，别过头，保持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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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日之后，傅寒川还真就把子嗣的事放在了心上，吩咐太医入夜前将滋补汤药送至椒房殿，由胡嬷嬷亲眼盯着卓清绾饮完。

　　帐子上方的百子图重新挂起，纱幔一晃就是大半宿，蜡烛燃尽很快又亮起，蜡油在烛台上凝成一座小山。小厨房灶上的热水一壶接着一壶往室内送，其余宫人们远远退到院外，偶尔仍能听见些许动静，个个儿闹得大红脸，恨不得把头埋入胸腔。

　　身为一国之君，不遵从修身养性那套，反而放浪形骸至此，卓清绾真想串通言官们，在早朝上痛批他一顿。最好写入史书，由后世翻来覆去地斥骂。

　　无奈，眼下大臣们已无心搭理天子内闱的那点事。

　　西北义勒部的新一任可汗，施斡亲自率部来访，不日抵京。

　　义勒部在西北势力不算大，但因为历任可汗皆衷心于大晟，当初与乌羯一战也出力不少，傅寒川延续先帝的旨意厚待义勒部，又因时节恰好临近春蒐，干脆就请施斡一同参与皇家围猎。

　　时间紧任务重，各部忙得人仰马翻，哪还有精力管别的。

　　直至有臣子拿捏不准主意，特地来请天子示下，却发现皇后竟与天子一同坐在龙椅上翻阅奏折，吓得浑身哆嗦，脑海中顿时闪现过无数妖后或宠妃，蛊惑君心，祸国殃民的先例。

　　翌日，针对后宫干政的奏折就堆满桌子，随即被傅寒川大手一挥，尽数回去地上，腾出足够的空处，把卓清绾抱上去坐。

　　“不成，不成的……”
　　卓清绾被吓一大跳，心脏快从嗓子眼蹦出来。

　　这是大臣们面圣，同样也是傅寒川日常办公的地方，怎么可以随便胡来。

　　如若傅家列祖列宗泉下有知，恐怕会气得活过来，狂揍傅寒川这个不肖子孙一顿。偏偏他行事素来狂悖，不仅准许她批阅奏折，还拉着她的手一起摁下国玺，早就不把祖宗训诫放在眼里了。

　　卓清绾却不能如他一样随心所欲，趁其不备一骨碌翻下桌面，拔腿便往外冲。

　　门口的侍卫们下意识去拉，却见陛下满脸笑意望着娘娘渐远的背影，于是默默退回原处。

　　算起来，这是卓清绾第二回仓皇逃回椒房殿了。

　　宫人们眼见着娘娘砰得关上房门，里面紧跟着传出她恼怒地声音，喝令不许任何人靠近，众人一颗心瞬间悬到嗓子眼，以为两位贵人又闹别扭了。

　　不多时，卓清绾开了一条窗缝，红着脸交代胡嬷嬷备水，她要沐浴。

　　胡嬷嬷仰头望一眼天上锃亮的日头，心下有了猜测，暧昧一笑后匆忙去拾掇。

　　殊不知，椒房殿里外上下皆遍布傅寒川的眼线，唯有沐浴时卓清绾才有私密的空间。

　　她扮作羞怯模样，屏退左右，没留人在旁侍奉，褪去衣裳装模作样地撩拨水声，迷惑外间胡嬷嬷的耳朵，另一只手在干净帕子上蹭掉水珠，取出内兜的纸条，快速展开。

　　初收到纸条时，卓清绾以为又是什么阴谋诡计，自从傅开霁亡故后，他身旁伺候的人包括翟德全都不见了踪影。她差人去找过，迟迟未有下文，对于纸条上的落款心存疑窦。

　　直至前些日子她找借口探望太后，返回途中，从一堆负责采买食材的太监中，远远眺望见翟德。

　　卓清绾以为翟德冒死混入宫里，应该要向自己传达紧要的消息，可展开纸条一看，内容也无甚特别。寥寥几句话，不过是翟德遵从傅开霁亡故前的吩咐，把那些来不及写下的肺腑之言转告卓清绾。

　　沙场上刀枪剑戟凶狠异常，从未有万无一失的事情，傅开霁因轻易许诺最后却无法兑现倍感懊悔，叮嘱她无需有心理负担，将来如果遇见其他心仪的男子，照样可以谈婚论嫁。

　　离开之前他早就打点好一切，待她出嫁的时候，他的私产全部充作她的嫁妆。如若她不想嫁人，亦可拿着这笔钱远走高飞，浪迹天涯，潇洒一生。

　　他麾下有邓、王两名得力副将，可随行保护她平安。

　　只盼她余生欢愉圆满，不要为他伤怀太久，千万、千万珍重自身。

　　为了方便传递，纸张被故意撕成窄长的一条，字眼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有些地方的墨色还晕成一团，看久了难免头晕眼花。卓清绾瞪大双眼，反复看了许多遍，恨不得把每一句永远刻在心里。

　　不知不觉间，已泪流满面。

　　原来时光真如白驹过隙，距离傅开霁逝世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久到她快忘记心里最初装着的人是谁。

　　她如今的人生被傅寒川无孔不入的渗透，偶尔清醒过来与他大吵一架，很快就被他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态度给含糊过去，甚至最近饮滋补汤也变成习惯，外面天色一暗，她便自发落座，等着胡嬷嬷把碗端来。

　　卓清绾后知后觉到瘆得慌，一股冷意沿血液淌入身体各处，渗入骨缝里，冰得她猛然打了个哆嗦。

　　沐浴太久，外间传来胡嬷嬷不放心地呼唤：“娘娘……？”

　　“嗯。”卓清绾立即回神，掬起一捧水擦洗脸上的泪水，随后起身迈出浴盆，顺势把纸条摁入水中揉搓至溶解，淡然道：“替本宫更衣罢。”

　　整一个下午，卓清绾没再踏出房门一步，亦不许宫人们入内伺候。

　　胡嬷嬷趴在门边静听半晌，发觉里面悄无声息，娘娘一个人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以防万一，她叮嘱门口的侍卫速去御书房报信儿。

　　不及一盏茶的功夫，傅寒川就来了。

　　一路上他深刻反思今日的所作所为，懊恼自己不该拉着她做出格的事。她脸皮忒薄，估计又得因此同他置气许久。他心里越这么盘算，步伐迈得越发着急，一时没控制住力道，几乎是扑过去用手肘撞开了房门。

　　伴随着咣当一声响，门板撞上墙壁后缓缓回弹，停在中途的位置。

　　日光跟随傅寒川的脚步一同闯入内室，照亮缩在躺椅里的人儿。

　　“陛下来了。”

　　卓清绾并未起身迎接，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脑袋始终低垂着，展露出一截白皙且脆弱的后颈。

　　傅寒川不把她的失礼当回事，视线从那片瓷肌上方流连片刻，然后反手关严房门，问：“在做什么？”

　　“绣帕子的纹样。”卓清绾将绣绷搁在膝头，一手托住绷底，另一手缓慢下针，表情格外认真，嘴角也不受控制的用力抿着，有种近乎执拗的可爱。

　　傅寒川从卓清绾回话的语气推断她没有置气，憋在房中应当确实有事在忙。

　　他没敢贸然出声打搅，搬一只矮凳凑近落座，不一会，就闻到她身上残留着沐浴后淡淡的皂角香。

　　这个味道蛮横地撞入鼻腔，让他喉咙发紧发痒，也让他冷不防记起前夜意乱情迷之际，她趴在他颈窝胡乱嗅，最后十分遗憾地叹：“只有御书房里龙涎香的气味，闻不到曾经那股竹香了……”

　　因着亲眼目睹满城血腥，卓清绾很长一阵子都睡眠不佳，只能靠着汤药入眠。后来，她惊觉自己在饶兰殿可以安稳睡下，误以为是他燃了富有奇效的助眠香。

　　直至两人成为夫妻同榻而眠，傅寒川才发现，她根本就是贪恋他的气息而不自知。哪怕争吵完气得要死，待趴进他的怀里，她照样可以安睡一整夜。

　　傅寒川享受来自卓清绾的这份依赖，遂令人撤掉御书房的龙涎香，连衣裳所用的熏香也一并换成特制的竹香。果不其然，昨夜她揽着他闻了又闻，嗅到熟悉的竹香才肯闭眼睡觉，简直乖的不得了。

　　傅寒川唇角微勾，歪头专注地打量卓清绾。

　　前方的窗子没关，她面庞被旭光拢着，显得格外恬静柔和，睫毛低垂，在瓷白细腻的肌肤上投落小片阴影。鼻尖沁着一点薄汗，亮晶晶的，唇也绯红诱人。

　　他拾起扇子轻挥，为她驱散热气。

　　不一会，卓清绾剪断线头，把绣绷举给傅寒川瞧，语气里暗藏着献宝的得意劲儿，“如何？”

　　傅寒川曲起手指蹭一蹭鼻子，表情不太自然：“……”

　　摸着良心说，卓清绾的绣工确实称不上精湛。

　　纵然生在天家，公主们注定享受一世的荣华富贵，不管走到哪儿都前呼后拥，亦不必亲手做些什么，但照样免不了学习女红。

　　宫内的师父们能力都一等一的厉害，姊妹们同在一处接受训导，当属卓清绾的态度最认真，但也属她绣出的东西最难以入目，教师父不知该怎么入手指导。

　　偏偏卓清绾并未意识到这点，三不五时就得拿针线弄个俏皮样子。

　　当初她送给他那枚绣有乌龟纹样的香囊，到现在还安静躺在匣子里被收着，每逢重要场合，他才舍得拿出来佩戴。

　　外臣见了先是不解，寻常男子皆附庸风雅在香囊上绣梅兰竹菊四君子，或有安康财富象征的图案，何况天子身份尊贵，该绣龙纹才对，怎么反而是只乌龟？

　　但天子行事怎会有错？

　　众人便误认为此乃宫中的新把戏，流传至民间，被百姓们争相模仿。

　　傅寒川无法阻止这桩荒唐事，更怕打击卓清绾刺绣的兴致，干脆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不知情。

　　他眯起眼，认真端详绣绷，荷花小小一朵儿，花瓣压住银线，收尾处还有线头没绞干净，竟比他偷拿的那张帕子还糟糕。

　　他摁住蠢蠢欲动的良心，抿了抿嘴，夸赞：“极美。”

　　卓清绾满足一笑，坦诚道：“许久不动针线，手指如同生锈一般，初下针时抖得不成样子，绣成以后也不太美观。不过，陛下贴身携带的帕子好用即可，绣纹不精致，应当无伤大雅吧。”

　　傅寒川却是一愣：“这是给朕绣的？”

　　卓清绾点头承认。

　　“陛下惯用的那方帕子被磨得不像样儿，刚巧臣妾闲来无事，索性亲手做一方新的。”她拆了绣绷，把帕子叠整齐交给他。

　　她说话时下意识嘟起嘴，模样娇憨，半真半假地威胁，“陛下千万要爱惜着用，弄坏了或破了，可不会再有新帕子替换了。”

　　突如其来的体贴反倒把傅寒川哄得头脑发蒙，指腹轻捻着柔软帕子，心跳如雷。他张了张嘴，本想说些应景儿的情深之言，可绞尽脑汁也没挖出合适的辞藻，所有堵在喉头的情绪悉数化成一声短叹：“嗯。”

　　两人并未传宫人们入内伺候，互相配合着收拾满桌狼藉。卓清绾刚把剪子和碎布头收入笸箩里，一转头，猝不及防对上傅寒川饱含深意的眼眸。

　　她顿了一下，没躲开。

　　他读懂她的默许，双指轻捏她两腮，低哄：“乖，闭眼。”

　　投落地面的两道人影重叠，分辨不出哪一方有小幅度的动作，可卓清绾却感知的格外清晰。傅寒川短暂离开，向另一方歪头，换个位置继续含压住她，不久后松开一点，估摸她差不多喘得上气了，再紧紧贴回来。

　　如此缱绻温柔的气氛还是破天荒的头一回，卓清绾陷入其中，逐渐变得神志不清。待他退让时，她下意识抬起脸，追寻面前若即若离的呼吸，双手抓住他的衣襟，用力到指节泛白，眉头也紧锁，貌似十分不满足。

　　再加之双方身高差距太大，她不得不踮起脚，努力抻长脖颈，拉出一条优美的弧线。而他另一只手绕到她脑后，用掌心牢牢托住，再度低头放任潮湿交织，难舍难分。

　　窗外有风吹枝叶的沙沙声，可卓清绾什么都听不见，整个人就快融化在傅寒川怀里。

　　不知道过去多久，她肺部隐微发疼，喉咙滚出一声接着一声地低呼，显然吃不住这份亲昵。

　　他这才肯彻底推开，抵着她的额头，鼻尖错开，红着眼平复喘息：“今日怎么这样乖？”

　　卓清绾不吱声，勉强睁开一条缝隙，双眸水雾氤氲，耳尖已然红透了。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求朕？有就大胆讲。现下朕的心情相当不错，兴许能一口答应你提出的所有要求。”说着，傅寒川故意放慢动作，解开腰间的系带，扔去一旁，双眼则一眨不眨地盯着卓清绾，温声催促：“再犹豫下去，朕可就没耐心听了。”

　　卓清绾鼓了鼓腮帮，含糊道：“臣妾想吃炊饼，陛下能差人出宫买几张饼吗？”

　　“炊饼？”傅寒川意外地挑眉，原本以为她会趁机提出不吃汤药之类的要求，结果为了几张饼，竟兜这么大一个圈子。究竟是什么人间美味，让她如此念念不忘。

　　“有一位老伯在平宁巷摆摊叫卖炊饼，新鲜出炉的羊肉馅味道最香了。陛下千万叮嘱人一大早去买头一锅，晚了就买不到了。”

　　“你何时出宫吃得炊饼？竟记得这么清楚。”傅寒川不动声色的试探，用指腹蹭过她唇角，仿佛在擦拭那儿并不存在的口水。

　　“很久了，只吃过两次。先帝在世时，允诺臣妾每月十五出宫玩，臣妾偶然路过那条巷子，被香味吸引，就买了一张炊饼，尝过之后觉得滋味不错，又多买了几张分给其他的兄弟姊妹，陛下也有份儿呐。”

　　卓清绾刚挨着床榻就一骨碌滚到最里头，背脊贴着墙用被褥裹住自个儿，只露出一小节雪白脚踝，表情却是截然相反的纯真。

　　傅寒川刚要欺身过去，闻言不由得停下来，顺着她的话回忆一番，从脑海深处扒拉出零碎片段，承认似乎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羊肉凉了会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膻腥味，彼时他刚喝完药，闻不到刺激气味，呕得一声便吐了个昏天黑地，炊饼自然也没吃上。往后很长一段时日，卓清绾都不敢再随便往饶兰殿送吃食。

　　他深深看她一眼，彻底打消了猜忌，道：“朕吩咐吉安去办，定让你明早睁开眼就吃上热乎的炊饼。”

　　“多谢陛下。”卓清绾喜滋滋地应声。

　　“只口头道谢显得多没诚意。”傅寒川调笑一句，随即用胸膛裹住柔弱的身躯。

　　“……”

　　帷幔层层叠叠垂落，挡去外间全部光线，伸手不见五指的床帏里，卓清绾背对着，将整张脸埋入软枕，自然也就未被傅寒川发现脸上一晃而过的庆喜。

　　翟德递来的第一张纸条中说，若她有事相求，便差人到宫外的平宁巷，在傅开霁曾经常带她去的那个摊子里买羊肉炊饼，以此作为暗号。

　　到时候，自会有人想办法见她，施以援手。

　　卓清绾咬紧牙关，暗下决心：一次不成，就来两次。无论如何，她都一定要摆脱他的控制，逃出宫去！